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6)鏡花水月6
“終有一天您會成為被世人傳頌的偉人，無負于您父皇之威名。不要傷心，不要氣餒，您一定會贏的，而我會默默站在您的身邊，幫助您實現您所有的愿望……”
特蕾莎充滿感情的自白，讓皇子突然之間涌起了一股流淚的沖動。
這些安慰和鼓勵，仿佛久旱甘霖，滋潤著他的心，暖人心脾。
一個孩子說出這種話來，應該是沒有任何說服力的，但是特蕾莎此刻的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誠摯和堅定。
她到底是為什么這么迷戀我了？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又真的配得上被她這樣看重嗎？
一個個問題從皇子腦海中泛起，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但是唯獨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那就是他真的被感動到了。
“但愿我能夠做到，我一定會為此努力。”所以，他也收斂了情緒，然后也以超出他現在年紀的堅定，做出了應有的回應，“另外，感謝您的鼓勵，我會永遠記住的。”
“嗯！”特蕾莎露出了淺淺的微笑，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殿下以后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不要瞞著我，無論您想做什么，我都會想辦法幫助您的……”
她想說一句，“哪怕您想要逃跑，我也會幫您制定計劃”，但是一想，現在兩個人的交情還沒有到這個份上，現在她點破殿下的想法，只會嚇壞殿下，甚至刺激他避開自己，那就得不償失了。
而且，現在兩個人的年紀這么小，10歲的孩子就算逃出去了，又能走多遠呢？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還不如等待幾年，等到身體能夠承受住考驗了再說。
所以，她明智地咽下了這句話，只是用笑容來繼續面對殿下。
就這樣，兩個孩子肩并肩走在了一起，在皇宮的各處游蕩，彼此言笑無忌，這畫面光是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直到傍晚時分，特蕾莎才戀戀不舍地向皇子道別，并且一再保證過段時間她一定會找機會讓父親再帶自己過來看他。
皇子倒是沒有那么樂觀，畢竟卡爾大公也要顧忌影響，不可能頻繁出入皇宮，更不可能老是送女兒來看自己。
不過，特蕾莎是他得到的第一個朋友，是他生命中彌足珍貴的體驗，對他來說同樣是意義非凡。
哪怕特蕾莎只能一個月來看自己一次，那對他來說也是沉悶生活中難得的光。
就算只有這么一點，也已經夠了……已經淪落谷底的皇子，不敢對自己的未來有太多的期待。
直到今晚入睡的時候，他的嘴角還是帶著幾分笑意，今天的經歷，對他來說將是一生難忘的瞬間。
第二天，正當皇子按照著平日里的日程表正常上課的時候，他的課業卻被一位不速之客給打斷了——而且是他無法拒絕的客人。
當梅特涅首相慢悠悠地踱步走入到房間內的時候，無論是馮·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還是他的老師，都紛紛向首相閣下行禮，就連皇子本人，都按照禮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他致敬。
而首相只是用一種既疑惑又戲謔的視線看著皇子，仿佛是要把他給看透一樣。
接著，首相輕輕揮了揮手，其他所有人都識趣地離開了，房間里只剩下了一老一小兩個人。
“行啊，小子！”等旁人都走開之后，梅特涅緊繃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絲沒有什么溫度的笑意，“我倒是沒想到，殿下您還有這份本事，居然不聲不響地搭上了卡爾大公一家！”
他的質問，并沒有讓皇子感到意外，事實上他早就料到這事兒會驚動首相了——畢竟，牽涉到他和皇室親王，這已經是政治事件了。
正因為早就預料到梅特涅會來找自己，所以他內心當中也有了預案，當下就不慌不忙地回答了對方。
“首相閣下，我知道您肯定會懷疑我，但是我誠實地告訴您，我從沒有主動去找過他們一家，發生的這一切，我都和您一樣意外。”
頓了頓之后，他又補充了一句，“我的話是真是假，我是否私下里聯系了宮外的人，您問一下我身邊的人就知道了，我根本沒有能力瞞天過海背著他們，聯系上一位皇室親王，您知道的。”
他知道，哪怕自己不說，梅特涅肯定也已經問了身邊人好幾遍，搞不好他的臥室都已經被偷偷搜查過了。
但是他一點也不心虛，畢竟這事他真的問心無愧。
如同他所預料的那樣，梅特涅老邁的臉上沒有什么變化，他顯然知道皇子說的都是事實。
但即使是事實，也要看怎么解讀。
像梅特涅這種疑心病的人，讓他相信一切的源頭只是因為特蕾莎公主突然做了個夢，那就實在有點難為人了。
他寧可相信有什么驚天陰謀，也不相信事情真的如此簡單。
只是，他現在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無論他怎么盤問，羅馬王和卡爾大公之間就是沒有任何聯絡的痕跡。
這到底怎么回事？哪怕是一生中見慣了風云變幻的梅特涅，此刻也有些錯愕了。
不過，拋開“他們到底是怎么搭上線的”這個問題不談，現在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到底怎么處理此事。”
懲罰皇子固然簡單，但是卻也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
作為皇帝的外孫，萊希施泰特公爵和另一個皇室成員接近、交朋友，究竟有什么問題嗎？
任何人都說不出毛病來。
他是皇族一員，想要處置他也是要名義的。
這就是問題的棘手之處了。
當初把羅馬王控制到手里，可以說是“奇貨可居”，握住了一張拿捏法國人的牌，但是人畢竟是會長大的，隨著羅馬王的漸漸長大，他必定會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活，自然也勢必會有他的獨立性。
剛剛發生的事件，就讓梅特涅隱隱然產生了一種“這個孩子正在漸漸脫離掌控”的感覺。
如果真讓他搭上了卡爾大公一家，那只會越來越難以掌控。
他才十歲就已經這樣了，等十五歲，二十歲，那又該是什么景象？這不由得讓梅特涅憂心忡忡了。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好幾次思考過這個問題了，心里也逐漸敲定了答案。
既然沒有明確證據證明這是一個陰謀，那就不妨先靜觀其變。
卡爾大公不管怎樣，都是皇室一員，他就算和皇兄關系不睦，但是對國家的忠誠是舉世皆知毋庸置疑的，他不會真的背叛奧地利去幫助羅馬王。
所以，讓羅馬王和他們一家來往，客觀上也確實會幫助他對奧地利、對哈布斯堡產生歸屬感。
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哪怕再怎么天生薄情，對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對身邊親密的朋友，總歸是會有感情的。
梅特涅覺得，從長遠來看，把這個年幼的皇子徹底融入到奧地利帝國當中，是絕對的好事。既然卡爾大公一家愿意幫這個忙，那就讓他們幫好了。
正因為是這么想的，所以面對皇子坦然的解釋，梅特涅也沒有再追問，只是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關于您的答復，我們會繼續調查的，如果確實與您無關，我也不會無端追究您的責任——”
說到這里，他突然又話鋒一轉，“另外，殿下，您最近的表現讓我很滿意，您所有的老師都在我面前夸您，稱贊您的天賦和認真，實事求是來說，你現在是整個歐洲最優秀的王子。”
突然被梅特涅板著臉夸了，皇子顯然有些不適應，臉上浮現出錯愕，但是很快又歸于平靜。“這都是靠著皇帝陛下和您的照顧，你們給了我最好的教育條件，為了不辜負這份厚愛，我必須拿出最好的表現。”
面對皇子平靜而又無懈可擊的回答，梅特涅首相頓時冷笑了起來。
“殿下，你知道你最討我喜歡、又最讓我討厭的是哪一點嗎？那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您總能擺出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來……這足以說明你天生是個干大事的料，而這份才能，對現在的你來說，反而是一劑毒藥，因為這反而會滋長你不必要的野心，耽誤你的人生。我倒寧可你平庸一些，好好地在這里成婚生子，這樣對你來說其實也更好。”
皇子對此沒有做出回答，而梅特涅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我承認，我并不讓您愉快，但是您也無法否認，我們沒有謀害您，還給了您皇族的生活條件和教育，這一點如果法國人是絕不會給您的，他們一向習慣于趕盡殺絕……”
皇子已經察覺到了，梅特涅是在對自己打感情牌，所以他配合地點了點頭，表現得非常認同對方的話，然后繼續看著對方到底賣什么藥。
“某種意義上來說，您也是我的學生，與我而言，您更像是個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是希望您能夠擁有一個盡量好的未來的，當然，前提是必須您成為一個奧地利人，不管用什么方式。”
他說出“不管用什么方式”的時候，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皇子一時間還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梅特涅也沒有繼續解釋的興趣，只是又淡淡地又做了一個手勢。
“皇帝陛下要召見您，請您跟我過去吧。”
對于外祖父要親自找自己，皇子略微有些吃驚，看來這件事真鬧大了。
不過，他也沒什么可害怕的，反正又不是他的責任，所以他很快就順從地走到了梅特涅身后，跟著他一起前往了皇帝的謁見廳。
當首相和皇子一起來到皇帝面前的時候，已經日漸老邁的皇帝，正坐在椅子上閉門養神，只是被兩個人腳步聲驚醒之后，他才緩緩睜開眼睛，而兩個人立刻向他行禮致敬。
而那銳利的視線，很快就放到了他的外孫身上。
在老人日漸模糊的視線中，年幼的皇子，身形修長，動作優雅，外貌更是出眾。
雖然這還只是個孩子，但是隱約當中已經能夠看出他成年之后意氣風發的樣子來了。
老皇帝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這是自己的孩子，但可恨卻是外孫……
接著，他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示意兩個人免禮。
“我還真是小瞧了你，孩子。”而后，他冷冷地對著面前的皇子說。
“請容許我為自己辯解，陛下……”皇子連忙回答。
“辯解是最無意義的東西，因為人類最擅長的就是說謊，哪怕一個孩子也不例外。而只有行動才能證明一切。”皇帝打斷了外孫的話，“而我現在看到的行動就是，你和我弟弟莫名其妙地就聯系上了，而他竟然昨天直接跑我跟前，說要請你做客……我該怎么評價這事呢？”
卡爾大公行動居然這么快？明明對自己一臉嫌棄的樣子，居然轉頭就跟皇帝說要請自己做客了。
聽到這消息的時候，皇子自己也頗為驚詫。
看來他對特蕾莎公主還真不是一般的溺愛啊……他略帶嫉妒地想，但是眼中卻又不可避免地閃過了喜色。
“我對此感到非常榮幸，但如果這給您帶來了什么不必要的困擾，那我會拒絕掉這個邀請的。”皇子抬起頭來，坦然地看著自己的外祖父，“對我來說，卡爾大公遠不如您更親近，我只是因為大家同屬皇室一員，才礙于禮節接受他們一家的好意。”
面對這個明顯言不由衷的回答，皇帝忍不住冷笑了。
“不必說這種話了，你這喜上眉梢的樣子，還有誰看不出來呢？不過，你也別太高興，也許他只是想要利用你去達成什么陰謀而已……”
對皇帝的呵斥，皇子早已經習慣了，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他卻突然從外祖父這焦躁而且不耐煩的神氣當中，感受到了他對自己復雜的心緒。
他在嫉妒我，嫉妒我作為外孫如此聰明機敏，他自己的兩個兒子卻一個瘋癲一個木訥。
皇子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絲明悟。
外祖父對他一直冷冰冰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冷淡當中已經摻雜了嫉恨。
而這種嫉恨，是來自于對他對自己子孫的無力感。
看清楚皇帝內心中隱秘的念頭之后，皇子心里非但沒有為外祖父傷心，反倒是內心竊笑——老東西，你是活該！
他巴不得老東西早點死，只可惜從歷史記載來看，他現在的命還長得很，自己還有得等了。
皇帝當然感受不到他的內心戲，他只是沉思著。而皇子也沒有不耐煩，靜靜地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你想去就去，我不會阻攔你，到了你這個年紀，交一兩個朋友也確實有好處。”片刻之后，皇帝終于不耐煩地說。
然后，他又冷不丁地問，“特蕾莎公主，好看嗎？”
“非常好看。”皇子連忙回答。
“你們兩個只差了一歲……”皇帝的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也許這件事確實是某種啟示……”
雖然他沒明說，但是皇子已經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頓時他就愣住了。
無論是心理上，還是10歲的生理上，對一個9歲的孩子產生什么“結婚”的念頭，他從未想過，甚至覺得有點荒謬。
“我很高興擁有她這樣的朋友。”他連忙回答，把重點壓在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