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弓劍勝負
“數量不對。”
彤弓剛剛邁開腳步，身形就停了下來。
目標數量在它看清對方的時候就已經數清楚了，二十三個人。當素繒落下的瞬間，它應當將所有敵人都囊括在攻擊范圍之內了。但擊中的感覺是二十九個。
“原來如此……”
彤弓猛然拉弓回頭，一記回射，而一發破空而至的弩箭與它的回射精準地撞在了一起。
“你沒有在冰封那些妖族的同時就把它們殺死，目的是留到這個時候？”
冰面快速延伸，不斷進行抬升以形成快速坡道，借助這樣的滑動速度，陸凝將整個隊伍飛速拉出了素繒的攻擊范圍，同時還將那些被封凍起來的妖魔都給拽了進來。
只可惜，時間過于緊迫，她來不及精確控制數量，讓彤弓反應了過來。
不過，這妖魔輕敵的一瞬間，陸凝便已經率隊滑過了這三百米的距離，這并不算是一個長距離的奔襲，但可以說是陸凝最危險的幾次襲擊之一了。畢竟這一次她算是明確清楚自己的身體素質和個人戰斗力都遠不如對方，要依靠他人的力量——也就是陣法來試圖擊殺敵人的戰斗。
陸凝不習慣依靠他人，假借陣法借用他人的力量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更何況，現在手底下這些人要是正面對上一個妖王，恐怕死得更快。
冰刃旋轉而上，穿透土壤，但在妖王腳下就被無形的力量偏轉擊飛，隨后，妖王便轉動長弓，手指在弓弦上輕輕撥動了一下。
陸凝在它有了動作的瞬間，就一個低頭。她已經看出來了，對方的主要目標仍然是她，雖然不在乎殺死幾個旁邊的人，但那都是余波而已，彤弓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那些下屬。
三米。
這個距離的穿刺和三百米的出現速度也沒什么差別。陸凝低頭的時候，攻擊便從頭頂劃過，將她綁起來的頭發都打散了開來，不過冰霧仍然顯示出了對方的攻擊軌道。
這次穿刺的路徑只有一步。
“果然是可以調整的……”
“自然是可以調整的。”
陸凝和彤弓先后開口，并同時察覺了對方的想法。
自傲與自負，幾乎是雙方共有的特征，但更加強烈的，是對自身能力的絕對自信。劍光自陸凝尚且未起的身下斜掠，而彤弓的弓身也宛如一根長棍一樣砸下，兵刃相交，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碰撞。
“我們是……兵刃。”彤弓說道，“近身戰斗，亦非弱點。”
陸凝揮劍之間，先天紫炁在劍光之中霎時間擴散開來。彤弓卻也與此前觸碰這道先天真氣時避之不及的妖王不同，以長弓為兵器，撥、挑、壓、打，竟然是片刻間便將陸凝的攻勢一一化解開。
這不是憑借蠻力或者眼力做到的反擊，而是真正的武學！
妖魔很少習練人類武學，因為它們光是體貌上就和人類相去甚遠。哪怕是能夠擬態為人類的百面千相一類的妖魔，也僅僅是擬態而已，無論是肌肉發力走向還是內部的經脈之類都沒模仿出來。然而眼前這位不一樣，它的發力技巧，招式路數都是與人類一樣的，甚至陸凝都感覺到內力的碰撞。
當然，內力不強，畢竟妖魔似乎沒有一個合適的內力修煉方法，很多人類的內功練起來還不如它們天生能力強。
所以在陸凝催動內力反震回去的時候，對方立刻在這不算熟練的內功交手中敗下陣來，退了一步。
當然，也僅僅是一步而已，從它臉上的微笑就可以看出來，它只是在試招。
啊，妖王確實有這個自信試招，畢竟對于妖王來說，人族練個四十年內功再配一把好武器，也就能給它身上留個輕傷而已。
“兵刃……嗎？”
陸凝沒有乘勝追擊，而霎時間出現在面前的四道穿刺線也證明她這個行為是正確的。
“你能預判我的動作。”彤弓有些驚奇地看著陸凝，“但按人類的年齡來看，你應該也只有二十年左右的生命長度，在這個長度下，不該有如此豐富的經驗。你是怎么修煉的？”
“從要命的環境中修煉的。”
陸凝看了看周圍。寒冰陣的所有人都在四方站定了陣腳，寒冰陣已經完全將彤弓包裹了進去，但是彤弓卻仿佛并不在乎十絕陣的威懾。
“如果是這樣，確實能夠修煉出來。從死亡中走出的戰士，總歸會比在安全中訓練出來的強悍得多。”
“既然如此，不如也回答我一個問題怎么樣？”陸凝一邊注意對方的動作，一邊用言語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自然可以。”彤弓將大弓在手中一轉，“問歸問，打歸打，不需要特意停下。”
陸凝猛然一個側閃，躲過了弓弦微顫落在自己身上的兩道攻擊，接著腳步一錯，周身冰寒之力大盛，所有人全力激活的寒冰陣為陸凝又一次將力量拔升到了剛剛擲出冰槍的水平。
“哦，你不能長期維持這樣的力量。”彤弓卻一眼就看出了陸凝的狀態。
“回答我，兵刃是什么！”陸凝手中的劍猛然擴展，以長槍的形態橫掃而出，與剛才投擲的時候只能一擊相比，此刻的長槍更具威勢，在掃過空氣的瞬間，冰片組成的扇面便滯留在了空中。如此威力，彤弓也不敢隨便硬接，它輕輕撥動弓弦，將周圍的冰面粉碎，同時腳步飛速錯開身位，離開陸凝冰槍揮舞的攻擊范圍。
“兵刃，正是吾等效仿妖王者的自稱。”彤弓忽然墊步擰身，長弓突然遞出，弓身穿過了陸凝長槍揮舞之中留出的縫隙。
破綻永遠存在，對于妖王來說，抓住破綻也不是特別難的事情。
但陸凝在弓的尖端即將戳刺到她身上的時候，一只手猛然叢她的身側沖出，抓住了妖王的弓身。彤弓微微一愣，才發現陸凝一只揮舞長槍的手已經變成了冰片凝聚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她揮動長槍已經變成了單手，依靠冰面形成的甲胄形成了完美的掩護，而真正那只手已經抓住了弓身，龐大的冰寒之力反卷而上，霎時間彤弓的手上都開始凝聚冰霜，金屬色澤的冰開始刺破了它的皮肉，向外開始長出。
“哦？你認為在力量上……唔？不只是經驗，你練內功也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應該具備的水平。”彤弓剛要發力讓陸凝見識一下妖王的實力，卻發現在一大堆增幅加持之下，陸凝本身的內力爆發已經不亞于它天然力量的層次了。
只是一個意外的瞬間，陸凝就已經將寒冰之力完全注入了進來，甚至手里的冰槍也碎裂，恢復了長劍的樣子。彤弓想要松開長弓，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與弓凍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看不起大魏絕陣的威力來著？”陸凝現在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逐漸開始難以承載寒冰陣帶來的傷害了。她全力輸出的時候，胳膊上也開始出現了冰屑，只是沒有從皮膚下直接鉆出來而已。
“嗯……我的錯誤。”
彤弓居然認真回應了，隨即它抬起另一只手，對著自己被凍住手臂的肩部狠狠砍了下去。妖王的力量之下，那條手臂應聲而斷，而在失去本體抵抗的瞬間，手臂內的血就隨著冰凍從內部炸裂，霎時間化為了一根赤紅色的狼牙棒。
“武器和手臂都舍棄了？”陸凝目光一沉，冰的追擊速度沒有跟上，彤弓成功脫離了被寒冰真氣內部爆炸的危險，而肢體的損失對于妖魔來說并不算什么，它們大多再生能力都足以在一定時間內長出一只新的來。
“使用武器……是因為我須遵循兵刃的信條，盡可能以武生活，像人族一樣做事。”彤弓敏捷地向后飛跳，在空中就已經止住了肩膀上的血跡，“但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也不需要那樣遵循。”
它扣緊了手指，對著已經快要被凍僵的陸凝，輕輕一彈。陸凝勉強動了一下身體，但她還是動慢了，胸口立刻受到了一記沖擊，雖然周邊的士兵已經在她身上覆蓋了一層冰甲，但與此前那一次一樣，它仍然沒有完全擋住妖王的攻擊。
陸凝仰面倒下，寒氣還在向她聚集過來。
而彤弓則甩了甩手臂，露出了笑容：“剛才的命中手感……沒有擊穿。”
它將手臂高舉起來，盯緊了陸凝倒下的方位，引導致命的一擊。
“頭部。”
鎖定位置后，彤弓用力揮下手臂，無形之力在陸凝頭部上方一尺的位置突兀出現，盡管有甲胄已經在陸凝的面部上方形成，可這一次妖魔的出力顯然不是普通攻擊可比的，那些冰層被輕易粉碎，宛如穿透氣泡一般，那攻擊直接鑿入了陸凝的頭部，發出了噗嗤一聲。
“這次，確實擊穿了。”彤弓輕輕點了點頭，“這樣一來，十絕陣的適用人員，又少了——”
“不對吧？”
陸凝的軀體顫抖了一下，慢慢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坐了起來，但兩只手依然緊緊抓在地面上，隨著軀體立起，手指在地上犁開了一條深痕。
而彤弓低下頭，發現在寒霧的遮掩之下，它的雙腳已經踏入了另外一片冰叢之中。
“為什么這里會有冰……”
“當，當然是我偷偷挪過來的啊！”藏在人群之中那個會妙手空空的賊大聲喊道，“你這妖魔，從來都小看我們吧！”
彤弓的表情略顯驚詫，它對自己的感知可是非常自信的，居然有人能夠將東西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丟去腳下？
“他的本領不適合站在顯眼的位置，以你的傲慢，也不會對他給予過多關注。”
陸凝捧著籠罩在頭部的冰殼，輕輕敲了敲，讓冰殼碎裂。她的嘴角還有血液滲透出來，在剛剛緊急通過“荒疫”給自己大面積進行菌落化以規避傷害，但不像之前的世界，這個世界對于荒疫的兼容性沒有那么好，她仍然受了一點輕傷，萬幸對方沒有用實體武器攻擊她，不然可就恢復不好了。
“凍住你的手，你能砍掉你的手，但你還能把腳也砍掉？”陸凝手掌之間產生的冰凍終于再次連接到了彤弓的腳下，將對方凍住之后，陸凝才慢慢站了起來。
她現在五臟六腑都在痛。對方無形攻擊的沖擊，使用先天紫炁帶來的傷害，寒冰陣在她變弱之后的反噬，到她需要戰斗到這個份上，都得是面對場景里最終階段的敵人了……然而彤弓算嗎？
“再回答我兩個問題如何？然后我們就分出勝負……”她提起劍，指向彤弓，“你這樣的兵刃，還有幾個？類似兵刃的團體，又有幾個？”
彤弓頗為驚嘆地看向陸凝：“憑借剛剛組成的絕陣，將我逼迫到這個地步，人族的幼崽也有著不錯的韌性啊……”
驚嘆之余，它也舉起獨臂，指向陸凝，眼中依然沒有其他寒冰陣士兵的位置。
“就算告訴你又怎么樣呢？我們并不是什么隱秘的部隊，也不過是黃夔閣下新秩序下的一環而已。兵刃，妖星之師教導的團體，每一位之下都有一支，一共五個。而我們為數不過三十，執掌武器，習練人之武藝，用器，鍛體，煉心——此乃妖王李寄之教，亦為我等即將追尋之道。”
陸凝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瞳孔驟然一縮。而彤弓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言語對它而言也同樣是分散陸凝注意力的武器，剛才一擊失誤，它便清楚類似剛才那樣的攻擊恐怕不會對陸凝致命。彤弓由于攻擊速度和攻擊射程的原因，只要鎖定目標位置就可以了，從來不需要更精確的攻擊。但現在，它需要讓自己無形的攻擊出現的位置就在陸凝體內！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對方無法反應的一擊必殺！
“謝了。”
陸凝話音剛落，腳下猛地一蹬，她和被凍結起來的長弓一起隨著冰面破碎沖了出來，在起步的同時，她就將如同狼牙棒一樣的長弓投了出去，自己也跟著滑向彤弓。而彤弓也在陸凝開始沖刺之后，終于摸清了她過來的速度。
雙方距離，只有數米，所以抵近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刺穿——”
“炸開！”
無形之力越過空間出現，而冰凍的血肉中再次爆開冷芒。妖王沒能躲開那些冰血的切割，但它也看到陸凝胸口爆開，血液飛濺，這一次，命中的手感絕對沒有出錯！
但距離實在太近了，那些飛出的血液大量撲向了彤弓，宛如執行最后意愿一般將妖王抓在凍結范圍之內，同時，陸凝的雙眼一暗，黑色的液體從眼眶之中流淌出來，唯獨這液體沒有被冰封起來。
“嗯？”
被冰凍的血液完全籠罩起來的時候，彤弓透過紅冰之間的縫隙，看到遠處一個人舉起雙手，往中心狠狠一握拳。
冰化為刃，入寒冰陣者，受萬刃穿心，一時三刻，化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