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8)鏡花水月28
當聽到伯爵的答案時，皇子并不感到意外。
伯爵是從小監護他長大的人，大家一起相處了這么多年，早已經有了感情，在不違反國家利益的情況下，他愿意為自己考慮。
所以，他在感情上是站在特蕾莎那一邊的。
“您說得很有道理。”皇子輕輕地點了點頭，“所以，您認為，如果我想要拒絕聯姻提議的話，應該怎么做？”
皇子的問題，讓伯爵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沒有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沾上了這個過于棘手的麻煩事。
“殿下……您畢竟是陛下的外孫，是皇室成員，您理應服從陛下的意志，所以，您應該靜靜等待陛下的命令，他會為您考慮好一切的。”在說了場面話之后，他才敢說出自己真實的建議，“不過，如果您覺得自己已經心有所屬，那不妨去問一下卡爾大公的意見，畢竟他現在實際上是您真正的保護人，也只有他有資格去向陛下提意見。”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只能求助于特蕾莎的父親了嗎？皇子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也對，卡爾大公肯定不喜歡自己惹來的麻煩事，可是愛女心切的他，肯定更加不希望看到女兒傷心欲絕的樣子，所以如果自己為了這件事求助的話，他一定會出手幫忙的。
皇子一直都是不喜歡向別人求助的人，但是這一次，當面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外公，他所能夠做的反抗也只有這些了。
他心里自然恨得咬牙切齒，又對外公記了一筆賬。
正當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皇子和伯爵連忙住了口，生怕聲音傳到外面去。
“誰啊？”皇子問。
“是我。”門外傳來了淡淡的女聲，好像有點熟悉。
……皇子陡然打了個激靈。
“蘇菲殿下？”
門外沒有出聲，顯然是默認了。
皇子和伯爵對視了一眼，然后伯爵起身去開了門。
蘇菲那張美艷絕倫的臉，立刻就出現在了兩個人的眼前，伯爵連忙行禮致敬，皇子礙于禮節，也只能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而她也一點都沒有客氣，立刻就走了進來。
在寂靜當中，她走到了皇子的面前，然后用曖昧復雜的眼神，定定地看著皇子，至于伯爵，似乎根本就沒有被放在眼里。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伯爵硬著頭皮開口了。
“公主殿下，您今天來拜訪殿下，是有何指教呢？”
然而，蘇菲卻好像并不打算給他什么面子，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先生，我有事想要和殿下單獨談談，您能夠先出去一下嗎？”
伯爵頓時哽住了，顯然對這么不客氣的話有些不適應。
不過，畢竟對面是公主之尊，哪怕是個外國人，也不是他能夠惹得起的，所以他也只能咽下了這口氣，然后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又向皇子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小心應對，然后才悄然離開。
等房門重新關上之后，蘇菲原本嚴峻的臉頓時就變得溫和了起來，她定定地看著皇子，臉上閃過溫柔而又關切的光芒。
“這兩天好些了嗎？”
皇子還是有些不太適應這種親切——畢竟，無論所謂的“前世”到底存在不存在，但就現實而言，蘇菲就是一個他才剛剛見過一面的陌生人，無論她長得有多漂亮，在內心當中，他都不可能把她視作跟自己有關系的人。
“謝謝您的關心，我最近還不錯。”于是，他禮貌地回答。
這種禮貌而有距離的回應，讓蘇菲的臉色又暗沉了下來，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心痛。
“你真的還是什么都沒有想起來嗎？”
說完之后，她微微彎下腰，仔細地注視著皇子，仿佛想要從他身上找到一絲最微小的希望，但是她最終迎來的卻只有失望。
而因為距離的拉近，皇子也注意到了，蘇菲盡管化妝十分精致，但是仍舊能夠用眼窩當中看到幾絲疲憊的痕跡，很顯然她最近兩天一直都沒有睡好。
“抱歉……我確實是什么都沒想起來。”皇子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個注定她不會喜歡的答案。
蘇菲的臉上果然浮現出黯然，但也沒有太失落，仿佛早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一樣。
“沒事……不怪你，要怪就怪上帝吧，祂太愚蠢太胡來！”蘇菲毫無心理障礙地說出了如此褻瀆的話，“祂開的玩笑實在太惡劣了，毀滅了我們最美好的回憶！”
“您……您別這么說。”聽到如此狂悖之言，皇子都被嚇了一跳，畢竟在天主教氛圍濃厚的哈布斯堡宮廷，這種話傳出去真的會造成惡劣影響的。
好在，蘇菲也沒有一直咒罵上帝，她似乎像是自我安慰一下，又微微笑了起來。
“不過，就算再惡劣的情況，我們畢竟也能夠找到些許的亮點，這一次，我們都很年輕……重新年輕的感覺真的太好了！我終于無需再用粉黛就能夠找回自己最美好的樣子啦……”說著說著，她的眉頭又重新舒展開來，顯然對此也頗為自得，“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都很年輕，你12歲，我18歲，我們重新擁有著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這一次我們真的可以了卻一切遺憾了。”
說著說著，蘇菲的語氣當中甚至帶上了幾分哽咽，顯然心情極為激動。
皇子無法共情到蘇菲的激動，但是從她一直用詞“我們”來看，自己在所謂的前世，看上去真的和她關系非比尋常。
等等，按照歷史記錄的話，她嫁給了自己的舅舅弗朗茨·卡爾大公，也就是成為了自己的舅媽，自己如果和她“非比尋常”的話，那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
皇子被這個沖擊性的猜想，震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有無語，但也有恍然，甚至還有點隱隱的得意。
自己原來對哈布斯堡家族做出了這么狠的報復嗎？真是了不起啊……
看著皇子的神色變幻，蘇菲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是心里卻也萬分感慨起來。
“我知道，你可能到現在還是不太相信我的話，但是，難道你覺得，我會無聊到為了逗你玩，就編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謊言來誆騙你嗎？這對我有什么好處？”
這個問題，倒是讓皇子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您沒有任何必要來欺騙我，更何況還拿您自己的名聲來冒險……這對您來說毫無意義。”
“所以，哪怕我的話再離奇，也請你相信吧。”蘇菲點了點頭。
接著，她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然后開始用充滿了緬懷的縹緲語氣，說出了自己內心最珍藏的秘密，“在前世，我們晚了一些時候認識，是在今年年底才見第一次面的，那時候我剛來成婚。初見時，你給我的印象是既漂亮又冷漠，你雖然站在我們的面前，言行舉止都非常正常，充滿了皇室成員的風范，但是我卻明明能夠感受到，你仿佛離我們相隔千里……我就在想，這孩子多可愛又多可憐啊……他明明曾經可以擁有一個帝國，如今卻只能縮在角落里任人揉捏！我以后該好好待他才行。
正是因為抱著這份心意，我對你以禮相待，照顧你的生活，不讓別人取笑你欺負你，而你很快就感受到了我的善意。最初的時候你對此很不適應，你故意躲著我，害怕我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但是很快，你就適應了這一切，甚至還發瘋一般繼續渴求著我的照顧。于是，我們兩個就這樣不自覺地靠在了一起，你渴求溫暖，而我也把對你施加恩惠當成了樂趣。
接下來就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但那時候我們相處是多么開心啊！我們欣賞音樂、繪畫、和詩歌，我們共同寫作，譜寫只屬于我們的故事，我們甚至把對方當成了自己最愛的親人……上帝啊，既然你讓時光倒轉，那為什么不能讓我們重新經歷一次這個，而是開了這么惡劣的玩笑呢？！”
說到這里，蘇菲聲音重新哽咽，哭泣著說不出來了。
剛才還傲慢無比的公主，現在卻露出了如此悲痛的凄慘神情，老實說，皇子看了之后還是相當心疼的。
他已經相信了蘇菲的話，因為這種“情到深處”的緬懷和哭泣，是一個18歲的少女不可能演的出來的，哪怕再怎么有天才的表演藝術家，必然也是需要有“經歷”，才能夠產生情感上的共鳴。
她剛才闡述這些事時，口吻更像是年長者在追憶。
所以，肯定沒有錯，也許她的話有所夸大，但是自己在前世必定是和她有著無法割舍的關系。
這種關系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他還尚不明確，但是看她這么念念不忘的樣子，想來是肯定已經那個了吧。
于是，在心情激蕩之下，他忍不住伸出手來，第一次主動地握住了蘇菲的手。
“我……我很抱歉。”
雖然道了歉，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道歉什么。
“沒關系的，這不怪你……你也是個受害者。”看到他這么親切的樣子，蘇菲知道自己的眼淚終究還是起效果了，于是她也破涕為笑，重重地抓住了皇子的手，“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只是想要你對我敞開心扉，重新再一次地接受我。艾格隆，你明白嗎？這一次我是完璧之身，我們可以比上一次更加完美，我可以把我的所有都給你！這樣我就不會再有愧于你了……”
呃……如此直球的話，讓皇子驚愕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但是，老實說，他.
“哈哈哈……”看著他窘迫的樣子，蘇菲簡直是被逗樂了，她低垂下頭來，然后重重地親吻到了皇子的額頭上，“這樣正好，太好了……”
接著，她繼續親吻著，動作既輕柔又堅定，“艾格隆，你能想起來的話最好，但就算你想不起來也沒有關系，我說過的，我們也許會失去很多回憶，但是我們能夠創造出更多回憶……而且，這一次再也沒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們了！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夫妻……我可以陪你去天涯海角，我可以幫你承擔你命定的事業，還有什么比這個更加完美呢？艾格隆……求求你，看清這一切吧！”
雖然現在正處于被擁吻的意亂情迷當中，但是蘇菲說到“名正言順的夫妻”，卻仿佛猶如是一噴涼水，讓皇子逐漸迷失的神智，又重新開始變得冷靜了下來。
……是啊，我不是已經跟特蕾莎接吻并且答應過她了嗎？
特蕾莎……
這個名字，讓皇子終于還是冷靜了下來，他直起身子，然后輕輕地推了蘇菲一下，最終讓兩個人之間隔開了一點點的距離。
“艾格隆……你……”蘇菲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皇子，她簡直不敢相信，都這個時候了，自己心愛的小心肝兒居然還是如此無情。
“……蘇菲殿下，對不起……我，我們好像不能這么做。”帶著幾分慚愧，幾分失落，皇子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我已經和人有了約定了。”
他這么一說，蘇菲立刻就炸毛了。
“特蕾莎……是特蕾莎嗎？”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嚴厲，然后就大聲質問了出來，“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她騙了你！她故意接近你，毀滅掉了我們的回憶……你不明白嗎？！她是一個竊賊，一個騙子！你怎么能為了個騙子而拋下我！”
“那您告訴我，她為什么對我那么好，在您的前世，她和我是什么關系？”皇子反問。
蘇菲登時愣住了，她想說，但好像欲言又止，仿佛是在害怕什么一樣。
看到她這欲言又止的樣子，皇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她對我真的很好……無論怎樣，這兩年都已經是我無可替代的回憶了。殿下。”
這個回答，讓蘇菲的眼睛里的光芒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絕望和瘋狂。
她顫抖著手，然后指著皇子，“好……好啊！有了高枝就不要舊愛了是嗎？你果然是這樣，從來沒變過，冷漠絕情的畜生！你騙了我，卻又狠狠地拋開了我，上一世還不夠，這一世又來！你這個豬玀，混蛋！我……我……”
說著說著，她眼中厲芒閃動，然后又想起了什么。
接著，她不顧一切地沖到了皇子的書柜旁邊，然后熟練地打開了里面的抽屜，把里面的書信、詩歌還有筆記一股腦地翻了出來。
上面的一切，原本是只屬于他們兩個的回憶和創作，然而，猶如是一個惡劣的玩笑一樣，這一次上面卻換了個名字。
一股劇烈的痛楚，讓蘇菲腹如絞痛，她無力地癱軟到了書桌邊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