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3)鏡花水月3
第1401章番外（93）鏡花水月3
在大公夫婦的注視下，年幼的皇子在特蕾莎的牽引下，邁動著緩慢的步伐向他們走來。
而皇子也明確無誤地注意到了對面傳來的視線。
他認識卡爾大公，只不過兩個人之前只是打過幾次照面，但是從未有過對話。
在有限的幾次見面當中，卡爾大公看著他的眼神也頗為復雜，有些無奈有些憐憫，但唯獨沒有厭惡和輕蔑。
在過來之前，他曾經暗自懷疑過，是不是卡爾大公出于某種見不得光的目的，要故意假借女兒的名義接近他，特蕾莎的出格舉動都只是一個幌子而已。
這種猜想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常年小心翼翼的生活，自然會讓他有著高度的戒備心理，幾乎像是疑心病了。
然而，當對上對面那位父親幾乎噴要出火焰的雙眼時，他立刻就否定了這種猜想——如果真的另有圖謀，那么大公看到“計劃得逞”時絕不會是這樣的表情。
唉，也就是說，自己現在還是沒有資格上桌，沒有人會把自己當一回事……他心里暗自有些失望。
不過，往好處想，這也說明，特蕾莎接近自己，真的只是出于一片純粹的善意——雖然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動機是什么。
一想到這里，他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旁邊的特蕾莎。
剛才，在演奏了一會兒鋼琴之后，特蕾莎說房間里一直呆著太氣悶，提議兩個人出去散散步，呼吸下新鮮空氣，還沒有等他下決定，她就直接自顧自地拉住了他的手一起走了出來。
老實說，他如果想要抗拒，當然很簡單的，畢竟，他雖然看著瘦削，但從小練習劍術身體很矯健，想要對付一個9歲的孩子自然不用費什么力氣。
可是，他終究還是沒有反抗。
也許是因為太過于意外所以沒反應過來，也許是因為……舍不得。
畢竟，從來沒有人這么對自己親近過，他雖然嘴上嫌棄，但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感到興奮和感動。
兩個人并排而行，所以他現在只能看到側臉，目光所及之處，白嫩得幾乎能夠滴出水來，甚至會讓人有一種伸手過去捏一下的沖動。
但是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愚蠢的念頭，因為他感覺對面的眼神似乎更加又凌厲了幾分，讓他有點頭皮發麻。
對于卡爾大公的憤怒，他倒是可以理解，如果自己有個女兒，然后不到10歲就和一個男孩兒手拉手，自己也會同樣憤怒的。
他尷尬之下，試圖抽回手，挽回自己在大公夫婦的形象。
特蕾莎感受到了他的動作，于是偏過頭來看著他。
“殿下……別這樣。”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點哀求，皇子瞬間就心軟了。
好吧，就隨她便吧，反正又不是我的錯。
于是，他也就沒有再掙扎，只是任由特蕾莎把他牽到了大公夫婦的面前。
卡爾大公黑著臉，俯視著兩個年幼的孩子。
“特蕾莎，你還不把手放開？”接著，他冷聲喝令女兒，“你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拉著一個男孩兒的手，成何體統？”
“我只是帶殿下出來透透氣而已……”面對父親嚴峻的表情，特蕾莎顯然也有點慌，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小聲解釋。
“那你已經帶出來了啊，現在松手吧，難道你還覺得會有人當著我們的面把他拖走嗎？”這時候，夫人也開口了。
雖然她也是在命令女兒松手，但是很顯然語氣要緩和婉轉了不少，更像是在圓場。
而且，她似乎還在暗示，至少當著他們的面前，不會讓人任意造次。
特蕾莎聽出了母親話中的含義，臉上頓時綻放出了笑容，“媽媽，謝謝您！”
接著，她這才戀戀不舍地終于松開了手。
看到女兒終于“聽話”，父母很明顯都松了口氣。
而這時候，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年幼的皇子身上。
“我很榮幸能夠見到兩位殿下。”皇子表情淡漠，但還是用無可挑剔的禮儀向夫婦兩個人行了禮，“你們擁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兒，我剛剛聆聽了她的鋼琴演奏，簡直無可挑剔。”
“您過獎了，她也就是那點水平罷了，糊弄下我們這些門外漢可以，一碰到專業的就現眼了。”夫人笑瞇瞇地回答，嘴上謙虛但臉上卻滿是驕傲。
接著，她又仔細看著皇子的臉，以及那瘦小的身軀，“殿下，您看上去氣色倒是不錯。以前還沒怎么注意看，現在站在面前仔細瞧瞧，長得好俊啊……”
在她的夸獎和笑聲之下，剛才緊繃的氣氛漸漸地松弛了下來，然而卡爾大公卻還是一言不發，依舊緊皺著眉頭，死死盯著面前的孩子。
接著，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夫人。
“親愛的，你先帶特蕾莎去旁邊一會兒。我有話要和殿下說說。”
“不！我要在這兒。”還沒有等夫人回話，特蕾莎就斷然搖頭拒絕了，“爸爸，您要是有氣盡管沖我來就好了，這本來就是我自己搞出來的……不關殿下的事。”
“還在等什么？”大公一聽更不耐煩了，朝妻子使了眼色。
夫人無奈嘆了口氣，然后一步走上前去，抓住了女兒的手，“女兒啊，今天爸爸媽媽已經滿足了你的心愿了，也該你聽我們的話了。就算想要玩，等會兒再玩，別耽誤爸爸的事——”
說完之后，她拉著女兒就往旁邊走，不過在經過丈夫的時候，她還是小聲勸了一下丈夫，“別把話說得太重，他還是個小孩子啊……而且他最近剛死了父親，已經夠可憐了，我們別再給人傷口撒鹽。”
“你一直就是這樣，不分輕重，濫施善心，女兒都是被你慣壞的。”大公又皺了皺眉，小聲對妻子抱怨，“現在我們都被卷到漩渦里了，你卻還在關心一個小孩兒的心情！”
不過，雖然話說得夠嚴厲，但是他看向對面這個男孩的眼神，終究還是更加柔和了幾分。
在妻女離開之后，只剩下一大一小兩個男人互相對視了。
“請問，殿下。您到底是用什么方式聯系到特蕾莎的？你們又是怎么認識的？”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卡爾大公用既迷惑，又有些惱怒的語氣，對皇子詢問。
這個問題并沒有出乎皇子的預料。
畢竟，自家寶貝女兒某一天突然哭著喊著要見殿下，要和殿下一直在一起，擱哪個父親頭上都要瘋，大公這個樣子已經算是非常克制了。
“我也并不知道，殿下。”皇子微微搖頭，然后誠實地做出了回答，“事實上，直到幾天前她跑過來找到我時，我甚至都沒有見過她，更談不上有什么聯系了。”
“您指望我相信這個回答嗎？她某天夜里起床之后，就突然滿腦子都是您，然后就要拼命來找您了……而這一切甚至發生在兩個人認識之前。”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皇子輕輕嘆了口氣，“但是殿下，好像這就是真相。”
接著，他坦然地看著大公的眼睛，“我相信，幾天時間也足夠您把她身邊的一切都調查個底朝天了，我沒有給她傳遞過只言片語，我也沒有可能繞過自己身邊的監視去找她，我更沒有那個能耐逼迫她去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所以，您所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相，哪怕我承認這很離奇。說老實話，直到現在，我和您一樣對此感到迷惑不解。”
回應皇子的，是長久的沉默。
卡爾大公靜靜注視著面前這個孩子的臉。
從他的臉上，只能看到毫無瑕疵的澄澈坦然，又帶著一種厭煩和冷漠。
他領兵打仗那么多年，可以說是閱人無數，所以他能夠分辨得出來，這個孩子絕對沒有說謊。
除了確定沒有他說謊之外，他對這個孩子的表現也有些訝異。
本來，他超乎尋常的俊美，并沒有給大公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是面對自己的怒火，他卻能夠如此鎮定、侃侃而談，確實有幾分骨氣。
是個可造之材，只可惜，命不好……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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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自己現在面對的麻煩事上。
所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公心里更是煩躁。
原本，看到女兒最近一系列瘋狂的表現，他本能地懷疑，這是羅馬王故意接近自家女兒，想為自己找個靠山，但是現在看來應該不是。
那么，難道這是皇宮當中有什么人在施展陰謀，讓自己和皇兄的關系進一步變得惡劣？
那他們又是怎么給女兒洗腦的呢？
或者說，這難道是什么上帝突然的啟示？
在這個還停留在迷信愚昧的世界里，宗教信仰雖然漸漸退潮，但終究還是有點殘留，各種得到“啟示”的或真或假的神跡，在各國當中都有流傳。
但是上帝為了落難的羅馬王，給自己的女兒降下啟示，讓她來守護這個同齡的孩子……這聽起來似乎更扯淡了。
可是，難道還有什么更加合理的解釋嗎？
各種想法在大公腦海中紛至沓來，一時間讓他失語，而皇子也很有涵養地保持了沉默，就這樣站在大公面前。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正式對話，但是他卻沒有半分緊張。
在沉默了許久之后，大公終于拿定了主意。
算了，反正也猜不出個什么所以然，不如先別胡思亂想了，至少先看看怎么解決眼下的難題。
“特蕾莎，好像突然非常看重您，非要跑到這里來看您，還說要和您做朋友。”
“是的，我從她那里聽說了，我……我很感謝她對我的抬愛。”皇子淡淡地回答。
“可是，您自己也應該知道，和您做朋友并不是小孩子之間的簡單問題，它牽涉到了很多棘手的事……”大公又微微皺起了眉頭。“我實話告訴您吧，我其實并不希望我的女兒牽涉到什么不可知的麻煩當中，她應該過著她無憂無慮的生活，我想您應該能夠理解我作為父親的想法吧？”
面對這個問題，皇子原本蒼白的臉上，更加多了幾分淡漠。
他沒有任何痛苦神色，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想到了這一切。
“我知道，我就是麻煩本身。從理性角度來說，她遠離我，對她顯然更好——我完全理解您。”
他的回答，又讓兩個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太懂事了，也太過于懂事了。大公心想。
他只是淡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沒有溫度也沒有在意的東西。
一個孩子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嗎？
也許，這就是他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吧，不然早就被逼瘋了……他確實活得不容易。
想到這里，他的目光里不由得帶上了些許的同情。
如果在戰場上殺死一個敵人，他不會有任何觸動；但是，為了私怨去拿一個小孩兒來出氣，他自問自己絕對做不出來。
“謝謝您如此通情達理。”他不太愿意繼續說下去了，于是淡然點頭致謝，“其實，類似的道理，我跟特蕾莎幾次三番講過，但是她就是不聽……我實在拗不過她軟磨硬泡，所以才再次帶她來見您了，但是，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果然……聽到父親最后一句話之后，皇子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出所料的苦笑。
他沒有憤怒，因為沒有任何人有義務去為他的遭遇買單，大公一家也絕不欠他任何東西。
只是，心里頭卻依舊有一股難以宣泄的不甘。
難道有個同齡人，僅僅只有一個，跑到我面前同情我，說要和我做朋友都不行嗎？我又做錯了什么？
這份不甘，最終又變成了無力的嘆息，以及隱忍。
是的，已經過了這么多年了，也還可以繼續過下去，這沒什么。
朋友……我從沒有過，也不需要有。
沒有這種東西，我依舊變得強大，也依舊能贏。
接著，他無意識地捏起了拳頭，然后抬起頭來看著大公，露出了一個溫和但又寸步不讓的笑容。“殿下，您是一位父親，是一位成名的統帥，更是一家之主，您想怎樣處置自己的女兒，都可以，我完全接受。
但是，我也要告訴您，我沒有義務去對您卑躬屈膝。圍繞著這一件事，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造成的，甚至我比您所知道的東西更少。我沒有偷偷地去找過您女兒，也沒有求著她當我朋友，而我卻因此被您懷疑，認為我拿您女兒當成了什么救命稻草，這是一種我無法接受的侮辱！
既然下次我們也許很難再見，那我就趁著現在告訴您吧……我雖然現在過得不好，但我不會拿一個不到10歲的孩子當幌子，更沒有任何必要這么做。接下來我祝您和您的女兒一起生活開心，她是個優秀的孩子，值得這些。并且，我感謝她剛才的陪伴，是的，我很開心。”
接著，皇子依舊用完美的禮儀向大公躬身行禮，然后轉身準備告別。
看著皇子的背影，大公又是一愣。
雖然身陷囹圄的現狀，讓他學會了謙恭和隱忍，但是在骨子里，他還是和真正的皇太子一樣驕傲和矜持。
有些東西看來真是血脈相連的。
“不！不要！殿下，不要走！”就在這時候，父親的耳邊傳來了尖銳的喊聲。
接著，一道小小的身影從父親身邊竄了過去，然后緊緊地從后面摟住了皇子。
“留下來！我們還要一起散步呢！”接著，一聲哭腔響徹在了廳堂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