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5)鏡花水月5
“是的，就是這樣，我比您見過的所有人，所有所有人都好看。請再說一次吧！”
特蕾莎充滿誠摯的懇求，讓皇子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倒不是不知道怎么討好別人，他只是不太習慣，被一個小女孩兒如此注視的樣子。
老實說，她確實很漂亮，比他在皇宮里見過的任何同齡的女孩子都漂亮。
但是，真的有點難為情啊……
皇子原本似乎永遠蒼白冷漠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幾絲微紅。
“殿下……？”他一時的沉默，似乎讓特蕾莎有些著急了，她眼巴巴地看著皇子，目光中滿是希冀和催促。
唉，就當是答謝她這份好意吧。
反正，這也不算說謊……
“您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公主殿下。”最終，仿佛是放棄了一樣，皇子長舒了一口氣，然后再按照特蕾莎的要求又說了一遍。
現在她就是最好看的，至于以后嘛……以后再說。
聽到了他的夸獎之后，特蕾莎微微閉上了眼睛，似乎陶醉在了此刻當中。
“太好了……殿下，您不知道我有多想聽您這么說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顯示出心中到底有多激動。
我的話這么有殺傷力嗎？皇子心里迷惑不解，不過，自從幾天前認識特蕾莎以來，讓他迷惑不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太多了，他也漸漸地習慣了這種狀態，只等特蕾莎自己恢復過來。
許久之后，特蕾莎重新恢復了正常。
她又伸出手來，握住了皇子的手。
“殿下，我們走吧？我們一起出去逛逛……這一次不會再有人阻攔我們了！”
都到了這個份上，還能說什么呢？皇子只能一臉不情愿地被特蕾莎帶走了，向著殿堂外的綠草茵茵走去。
兩個孩子離開之后，只留下一對父母親呆呆地留在原地，仿佛還是沒有從剛才的沖擊當中恢復過來。
“唉……所以當父母真是一件大蠢事！”沉默了許久之后，卡爾大公皺著眉頭罵了一句，“我把女兒當寶貝，要什么給什么，結果她就為了個剛認識的娃娃就瞪我，好像我跟她有仇一樣！”
“唉，咱們女兒什么都好，就是脾氣太倔強了。平常看似聽話懂事，一旦碰到什么想要做的事，那就比誰都執拗了，你就不是沒見過。”夫人也嘆了口氣，但還是為女兒說了好話，“我已經看出來了，如果這次我們不順著她，她是真的會發瘋的……”
“所以我們就要被一個孩子要挾，要滿足她所有的任性妄為嗎？”大公不耐煩地反問，“你知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如果我的皇兄為此責備我，我該怎樣去面對他？她只管開心就好了，最后承受代價的不還是我嗎？”
“親愛的，我雖然不懂政治，但我多少也有點常識，我當然知道我們惹上了什么麻煩。”夫人無奈地擁抱了一下丈夫，以此來安慰他，“所以，如果后果真的到了我們難以承受的地步，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絕對支持你。但是在此之前，至少讓我們試試吧，看在特蕾莎的份上……”
夫人這么一說，大公頓時就明白，妻子又跳到女兒那邊了。
“她就是被你這樣寵壞的！”他恨恨地罵了一聲。
“說得好像你沒把她當成掌上明珠一樣，從小你抱她的時間比我還長——”夫人不以為然地白了一眼，“再說了，咱們女兒這么優秀，我們寵一點怎么了？”
這話雖然有點大言不慚，但是卻讓大公頓時語塞。
畢竟，作為父親，他自然也為自家女兒感到驕傲。
順著夫人的意思，他又重新陷入到了沉思當中。
其實，以他的身份地位，他要讓女兒和羅馬王走動走動，或者改善一點他的生活待遇，簡直是舉手之勞，他自信他的皇兄不至于為此跟他翻臉，其他人就更加沒有資格管他了。
所以，政治上的“代價”他肯定是能夠承受得起的。
但是，除了政治上之外，卻還有其他的風險。
“你還沒有看明白嗎？我們的女兒，現在發了瘋一樣在跟他親近。”一想到這里，大公又恨得牙癢了，連語氣也變得惡狠狠起來，“現在倒是還好，但是等時間流逝，難免會有流言蜚語，到時候怎么辦？要是其他國家的王室知道我們的女兒整天和一個男孩混跡在一起，我們還怎么給她安排婚事？”
這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風險。
特蕾莎現在才9歲，只是個稚嫩孩童而已，但是在這個年代的皇室，孩子十六七歲就開始聯姻完全屬于正常情況，也就是說，幾年之后就要考慮女兒出嫁的問題了。
如果這段時間里，特蕾莎和羅馬王不清不楚的“流言”流傳在外，還有哪個王室敢娶這樣的媳婦？到時候又該怎么辦？
雖然對羅馬王的處境有點同情，但是他可不愿意讓女兒給這個落魄皇子陪葬。
大公的意思，夫人一瞬間也聽懂了，然后她也陷入到了沉默當中，顯然也在為女兒憂心忡忡。
她的眼睛里滿是猶疑，顯然也是舉棋不定。
接著，她走到了窗邊，看了一下遠處站在一起的兩個孩子。
她的女兒特蕾莎，此刻正興沖沖地圍繞在羅馬王的身邊，在對他問這問那，詢問著皇宮的一切，而她時不時地看著這個孩子的臉，仿佛滿心滿眼里都是他一樣。
作為過來人，夫人一眼就看出來了女兒到底有多么沉浸在此刻的幸福當中。
而她自己，心里也再度產生了剛才看到這對“金童玉女”的驚艷。
他們是真的般配啊……
為女兒嘆息了一聲之后，夫人又轉回頭來，重新看著丈夫，“親愛的，孩子總是善變的，也許過幾個月或者一兩年，特蕾莎就厭煩了，轉移了注意力，那時候她年紀還那么小，不至于會有什么流言蜚語的……”
“如果不止一兩年呢？如果是三五年呢？那時候她已經不小了，名聲也都傳遍了整個歐洲，我們怎么給她找夫婿？”大公不耐煩地反問。
“如果她真的能堅持那么久，那就說明那不是孩子的一時興起，而是命中注定的愛意，那時候我們還費心去找什么夫婿呢？”夫人淡然反問。
這個反問，把大公給噎住了，因為他聽出了夫人隱含的意思。
…………因為感到太過于荒謬，所以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妻子。
“你瘋了嗎？”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又有什么不行呢？”面對丈夫的質疑，夫人又反問，“與其眼睜睜看著特蕾莎遠嫁國外，還不一定是嫁給個什么好貨色，倒不如就把她一直留在咱們身邊得了。反正，以羅馬王的身份，也不至于辱沒她吧？”
大公頓時啞然。
當然，不說話不代表他贊同，他只覺得老婆女兒肯定是一夜之間都瘋了。
一股無名火從他心中竄起，讓他既焦躁又憤怒。
但是，他也不想在妻子面前失態發火，所以只是忍著氣說，“我不同意！這太荒唐了。”
面對丈夫的惱怒，夫人也沒有再說什么了，因為她知道丈夫在氣頭上，現在再刺激他只會更適得其反。
但是在內心當中，她卻對自己心中的突發奇想越來越感到認可。
殿下看著那么俊，聽說又很聰明，所有教過他的老師都贊不絕口……皇室當中沒有比他更好的孩子了。就算真成了自家女婿，好像也是自家沾了光。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未來誰知道呢？沒準特蕾莎第二天就清醒過來了，然后又回歸以前的生活，那時候誰還管得著什么羅馬王。
“算了吧，我們現在擔心三五年之后的事情又有什么意義呢？”帶著這樣的心態，她又勸自己的丈夫，“至少現在，就讓特蕾莎開心開心吧，又有什么問題呢？我們能夠為她承擔。”
面對妻子的勸說，卡爾大公滿腔怒氣也不知道該如何發泄，猶如是氣管都被堵住了一樣，渾身都不舒服。
但是，他又不忍心，對妻子女兒真的如此嚴酷。
既然她們都是這樣的態度，那他最終也只能選擇無奈妥協——正如之前禁不住特蕾莎軟磨硬泡，把她又帶來見羅馬王一樣，這一次他又讓步了。
“唉，所以人為什么要結婚生子啊，真是愚蠢。”最后，他無奈地攤了攤手，算是默認了妻子的意見。
“親愛的，你不能只在孩子聽話順從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個父親，在她需要遮風擋雨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挺身而出才對。”夫人笑嘻嘻地回答，“再說了，特蕾莎一直都這么讓我們驕傲，我們順著她一次又怎么了？如果我們連自家女兒都保護不了，那所謂的權勢威望又有什么意義呢？”
大公只是瞪了夫人一眼，但是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悻悻然地離開了。
夫人知道，他肯定是要去找皇兄，按照自己剛才意思提出請求了。
統領千軍萬馬的統帥，在解甲歸田之后卻被老婆孩子輕松拿捏，想想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于是面帶笑容，從容地挽住了丈夫的手，跟在了他的身邊。
特蕾莎此刻并不知道父母圍繞著她的爭論，但是她深信，在她表現出如此執拗的態度之后，爸爸媽媽最終還是會順著她的意思來的——正如她在“夢中”所經歷過的那樣。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一次次利用父母親對自己的愛去要挾他們，心里也充滿了愧疚。
只是，這種愧疚，在面對關乎一生的幸福面前，就顯得有點微不足道了。
她只是面帶笑容，亦步亦趨地跟在殿下的身邊，欣賞著美泉宮各處的美景。
她記得，在夢中她也曾經這么做過，只不過那時候他們兩個已經是少年少女了，而且他們身邊已經多了一個可怕的人。
而現在，什么都沒有，兩個人的人生如同白紙一樣，未曾被玷污，可以書寫出只屬于他們自己的未來。
而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一切了。
她裝作天真無邪的孩子，就這樣和殿下并排走著，時不時問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逗引他回答，而她則根本不關心答案，只顧著注視皇子本人，仿佛怎么也看不夠一樣。
她已經見過了皇子從少年到老年的幾乎每個樣子，唯獨現在這個年紀，他們當初尚未相識，所以一直無緣得見，所以她恨不得化身記憶中的照相機，把他的面孔和神態動作，都一張張地記錄在腦海當中。
而皇子很快也發現了特蕾莎的奇怪舉動。
他輕咳了一聲，然后略帶尷尬地問，“公主殿下，您有聽清我剛才說了什么嗎？”
“我都聽著呢，殿下。”特蕾莎用柔軟的聲音回答。“謝謝您帶我參觀。”
而皇子臉上卻閃過一絲黯然。
這里是他長大的地方，但是這里不是他的家，他只是熟悉這里而已，卻不曾真正在這里擁有一個位置——當然，他也不屑于要什么位置。
“我很樂意跟您一起散步。”他很熟練地掩飾了自己的心中所想，然后用從容的神態看著特蕾莎，“今天的天氣確實很不錯。”
看到他平靜疏離的眼神，特蕾莎心里卻宛如明鏡，她可太了解他了。
“您是否討厭這里，討厭我們一家？”接著，她突然冷不丁地問，“您覺得這里束縛了您，對嗎？”
這個問題，讓皇子心里一驚。
不過從小到大，他也受過不少類似的試探，所以早已經習慣了怎樣隱藏自己。
所以他只是淡漠地搖了搖頭，“這里是我最后的容身之所，我很感謝皇帝陛下在我蒙受最大災難的時候收留了我。沒有他的幫助，說不定我就如同可憐的路易十七一樣幼年夭折了……”
誠然這是事實，但是皇子不可能因此就感謝他的外公的。
“殿下……別在我面前擺出這種模樣，好嗎？”還沒有等他說完，特蕾莎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您這種虛情假意的掩飾，等于把我拒之門外，我太難受了……還不如在我面前發火呢！”
接著，她放低了聲音，“無論您想要做什么，我都會支持您的……我知道，我是哈布斯堡公主，我不指望現在您就對我敞開心扉信任我，我也知道，您現在痛苦而且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擺脫困境……所以，現在我只想告訴您一句話。”
她輕輕地擁抱住了年幼的皇子，用盡力氣在他耳邊呢喃，“終有一天您會成為被世人傳頌的偉人，無負于您父皇之威名。不要傷心，不要氣餒，您一定會贏的，而我會默默站在您的身邊，幫助您實現您所有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