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9)鏡花水月29
蘇菲的悲痛，皇子雖然無法感同身受，但是他能夠明顯察覺到，此刻她內心中的憤怒和絕望。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無論所謂的前世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是現在的他不可能真的拋棄特蕾莎，投入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當中。
如果自己松了口，和蘇菲結婚，那特蕾莎可想而知會多么絕望。
既然一定會有人要傷心絕望，那他只能選擇遵從自己的本心了。
良久之后，蘇菲終于回過了神來，她不耐煩地把手中的信件和筆記都扔到了一邊，然后轉過頭來，用依舊熾烈的眼神看著皇子。
“無論怎樣，我是不會放棄的，你回心轉意也好，你固執己見也罷，總之我一定要把你留在我的身邊。也許你一開始會有不甘不愿，但是，艾格隆，我會融化你的心，讓你知道我們是多么的相配。過去我能夠做到，現在我一樣能夠做到！”
對于蘇菲的固執和蠻橫，皇子之前已經領教過了，所以現在倒也并不意外，他只是有些好奇，到底蘇菲是哪里來的底氣居然這么確定自己的外公皇帝會同意聯姻？
雖然她是巴伐利亞公主，但是巴伐利亞終究不會肯為了滿足她的任性投入太多政治資源吧？
她的底氣到底在哪兒？
正因為心里疑惑，所以皇子忍不住出言試探。
“您認為我的外公一定會同意您和我的聯姻嗎？想必您應該知道，之前他已經默認了我和特蕾莎的來往……”
“哼，難道你對那個老東西的道德還抱有什么不切實際的期待嗎？你只是他的一個籌碼而已，如果能夠把你賣出高價，他何樂不為？”蘇菲冷笑了一聲，“他想來都是這樣翻云覆雨出爾反爾，之前可以默許你接近特蕾莎，現在為什么又不能讓給出更高價的買主？”
“出高價？”皇子追問。
“我的小心肝兒，我知道你在試探我，不過我樂意把我的一切都分享給你。沒錯，是的，我出了一個很高的價錢，足足高到了讓皇帝為止心動的價錢。”蘇菲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得意，“這個老東西這么多年來一直都在為錢煩惱，他當然會改變主意了。讓你和特蕾莎定親，他什么都得不到，讓我來，他可以得到一筆兩千萬法郎的嫁妝，你說他心動不心動？”
兩千萬……這個數字，倒是讓皇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確實是一筆巨款了。
雖然這筆錢對比奧地利帝國本身來說并不是無法想象的數字，但有這樣一筆現金，足可以讓皇帝都為之心動，至少可以用來還清到期債務的利息和一部分本金了。
對比起來，特蕾莎這個親侄女似乎都有點黯然失色。
而他要付出的，只不過是一個本來就不甚在意的外孫而已，這筆買賣確實劃算。
可是……受害者卻是我啊！
“……一聽說我這么值錢，我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皇子嘴角抽動，露出一個諷刺性的苦笑，“可是，您真能拿出這么多錢嗎？我可不相信，巴伐利亞王國會為您支付這樣一筆巨額嫁妝，這太離奇了。”
“我父王給不出來，但我自有辦法拿到。”蘇菲也冷笑地回答，表情之篤定，仿佛是在說你肯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看到她這么自信滿滿的樣子，皇子心里頓時沉了下去，他有心再試探，但是蘇菲這下卻語焉不詳，沒有說出兩千萬巨款的來歷，這讓他略微有些焦急——畢竟，再不努力一點，自己真的要被“賣”了。
“對于您的看重，我倍感榮幸……可是，您既然有這么多錢，您自然有無數種方法去找到自己的幸福，又何必非要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呢？”皇子忍不住勸說她，“我并不喜歡被人當做商品，這絕不是什么讓人開心的體驗。”
然而，他的指責，卻讓蘇菲頓時又淚眼朦朧了。
“如果有得選，我難道愿意用這種方式來玷污我們之間的愛嗎？”她滿懷不忿地回答，“艾格隆，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是多么厭惡自己的做法，因為我是在用銅臭味來玷污我曾經最美好的回憶。可是……可是我還有什么辦法呢？如果我不這么做，我就要眼睜睜地看你離我而去，這對我來說比受任何苦都還難受！我寧可你討厭我，也要把你留住，我發誓，我會用我所有的溫柔來償還我的過錯，我從來都沒有騙過你……最終，我們會遺忘所有的怨恨和不滿，而且用不了多少時間……”
聽著蘇菲梨花帶雨的傾訴，皇子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被人如此垂青，尤其還是這樣的美人，他本來就恨不起來。
更何況，他相信，如果真的和蘇菲一起相處，她拿出這份愛意來一直對待自己的話，他是真的有可能被感化的。
年少時青梅竹馬的情愫，哪怕再怎么濃烈也會被時光沖淡吧……
可是，他不想這樣。
“殿下，饒了我吧，我不想辜負特蕾莎……我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么，但是特蕾莎現在是我的初戀，我們一起長大，一起互為玩伴，我們甚至還已經親吻過了，除了因為年紀而不該做的事情之外，我們什么都已經做了，而且，現在整個歐洲都已經知道了她的事。如果這個時候，我背棄她然后投入您的懷抱，那她該如何自處？我不想讓她陷入到如此絕望的境地——所以我請您收手吧，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對于皇子的回答，蘇菲沒有太驚訝，只是眼中的絕望更加深了一分，但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舊倔強。
“這是我們重逢以來第三次拒絕我，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對誰這么好脾氣過，除了你之外。”蘇菲說著說著，話也哽咽了起來，眼中的淚花凝結成了眼淚，然后從眼角下滾落了下來。
接著，她又用哭腔繼續說了下去，“你說你擔心特蕾莎無法自處，可是如果你滿足了特蕾莎那卑鄙的妄念，那我又該如何自處呢？你曾經偷走了我的心，在我沒有同意的時候主動勾引我，把我的一切都奪走了，讓我除了你之外不再能愛上其他人……可是，在做了這一切之后，你現在卻可以拍拍屁股說不記得了，然后像個局外人一樣勸我收手，忘記這一切？你怎么可以一臉無辜地說出這么殘忍的話？你擔心她能不能活下去，那你有沒有擔心過我！我該怎么活下去呀！？”
說到最后，她越發止不住了，眼淚再度嘩啦啦地流了下來，似乎已經傷心欲絕。
老實說，在這種悲痛的氣氛當中，皇子自己的心情也不可避免地壓抑起來。
盡管他確實不記得自己到底做過什么，可是現在的他卻好像充滿了負罪感和歉疚感，仿佛自己真的做過什么十惡不赦的事一樣。
他相信自己真的曾經讓她傾心過，不然不可能讓她情緒崩潰到這個程度。
可是，他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畢竟，對現在的他來說，惹下這樣的風流債，實在有點“超綱”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局面。
在沉默當中，房間里的氣氛壓抑到令人窒息。
不過，這種壓抑，被突然推開的大門打破了。
皇子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然后發現了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盡管她因為年幼而身材矮小，臉也極為稚嫩，但是她眼中卻閃耀著令人膽寒的電光，令人驚心動魄。
“特蕾莎……？”
看到這副和過去大相徑庭的樣子，皇子幾乎差點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聽到了他的呼喚之后，特蕾莎眼中惡狠狠的兇光，陡然平息了下來，重新煥發出了溫柔的光亮。
“殿下……”她嬌柔地喊了一聲，然后踏著小碎步就快步走了進來，一把就覆在了皇子的懷中，“我快馬加鞭從羅馬趕回來了……因為想念你。所以，我剛回來就進宮來見你了。”
她沒有看蘇菲一眼，也沒有顧忌蘇菲在場，仿佛無視了她一樣。
她故意的，這一點皇子一眼就能看出來。
而且，她快馬加鞭趕回來，應該是聽到了蘇菲訪問維也納的“噩耗”吧——這一點也不難猜出來。
可是，少年卻沒有選擇點破，他只是輕輕點頭，然后安撫性地拍了一下懷中少女的背。“你一定很累了吧？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吧，我去叫人送過來。”
“是很累，累到想要一直躺在殿下懷中不起來呢……”特蕾莎悶在他的懷中，繼續撒嬌，竟然比平常還要軟糯幾分。
這肯定也是故意的。
“特蕾莎！”眼見特蕾莎當著自己的面“撒狗糧”，臉上本來就黑氣繚繞的蘇菲，這下終于是坐不住了，她幾乎是咬著牙喊了出來。“你倒是還有臉面敢出現在我面前！”
特蕾莎這時候才好像感受到了第三人的存在，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然后疑惑地看了蘇菲一眼。
“您好，請問您是？”接著，她貌似很有涵養地問。
“到現在還要裝嗎？我倒是不知道，原來你還是個天生的演員啊？！”這種好整以暇的涵養，反而更加激怒了蘇菲，她忍不住冷笑著譏諷。“只可惜，這一套對我不好使，咱們都打了這么多年交道了，你在我眼前這么扮嫩，你不覺得惡心嗎？！”
“能夠和殿下卿卿我我，我幾輩子都不會惡心呢……倒是您這樣上躥下跳是在急什么？”特蕾莎微微皺了眉頭，然后反問，“您還沒說自己是誰呢，請問我有必要認識您嗎？”
為了防止蘇菲真的氣得跳腳，皇子只能主動出言解圍了。
“特蕾莎，這位就是巴伐利亞的蘇菲公主殿下，最近正在隨同巴伐利亞使團一起來訪問奧地利，她是對我好奇所以才來看望我的……我們剛剛還聊了一會兒。”
在皇子煞有介事介紹的時候，特蕾莎緊咬嘴唇，顯然心情也很不爽。
接著，她又注意到了，地毯上散落一地的信件和筆記。
她的心陡然一抽緊，接著抬起頭來，用憤怒的眼神注視著蘇菲。
因為那些就是她和殿下的回憶，是她努力的心血，也是她的珍寶。
你怎么敢！
“原來是巴伐利亞的公主嗎，看到這么不成體統的樣子，我還以為是哪兒來的市井商婦呢，明明是訪客，卻把主人家里弄得一團糟。”在憤怒之下，她忍不住出言譏諷了。
接著，她走上前去，然后彎下腰，珍重地把那些紙張又重新整理好，放回書柜當中。
被她出言譏諷，蘇菲自然極度憤怒，然而弄亂屋子確實是她的問題，她也無法還嘴，所以只能忍著火轉開話題。
“別演了！我之前都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你只不過是個竊賊而已……你靠著自己近水樓臺，所以搶在我之前，偷走了我們的回憶……”
她不說還好，一說特蕾莎那簡直是新仇舊恨一起涌上心頭，眼睛都快充血了。
不過，即使如此，她還是好整以暇，咬著牙把文件都收好在書柜里，然后才回過來，不慌不忙地回視著蘇菲。
“竊賊？請問到底誰是竊賊呢？是誰貪得無厭，恩將仇報，坑害別人一生？是誰任性妄為，無恥惡毒，篡奪別人家業？您居然還好意思在我面前提什么道德，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好笑話！如果說我做錯過什么，那也只是因為我沒有太早和您一樣罷了！現在我有樣學樣，您又有什么可指責我的呢？”
說到這里，她又冷冷的笑了起來，“您發癔癥的時候，有沒有把您臆想中我的身份告訴給殿下呢？就算做夢也該做得完整吧？”
蘇菲頓時語塞。
她確實沒告訴艾格隆，特蕾莎就是他的妻子。
如果說了的話，那所謂的“提前接近”根本就算不上罪狀了，有誰能夠指責一位妻子找丈夫呢？
看到蘇菲果然啞口無言，特蕾莎露出了諷刺的笑。
“真是夠沒教養的。”
明明她現在只是個11歲的小姑娘，比起18歲的蘇菲矮了一大截，但此刻卻好像氣場全開，完全壓過了蘇菲一頭。
這一方面是因為她“搶占先機”，確實建立了足夠的心理優勢；但另一方面，她本來就有辯才，無論是什么時候，只要沒有殿下拉偏架，論斗嘴她還真沒輸過。
只是，殿下當初永遠在拉偏架而已。
看著特蕾莎氣場全開、伶牙俐齒的風采，皇子一瞬間頓時有些折服。
但除了折服之外，他也看明白了，特蕾莎絕對有問題。
這樣的特蕾莎，絕不可能是那個11歲的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她的身上一定有別的其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