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獨一無二的親密
少微心念待整理,有關劉岐之事,亦有尚未悟透處,此刻見他出現,潛意識又想保住當日不許他擅自來見的狠話,被騙已經不光采,務必不能再過於好說話,否則實在顯得太好欺負。
跳上小船實為未經太多思索的突然之舉,少微自己都覺得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卻不料對方反應如此迅速,即刻追撲上來,打濕了袍角,不由分說地撐起船篙,小船快速駛出,一場突如其來的遊湖。
少微說要靠岸,劉岐笑應聲好,徑直向對岸劃去,前者氣結瞪大眼,後者無辜露齒笑。
此處山莊閑置多年,自被皇帝賜下,有了新主之後,已被大致打理過,屋宅景物雖舊卻不雜破,以備主人隨時到訪,或下令重新翻修。
小船顯然也被清理修補過,只是大約太老舊,修補船身之餘,暫時拆去了破舊船篷,只被僕從作清理湖面雜物之用,真正為主人備下的遊湖畫舫停放在湖岸另一邊。
茫茫青空下,幽幽綠水上,無篷小舟宛若一片泛黃秋葉,葉上載有兩名少年,一個盤坐不動,另一個撐篙劃船。
正午秋陽尤為明亮,被小舟攪動的湖面成了碎裂的鏡,折射出刺眼的光,視線過于敏銳的少微抬起手臂壓在頭上,以衣袖作為遮擋。
劉岐將小船劃向一片藕荷處,深秋荷葉開始枯卷,卻也仍有少許綠葉,劉岐彎身折下最有生機的一支碩大碧荷。
荷葉特有的青澀氣味伴著陰影打落下來,少微抬頭,見大大荷葉舉在自己頭頂,再轉頭,見劉岐蹲跪在旁,一臂為她舉荷,一臂橫放於身前一屈一跪的膝上,眉眼間笑意閃閃,雪白牙齒也展露出來,笑容燦爛晃人視線。
潺潺水流似心音,少微奪過那荷莖,自己舉著,因察覺到那笑意視線盯著自己不放,遂在船中躺下,將荷葉覆蓋住頭臉,將一切都擋去。
此舉看似瀟灑漠然,然而涼涼荷葉下,一雙圓圓眼珠大大睜著,並未能夠閉上。
劉岐改蹲跪為坐下,笑看著屈一膝而躺平的少微,又看她臉上荷葉,方才她將此葉奪過,他原以為她要拋下水去,他跟上船來原也做好了被拋下水的準備。
聽從莊大人所獻“寧可被打殘,也不要被冷落”的良策,此行劉岐抱有捱打決心。
然而她不曾動手,也不見許多怒氣,亦不同他說話。
此處遠離人煙,野氣浮沉,她置身此地,愈發似山林野物,藏有不為人知的奧秘心事,而在她做下決定、願意表露之前,無法被任何人窺知。
他是等待山君降下神罰的犯錯者,不免緊張忐忑,如頭頂懸劍。
然而縱有萬千慌亂,卻又因此刻與她共渡而生出歡喜安寧,彷彿頂著天塌下來的危險可能,反而愈發珍愛貪戀這不知是否能夠延續的時光仙境。
天水明凈,人也寂靜,放舟自流。
少微頂著荷葉暗中睜眼許久,全不知曉劉岐是什麼神態在想什麼,直到察覺到他竟也學著她屈膝躺了下去,二人如此靠近,他開口,卻是道:“少微,多謝你。”
“方才見從南與虞兒相坐說話……”劉岐輕聲道:“如此情形,竟比我夢中見到的還要圓滿。”
少微微微轉頭,目光偷偷透過翹起的荷葉邊沿看過去,只見劉岐枕一臂躺著,頭卻側向她,一雙眼睛仍有笑意。
“少微,你不想與我說話,便聽我胡亂說一說吧。”
劉岐聲音很輕,如原本錚錚冷冷琴絃被清風拂過:“上回我說,在雲蕩山遇到你時,強行拽你奔逃,實在很不應該……此言並非假話,但彼時將你攔下,卻是我做過最不後悔的兩件事之一。”
“自那時與你強行結識,之後我所走每一步,都好像在脫身苦海。”
少微有些怔怔,看著他一雙笑眼中隨著話語慢慢浮現的一點閃爍淚光。
怔然間,少微忍不住問:“另一件不後悔的事是什麼?”
問罷即覺破功,似中了他騙她開口說話的陷阱,但一腳踩在陷阱裡,仍忍不住好奇等待他回答。
少年帶淚的眼中笑意更深:“是那年在天狼山,多事巡查至後山,有幸與你遇見。”
若非親歷者,聽他此言,見他如此眼神,反倒要誤認為那是一段多麼歲月靜好的經歷。
望著他眼中那層寧靜的淚,少微忽然覺得,前世被她殺死的那個劉岐回來了。
前世死前才得以展露的脆弱祥和,竟與此刻有相通處,這瞬間,少微清晰觸控到了此人最深藏的靈魂本相,這本相竟似被她提前喚醒。
少微幾分恍惚,看向他靈魂之外的軀體,他這樣躺著,頸項,胸膛,腰腹,全無盾甲庇護,如主動袒露最脆弱部位的獵物。
此刻遠離岸邊,無有任何暗衛外力作為護持,身份毫無用處,錦衣不過累贅,此等逼近原始的情形下,人變回了純粹的動物,而少微是絕頂強者,任何人都要成為她力量之下的獵物。
劉岐處在絕對下風,凡有差池,他必將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靈魂明滅被她觸碰,生死安危受她掌控,裸露的信任交付在此發生,是為動物間最親密的表現,根本無需更多言語證明。
少微在呼吸間將其感受,並且恍惚意識到:劉岐必然不會向第二個如她這般危險的人交付一切,這份親密獨一無二。
獨一無二嗎?
少微慢慢眨了下眼睛,睫毛掃過青青荷葉,發出唯有她自己能聽見的響聲。
劉岐不知荷葉下的心思,如他方才所言,他無需她回應,也可以自說自話許久。
不知少微究竟有無仔細看信,他再次解釋起已在信中陳述過的撒謊心路:“腿疾之事意在蒙騙京師眾人,因騙得久了,漸成習慣,在人前時,我時常忘記自己是在假裝……”
本是拿來騙世人的東西,無形中遺忘了界限所在,而他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不該再瞞她,是在南山刺殺的行動中。
他選擇與她一同奔逃,危急之時,此類事突然變得緊要,否則便成了對她的戲弄,他本想說出來,然而二人一同從高處滾落時,好巧不巧他偏偏傷到了那條腿,假傷成了真傷。
她拉著他脫逃,他目眩神昏,待脫離危險,與她一同躺在草地裡,想著她即將離開,察覺著她尋人的焦灼,而他那時尚不確定她所尋之人是男是女是何等情意……而隱瞞總歸不堪,於是他緊張地想,或該選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正式向她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