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4)鏡花水月4
“留下來！我們還要一起散步呢！”
特蕾莎緊緊地從后面擁抱住皇子，聲音里既激動，又帶著委屈的哭腔，好像是在控訴他為什么要失約。
這難道還是我的責任嗎？明明是你父親不想讓你沾上我，讓我別管你……皇子禁不住在心里腹誹。
不過，經過這兩次見面，皇子也不忍心打擊這唯一一個主動對自己釋放善意的同齡人，所以，他回復的語氣也比平常緩和了不少。
“殿下，您雖然年幼，但也到了要考慮很多事情的年齡了。我的身份比較特殊，如果我們之間過于接近，可能會給您父親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對一位公主殿下來說，朋友也不是隨隨便便可以交的，我想您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
頓了頓之后，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您也不必介意，以您的身份，有的是人愿意成為您的朋友，您回家之后，再耐心挑選幾個玩伴就可以了，我祝您玩得開心。”
特蕾莎靜靜地聽著皇子的回復，手不曾分開，心里卻沉到了谷底。
殿下的解釋文縐縐的，十分的通情達理，也給足了自己和父親面子。
但反過來說，也透著一股難以接近的疏離感。
好像就是在說，“沒事就別來打攪我了”。
當初的殿下，原來就是這樣的冰涼。
在“夢中”的記憶里，她見到的殿下，雖然也生人難近，但也沒有這么拒人千里之外，甚至還對她有點主動（雖然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表演）。
她不知道蘇菲，到底是怎么做到把他變成那個樣子的，但是她一定也要做到，還要做得更好才行。
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她知道，如果現在松手讓殿下回去，那就很難再重新見到他了，畢竟剛才爸爸的話說得有點重，他肯定心里也生氣。
“不，我不要回去，我也不要別的朋友！除了殿下之外，我誰都不要。”
于是，她連忙在皇子背后惶急地喊了出來。
然后，還沒有等皇子回答，她又回頭，沖著爸爸瞪了一眼。
“爸爸，您剛才怎么能對殿下這么說話呢？他犯了什么錯，大家為什么要這么對待他？而且，這次是我主動找過來的，您不能把責任都推到他的頭上！有什么后果，我來承擔就好了！”
自己從小乖巧聰慧的女兒，居然會用這么惱怒的眼神瞪著自己，讓卡爾大公一瞬間都來不及生氣，直接愣住了。
而后，他的心臟驟然抽緊了，然后涌起了難以言喻的惱怒。
“你承擔后果？你能承擔什么后果？你當然可以在這兒大言不慚地逞英雄，你的身份，你的底氣，都是因為我而得到的，你所有的任性，最終承擔責任的人也只會是我！”
說完之后，他下意識地看了旁邊，不想讓其他人注意到自家的笑話。
他自己也知道，剛才在羅馬王面前，他確實表現得非常不近人情，有失風度。但是，這是因為特蕾莎這幾天確實已經快把他給氣瘋了。
一直吵著鬧著要去見殿下，要和殿下做朋友，也不管自己惹來了多大的亂子，最后還是他一邊頂著皇兄的懷疑，一邊硬著頭皮安排兩個人再見面。
碰到這種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有好臉色。
“親愛的，別發脾氣了。”看到暴怒的丈夫，夫人連忙打圓場了。
她輕輕地扯了一下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先別亂動。
然后，她自己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女兒和皇子的身邊。
接著，她又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女兒的手。“松手吧，特蕾莎，你忘了我們平日里的教導了嗎？這樣拉著一個男孩兒的手，哪里還像個公主？”
看到母親薄怒的樣子，特蕾莎也有點慌了，她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注視著身邊的皇子，仿佛是害怕他就這樣走掉一樣。
唉，這是著了什么魔啊？
就算他好看，也不該這么輕易入迷吧，這世上漂亮的小男孩不多的是嗎？夫人心里迷惑不解。
不過，一直以來對女兒的寵愛，讓她即使心里不爽，但還是禁不住偏向了女兒。
于是，她垂下視線，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看著面前這個冷淡的孩子。
“殿下，很抱歉，剛才我丈夫在氣頭上，說了一些不太得體的話。不過，也請您理解一下我們，任何父母碰到這種事的時候，都會有點氣急敗壞的。”
說到這里的時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里也多了幾分無奈。
“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們的苦惱。”皇子點了點頭，這也是真心話。“而且，我也愿意配合你們，消除這種苦惱。現在，問題并非出在我的身上……”
說完之后，他淡然瞟了特蕾莎一眼。
夫人也只能嘆氣，然后又無奈地看著女兒。
接著，當著兩個男人的面，她俯下身來，輕輕地在特蕾莎耳邊問。
“女兒，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是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和殿下一起，一直一直。”特蕾莎幾乎毫不猶豫，小聲在母親耳邊說。
雖是童言，但好像卻帶著萬分的堅定。
真是發了瘋！夫人忍不住皺了皺眉。
“那如果接下來你被人審問，甚至被人咒罵，你不會后悔嗎？”接著，她又問，“你現在才9歲，很多事你根本無法理解，我和你父親平常也沒教過你這些……”
“我知道的，媽媽！我全知道。”特蕾莎卻打斷了母親的話，“我……我愿意去承擔這些代價，只要讓殿下在我身邊就好！”
…………到這個份上，夫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她甚至也有點懷疑，是不是有人用什么詛咒道具，把女兒給魘住了，讓她如此執迷于一個之前根本沒見過的人。
可是這種懷疑她自己也覺得太荒誕不經了。
唉，不管怎樣，至少現在先滿足女兒的愿望吧，不然看樣子，她的心今天就要碎掉了……最后她心里禁不住嘆息。
最終，她輕輕點了頭。“好，女兒，你給媽媽等著。”
接著，在特蕾莎驚喜的注視下，夫人又輕盈轉身，然后又看向了面前默不作聲的皇子。
“殿下，剛才我們之間發生的不愉快，讓我很遺憾，不過接下來，我能夠以母親的身份請您原諒我們嗎？”
“在所有冒犯我的人當中，你們夫婦已經是最輕的了，我完全無所謂的。”皇子不知道母女間談了什么，但是他還是淡然回答。
“那我能夠請您不要介意剛才的事，并且繼續和我的女兒當朋友嗎？”夫人突然笑瞇瞇地問，“雖然她很任性很跳脫，但是她也是很聰明很可愛的孩子，我一直都引以為傲的……我相信，即使是和您做朋友，也絕不會辱沒了您。”
被人這么說，皇子頓時又吃了一驚。
以他現在的處境，有人找他做朋友，還談得上什么“辱沒”？這明顯是給他面子了。
關鍵是，夫人這口吻，似乎是完全順著女兒的意思來了。
嘖嘖，還真是寵著她啊，都這么任性了還是順著……
他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感動，而是嫉恨，因為他沒有這么好的媽，他沒有過在母親的放縱下任意妄為的體驗。對了，這一世他沒媽。
但是，這種想法也只是一瞬而已。
面對夫人希冀的眼神，又回想起了剛才兩個人共處時的經歷，皇子的心臟陡然加速跳動了起來。
他是冷漠自閉，但是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惡意。
即使還是不知道這種善意從何而來，但是他沒有理由棄之不顧。
所以，皇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當然可以，我倒是怕我給您一家添麻煩了，畢竟……我是個倒霉的家伙。”
“哈哈哈哈……這倒是沒錯。”夫人禁不住大笑了起來，然后以長輩的姿態輕輕地撫弄了一下他的臉頰。
笑了一會兒之后，她又略帶自傲地重新看著他，“不過，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并不是那么怕霉運。”
……對此皇子只能在心里點頭稱是。
雖然卡爾大公和皇兄關系不睦，而且長期受到壓制，但是作為皇族之中的第二號人物，只要兄弟不撕破臉，他在帝國確實也不用怕什么。
“行了，大人的時間已經太多了，接下來把時間交給小孩兒吧……”笑了片刻之后，夫人又溫聲說，“接下來你就和特蕾莎好好完成你們的約定，玩得開心一些。我再去試試給您求求情……”
“求情？什么情？”皇子有些懵。
“讓您來我家做個客啊。”夫人理所當然地回答，“既然既是親戚又是朋友了，那串個門也沒什么問題吧，特蕾莎在這里呆得肯定很拘束，還不如在家里招待一次您。”
“家里……”皇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他之前從未去過別人家做客。
“這是可以的嗎？”他忍不住問。
“能有什么問題呢？難道有人會相信，我們夫婦會背棄奧地利于不顧，把您送走嗎？”夫人反問。“我們雖然愛女兒，但是也沒糊涂到那個份上。”
皇子頓時語塞。
長期以來，面對強勢的長輩，他早已經形成了表面隱忍的習慣，而現在，他又習慣性地低頭默認了下來——畢竟，從任何方面來看，這對他來說，都是有利的。
可是，即使到了現在，他也還是沒有從一連串的沖擊當中清醒了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到底是怎么突然就得到了這些善意？這其中到底有什么深意或者計劃？
他完全一頭霧水找不到答案。
既然想不通，那就先別想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自己也不會有什么損失。
“好，那就說到這里了，時間就交還給你們。”夫人一邊笑著說，一邊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重新讓給女兒。
在邁動腳步之后，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又對皇子挑了挑眉，“對了，殿下，雖然我愿意放縱女兒，但有句丑話我也要說在前頭。如果這一切當中有陰謀的痕跡，而且您在其中還扮演了什么角色的話，那我的怒火不會比我的丈夫更少，我們夫婦會用盡全力來報復的……沒有什么比辜負一個孩子純真的夢更無恥的了。我不關心政治，但我愛我的孩子。”
夫人的威脅確實很有力很嚇人，但是皇子卻無動于衷。
這當然是因為他問心無愧，毫無壓力。
他只是淡然點頭。
而在夫人退開之后，一臉狂喜的特蕾莎又重新湊了過來，然后幾乎無縫銜接地拉住了皇子的手，仿佛生怕他趁機會逃走了一樣。
“殿下，您聽到媽媽說的了嗎？她答應我們做朋友了……媽媽果然是最愛我的……”她滿懷喜悅地笑著，仿佛是得到了整個世界一樣。
看到她的笑容，皇子也不由得被感染了。
總有人是活在蜜糖中，被肆意流淌的愛意所包裹長大的，可惜不是我。
“她真是一個令人敬仰的母親，我很敬佩她。”他真心實意地回答，然后忍不住又對特蕾莎補充了一句，“回家之后，您……您最好給他們道個歉吧，畢竟，您確實給爸媽添了很多麻煩了，他們是真的要承受壓力的。”
“我知道的。”特蕾莎臉色一僵，閃過些許的愧疚。
但是很快，她的眉頭又舒展了起來，“不過，不用擔心，他們會扛住的……為了我們。”
自從從“夢中”醒過來這幾天以來，她做了許多任性魯莽的事，但是雖然表面上她任性妄為，心里卻也是經過一番權衡算計的。
父親擔心的所謂“風險”，她相信會有，但是她也相信不會特別大，至少在可以承受的范圍內。
因為在“夢”里面，皇帝都同意了她和殿下的婚事，甚至還主動推動過。
那也就意味著，只要捅破窗戶紙，皇帝根本就沒有理由反對她和殿下接近。
皇帝本來就想把自己這個外孫栓在奧地利，變成哈布斯堡家族的附庸，那么自己的所作所為，就算很出格，但也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
所以，她放心大膽地沖，表現出為了接近殿下無所不用其極的樣子，這反倒可以在殿下面前種下感動的種子。
遲早這種子會生根發芽的，只要用溫情和愛意去澆灌，特蕾莎堅信如此。
她又看了看面前這個俊秀的十歲孩子，眉眼中滿是欣賞與迷戀。
“我就那么好看嗎？”皇子有些好奇地問。
他知道自己顏值過人，但特蕾莎是公主，不是什么鄉野村姑，她見過的好看的人應該是車載斗量了才對。
“是的，好看。”特蕾莎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又低垂下了目光，用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又補充了一句，“我見過您所有的樣子，從小到老，可是都那么好看……感謝上帝，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
皇子沒有聽到后面那句話，但是前面那句他卻很開心。
來而不往非禮也，他也半是真心半是恭維地回了一句，“您也很好看，比我見過的孩子都好看。”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特蕾莎一瞬間呆愣住了，接著，她差點落下了眼淚來。
“是的，就是這樣，我比您見過的所有人，所有所有人都好看。請再說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