204 奉的什么命
小魚跑過來,因見劉岐也在,腳步不由慢下。
劉岐臉上原就有笑,此刻將這笑意變化成溫和長輩顏色,因確實缺乏經驗,導致略顯僵硬刻意,卻也顯出另一種心誠努力。
小魚猶豫一瞬,從身前抱著的匣子裡拿出一顆糖,遞向那笑容刻意之人。
劉岐頗感意外,彎身接過來的瞬間,只見侄女隨後便將整隻匣子雙手高高捧起遞出,如上貢:“少主,吃糖!”
待遇如此天差地別,自己好似成了試毒者,劉岐對著那隻被少微接過的糖匣哀嘆一聲,眼底笑意卻不減反增,待直身之際,隨手將飴糖向上一拋,仰頭接住,糖入口,心情明朗。
轉頭向少微道:“毒已試罷,未見身亡,請山君安心嘗用。”
說話間,劉岐笑容粲然,原本輪廓流暢的側臉因含著飴糖而見一處鼓起。
少微盯著那一處臉,疑心此人有得意促狹之嫌,舟中意外碰撞不免再次浮現腦海,心內一時又覺天驚地動,少微表面保持從容,扭轉過頭,塞硬糖入口,狠狠嚼碎,欲以嘈雜嚼糖聲化作兇猛小兵,好強行將那丟人畫面從腦子裡押走,打入天牢禁錮,再不許回想起來。
然而糖嚼得粉碎,畫面卻也粉碎般蕩開,從腦子裡四面八方喧囂逃遁,鉆進心裡,竄入口鼻,難以捉拿,既可惡惱人卻又古怪地與飴糖的清甜氣味混淆難分。
手中拿著那柄桃木小劍的凌從南,目光在兩個吃糖的人中間來回一遭,微微露出笑意。
劉岐彎下腰,問眼前小孩:“小魚是否願意賞光,也與我說一說話?”
侄女分糖的待遇懸殊,乃是人之常情天經地義,除開未能在小孩子腦海中留下記憶的幼時相處,他與虞兒今次不過第二次相見,小小孩童忽然得知沉重身世,總歸需要時間接受,今次未再鬼哭狼嗥視他為賊,已經很值得欣喜。
面對這份邀請,小魚沉默一下,仰頭請示看向少主。
少微頷首,小魚才道:“好吧。”
叔侄二人去往亭中說話,凌從南將小劍收入袖中,抬手向眼前少女施禮道謝。
“你們不必再三謝我。我原本並無相救收留之心,一切乃是小魚自救。”少微坦誠之餘,拿出少主長輩派頭:“這份謝意你們收好,往後拿來善待小魚即可。”
“是,虞兒她吃了許多苦,我與思退自當善待彌補。”凌從南溫聲道:“然而接下來這段時日,也仍需靈樞侯將虞兒收留,虞兒身份特殊,君侯此舉亦擔有殺身之險,這份恩情我等必當銘記。”
罪多不壓身,從不將此類殺身之險看在眼中的少微不耐煩再推卻多言,而看著眼前溫善少年,她只覺其人模樣同自己想象中天差地別。
五官細辨之下,依稀能看到長平侯的影子,但其氣質既不似將門之後,也不像身負血海深仇之人,溫和淡然,似食草白羊。
少微早已認識到世人性情天差地別,但依舊因此感到困惑,長平侯當初的抉擇至少是出於維護自己的道、必然也有過許多掙扎權衡,卻不知這位凌家公子又有過怎樣權衡,竟修得如此出塵氣態。
她看著凌從南,凌從南也在望著她,幾分好奇仰慕地道:“聽聞君侯有溝通天地鬼神之奇力……”
二人這廂寒暄說話,亭中小魚坐得端正,聽眼前尚且不熟的叔父同自己套近乎。
因察覺到侄女待自己不再一味排斥,說到後頭,劉岐有借坡下驢之勢,小聲提議,試圖裡應外合,讓侄女幫自己多多留意少微情緒,不料侄女立即翻臉:“通敵乃是死罪!我才不要背叛少……”
劉岐立即傾身捂住侄女只欲自證清白而不顧他死活的嘴,另隻手做出噓聲動作,一面留意少微是否朝這邊看過來。
買通侄女計劃失敗,險驚出一身冷汗的劉岐鎩羽而歸,於一個時辰後,被家奴帶離桃溪山莊。
馬車裡,凌從南說起自己與小魚都說了些什麼,末了笑著道:“年歲雖小,卻頗為機警,有主意有戒心,不算很好說話……除了樣貌,其餘倒不似兄嫂。”
“這樣很好。”劉岐道。
“是,這樣才好……”凌從南聲音微低:“只是必定吃了許多苦,才會長成如此不好欺負的性情。”
“思退,我此前勸你放下仇恨,是因舊事已經鑄成,無法更改,亦是認定這條路走不通,便只想讓你盡量安穩些活著,不欲你背負如此重擔,赴此刀山火海,枉送性命……”
凌從南看著隔案盤坐的劉岐,幾分慚愧:“但你做得很好,是我所不能夠想象的……而我今日見到虞兒,方才體會你所求之事並非沒有意義。”
舊事已不可改,無辜稚童遭受的傷害卻仍在繼續,那份冤情將持續迫害追殺這個孩子,世人會永遠將她的父母視作死有餘辜的反賊。
縱然他可以放下隔絕一切,卻終究不可慷他人之慨,今日對上那雙與兄嫂神似的鮮活眼睛,他實在無法對那個孩子說出放下一切的勸言。
劉岐道:“虞兒記不得幼時事,終究不會淪為我這般模樣,她可以放下這仇恨,從南,你亦可以安心放下。”
凌從南怔住,只見劉岐眼裡有些笑:“待我了結此事,從此天高海闊,你和魚兒便都自由了。”
凌從南眼睛微紅,思退要的放下是了結後的放下,而並不再要求他一併背負這份仇恨,竟選擇了體諒他的選擇,代替他去了結一切,給他完整意義的自由。
同在武陵郡剛重逢時不一樣了,思退如今不懼獨行,又許是有了真正同行的人,因而無畏坦然,收起了許多陰鬱偏執,竟又重現幼時性情氣質。
凌從南眼底淚意既慶幸又愧疚,忽聽劉岐問:“從南,今日見到虞兒,提及舊事,你是否記起些什麼了?”
重逢後,凌從南曾道自己忘記了是如何逃出宮去的,只知恐懼悲痛過度大病一場,醒來後便丟失了逃命記憶,痛苦仇恨也被隔絕,情志因此淡泊,又顧及不想再連累劉岐,故而一直獨自躲藏。
劉岐曾猜測,也許是混亂中受了好心宮人或禁軍相護,凌從南彼時亦只是搖頭,再次低聲說記不清了。
此刻劉岐再問起,凌從南垂下眼睛,聲音依舊很低:“思退,我近日亦在試著回想此事……待我記起,定會告知你。”
劉岐看著他,一笑:“好,不急。”
劉岐尚有事要處理,就此返回六皇子府,凌從南則回到了暫時安身的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