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無垠書庫·蒼茫囚籠
血滴落下，迅速結冰。陸凝喘息著，有對方的誤判在前，她完全不敢憑借感覺就認定對手的死亡。
完美的替身——確實完美，就連彤弓也沒有在最后關頭看出那是個替身來，而且死亡的狀態也很完美，也因為那一瞬間過于緊張，如果更長一些時間，彤弓是有可能識破的。
包裹住彤弓的血冰慢慢像是剝開蛋殼一樣碎裂，里面則是彤弓已經被穿刺得千瘡百孔的尸體，陸凝感知到了它那靈魂正在躁動，正在向它所歸屬的規律離去。
陸凝嘗試著用寒冰陣攔截，可彤弓的靈魂與之前那些妖魔不同，它并不屬于脫殼之律這殘缺的規律，而是某種運轉完整的規律，這樣的規律已經不可能被陸凝臨時阻截了，她只能憑借蠻力扯下一部分來，然后放任剩余的靈魂離去。
“哈……”不知為何，當這妖王的靈魂離開的時候，陸凝還有一些放松感。她用盡手段之后終于殺死了一只妖王，但這就用掉了一個完美替身，她感覺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難到最后了。
“結束了。”陸凝向其他人擺了擺手，隨后拿出個盒子來，從中央妖王死去的軀體上開始敲下血冰。這可是妖王的血，后續用起來肯定比妖將強很多。
要是三個村子都有這種檔次的妖魔守著，那她可應付不來啊……
關元城內。
當溫容真裝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時，她裝得還是挺像的。哪怕是關元這等重地，當她擺出譜來拿出對于妖魔的喚魂之律研究，直接指名要見秦太師的時候，還唬住了不少人。
畢竟她是直接穿過了關元所有的防御，堂而皇之地從中央大街上出現的。這個舉動只能說效果好得出乎意料，當場就有三隊人出來拿起武器對準了她。溫容一臉仙風道骨地甩了甩袖子，提出了求見秦太師的要求。
毫無疑問，既然她沒被當場擊斃，自然就得到了這個機會。
“哎呀……竟然是金光陣執掌來此？”
一群渾身披掛著重型銅甲的士兵踏著整齊的步伐走來，連街道都在為之而震顫。他們的盔甲在日光之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輝，隨身攜帶的重劍與盾牌的面上也亮得閃光，這正是金光陣正規軍隊所具備的風貌。
這些重甲士兵隊列之前，則是一名身高比后面的士兵還高了一頭半，盔甲厚重如同人形坦克一樣的巨漢。金光陣執掌祖銘在關元城內乃是聲威顯赫的大將，他甚至不需要借助金光陣的玄妙之處，僅憑最基本的增幅，就可以帶著重甲軍隊撞碎騎兵的沖鋒。
與此同時，祖銘在關元城內也負責了眾多城防事務安排，算得上是與城中居民交流最多的一個將領，無論戰功還是人品都深受愛戴，四周因為他的出現而開始歡呼的人比比皆是。溫容也勾起了嘴角，擺出了一副略顯高傲的模樣。
“閣下尊名？”祖銘悶聲問道。
“一介江湖人而已，我叫溫容。我知道你們有驗證謊言的手段，所以我亦實言相告。妖魔在研究魂魄轉生之律，并以此構筑了新的規則。我手中有其規則副本，亦有仿制所成的人之規律。只是此物我不放心交予任何人，秦太師以外的人我都不相信。”
“若真如你所言，太師可以見你。”祖銘微微點了下頭，“以何為證？”
“妖之律在此，可先給你觀瞧，至于人之律，恕我現在不能拿出。”溫容將抄錄出來的無形之律拿出，遞給了祖銘，“金光陣主，應當能看懂一些吧？”
祖銘展開用絲帛抄錄的無形之律，被轉化為人族語言的文字他可以看得懂，但其中的晦澀卻不是一時半會可以解讀明白的。他只能判斷出這東西確實有用。
而有用……便是秦太師目前需要的。祖銘判斷了下來，便轉過身，一聲喝令，所有重甲士兵一同轉身。
“隨我來！”
此時的城內，一個正在發生“返元”現象的角落，正在從院墻下蔓延出來的怪物們試圖將整個院子拖入異常之中，而院中人早已被清出，鎮妖司的眾人在此列陣封鎖，寧恪大踏步走入了院子之中。
銅錢劍在她手里輕輕旋轉，來自歷史的妖物和現代的妖魔、人類于她而言并無差別，當她揮劍斬下它們的頭顱，或者類似頭顱的部分之后，無一例外均會迎來平等的死亡。
賦予裁首圣殿具備資格之人的死刑裁定，在意志不曾動搖的情況下，將永遠為寧恪所殺的敵人帶來無可爭議的死亡。他人無法理解這種無可破解的致死效果，亦無法進行復制。正因為如此，寧恪已成為了關元城內處理一應返元現象的最優人員，如果不是在測試之中她與十絕陣并沒有任何相性，恐怕還會拿一個掌令使的位置。
“哈哈，自從你來了這里之后，這周圍的士兵面對返元的時候都輕松了不少。”林夕音笑著說道，“可惜你這本領難以復制，不然誰還怕什么塞北妖星？”
“因為這本就是難以讓人人都掌握的。”寧恪斬殺了所有返元的怪物之后，將銅錢劍擦拭一番，收回背后，“大多數人會在半途之中就變為偏執的異端裁決瘋子。”
林夕音聳了聳肩：“聽不懂，不過知道這不是我能達成條件就夠了，我有我的努力目標。”
“收隊。”寧恪擺了擺手，林夕音便出門去招呼鎮妖司的人撤除封鎖了。而寧恪抬頭看了看日光，也是心情不錯。
處理返元的事情這段時間鎮妖司已經駕輕就熟，很快就有人填好了報告文書，寧恪拿著去太師府準備遞交天闕閣收錄，也就是這個時代的檔案館。
至于馬上就要到來的那場大戰，寧恪也頗有些期待，她很想看看妖星一側還能祭出多少手段來，越是強大，就越能符合亂時計的條件，集散地授予的強大物品往往負面效果也極強，但就算在這方面，寧恪也不會有所退縮。
進入太師府之后，她忽然感覺氣氛有些變化，隨即便看到幾名重甲士兵正在廊下站崗。
“金光陣重甲軍？你們為何在此？”
那些軍士也認得寧恪，便回道：“一位異人聲稱自己手中有對付返元的新律，故祖將軍帶來面見太師，呈遞此物。”
倒也是好事。寧恪微微點頭，雖然不知道是哪里又冒出來的人物，但如果這個場景能夠借此渡過難關，也是不錯的事情，她雖然并不是特別在意自己離開場景之后的走向，但是人與妖中，還是傾向于人族繼續掌握世間之事為好。
“既然如此，我就往天闕閣去了。”
“鈞天勞苦，此城內返元之事，還望多多費心。”
“不礙事。”寧恪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開，可就在此時，廊前客人等候的屋子窗戶微微開了一些，溫容聽到了走廊那邊傳來的聲音，好奇心起，便開窗悄悄看了一眼。
氣息飄過寧恪的鼻尖，血液洶涌而上，她的雙目瞬間充血，猛然轉過身，銅錢劍已經在轉身的瞬間拔出，斜指對方。
溫容立刻往后一縮，她感覺到了一股殺氣，直接針對自己，但是她根本就不認識對面那個人。
連懷里映魂鏡的妖王都開始躁動了起來，透過微不可查的聯系，它們不斷發出警告，讓溫容小心，甚至直接勸溫容逃跑。
然而偏偏是現在，溫容卻沒有直接逃走。
“逃不掉……對，逃不掉。”溫容喃喃自語，“你們可能理解不了，可是我有種直覺，我被盯上了，這不是靠逃跑能夠免除的問題……”
很少見的，溫容第一時間將所有的戰斗準備都做好了，如今的環境或許不利于她，但同樣也不利于對方——自己要見秦太師的消息已經傳進去了，外面還有金光陣的軍士守衛，他們不會讓對方輕易過來。
不過這攔不住……敵人和自己的仇怨在見面的瞬間就已經互相鎖定，而一些士兵，絕對不可能阻攔她的大敵。
“咦……”溫容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她總覺得不太對。
而寧恪已經努力將劍鋒壓下，她的動作已經引起了重甲軍士們的警覺，雖然因為她本身的名望在，對方不會立刻做出什么反應，但防御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她緩緩開口：“房間里的，就是那位獻上規律的人？”
“正是。”
“此人危險。”寧恪說道，“秦太師不可輕易面見此人。”
“茲事體大，吾等不能妄下定論。”重甲軍士道，“還望等候祖銘將軍或秦太師到此……”
喀嚓。
窗戶被關閉，隨后，一聲輕響傳來，重甲軍士們回頭看去，是窗戶被鎖上了。
然而……窗戶上邊根本沒有裝過鎖。
“不能讓她搶先——”寧恪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地行動了起來，“亂時計！”
灰白色的光覆蓋了天地萬物，時間在偉力之下停止。寧恪此時已無需顧忌任何人的阻撓了，她沖向那上鎖的窗戶，卻在靠近的時候，看到了從窗縫中滲透出來的藍色光輝。
被靜止的世界不該有其他顏色存在。
“時間控制，是很高級的道具，集散地的發展，雖然不如我所愿，但是實力的提升，確實有增無減。你是來自星界圣堂的人？能夠在我死后仍然銘記追查，并識別出我的并不多。”
窗戶猛然打開，藍色的光輝大盛，霎時間將寧恪也吞沒了進去，這里的一切都仍然處于“靜止”之中，但時間的概念卻已經在此處失去意義。
無限的階梯與長廊在周圍開始延展，大量古樸的書架拔地而起，石頭、木料、鋼鐵、水晶……不同風格的書架和諧排列，以一個令人舒適的漸變形成了一圈圈的墻壁，近乎無限的書本，或任何類似的知識載體都被妥善安置在書架之上，層層螺旋向上的梯子仿佛永無盡頭，大量的鎖鏈從湛藍色的虛空之中垂落，懸掛著燃起溫暖光焰的吊燈。
“無垠書庫……”寧恪下意識說出了這個名詞。
浮空的華貴座椅之上，溫容安然坐在那里，但雙目已經泛起妖異的藍色。她一手托住下巴，饒有興致地向下看去。
“圣堂的后人，我不認為對我們進行持續的追殺有任何意義。事實上，在那戰爭之后，不乏有人認出了繼承我之意愿之人，即使那些廝殺同樣被收攏于此間，再無人知曉，我也得評價，沒有任何意義，僅僅是讓數名優秀的游客長眠。”
“你們就不能老老實實死去嗎？”寧恪雙目赤紅，她努力壓制著本能沖動。
“我們已然老老實實死去，但到了我們這個位置，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讓我們的殘響消失。畢竟我們可以說是影響了集散地一整個時代的人，我們所站立的巔峰，要比你們所見更加久遠，也更加漫長。”溫容語氣溫和地說，“不過你和此前我見過的人不同，你竟然能抑制住自己的野性……什么讓你改變了血劍之路的修行？”
“無可奉告。”
“我會知道的，即使我已經死去，無垠書庫依然會繼續按照我的喜好，將所有存在價值的隱秘匯聚于此，而你正是我會感興趣的那一種。”溫容微微昂起頭，“在我死去之后，仍然在增加，集散地的繁榮是一件好事，它為我帶來了更多機會，只可惜，不能在活著的時候收集它們，我已不再具備開創性，只是在這里一遍遍復述、咀嚼這些不為人知的知識。”
她展顏一笑，從椅子上跳下，輕飄飄地落在下方的一個水晶書架上。
“溫容——該個體有著優良的特質，如果不被你們發現的話，她還能夠繼續很久的，一個看似膽小其實很有冒險精神，開朗、活潑、善于與人溝通交流的人，自然有能力獲得更多的隱秘事項。我會幫她，而我認為這些事情不會有害于你們現在的任何發展。”
“不會？”寧恪冷笑了一聲，“你將有價值的信息盡數收錄，缺少了這些，集散地連未來該何去何從都無法知曉。不說別的，當初你們傾盡資源也要研究的那些東西，最后大多不知所蹤，難道不是被你收錄到了這里？”
“是的，無垠書庫，蒼茫囚籠，這是獨屬于我的花園，怎么，難道離開了我們這些過去的罪王遺留的財產，你們就無法繼續向前了，若是如此，當初又為何要揚起反旗？”溫容略顯譏諷地看著寧恪。
“四階，卡拉·佛賽特之死；永恒黃金城；浮生七景。五階，深空幽魘；阿克夏謎題；赤紅海淵；第九日蘇醒者。”寧恪忽然說。
溫容剛剛還顯得輕松的表情消失了。
“所有的探索，都莫名中斷了，甚至能對此留下記憶的人都沒有幾個，哪怕是我，也必須將這份仇恨和殺意刻入血骨的本能之內，才能在見到你的時候意識到你是那個我們一定要除掉的目標……你還想狡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