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中国人来了！
陈屿看了一眼，随即嘴角上扬，饶有兴致道：“那不然呢？”
葛悠也略微尴尬，挠了挠不太多的头发，目光扫了一圈，也大笑着道：“这就是波茨坦广场！我看也没什么嘛，还不如我们天安门广场。”
“你小子！！”张丰毅气得没话说。
张国荣没什么事，他也是第一次来德国，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于他而言，在远离香港的地方，这倒是一种难得的自由。
另一头，朱琳抱着小鱼儿，站在陈屿旁边，目光在广场上慢慢移动着。
“小陈，这里的人可真多啊。”
陈屿点点头：“电影节嘛，全世界的人都来，人多是必然的。”
就在这时，小鱼儿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广场中央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电影节旗帜，嘴里发出“啊——熊熊——”的声音。
朱琳低头在她耳边说：“那是电影节的旗子，上面有一只小熊，柏林熊。”
小鱼儿听不懂，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指着那面旗子，怎么都不肯放下来。
一行人正准备往广场里面走，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圆滑。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陈屿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不是吴思远还是谁。
香港思远影业的老板，也是香港电影圈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拍过不少卖座的电影，也捧红了不少明星，在香港影坛的地位虽然比不上邹文怀、邵逸夫那样的巨头，但绝对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程龙，大概也是没有袁和平的。
更重要的是，吴思远是个有眼光的人。他很早就开始关注内地电影市场，是香港电影人里少数几个愿意跟内地合作的人之一。
跟吴思远并肩走过来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他的脸型偏长，颧骨有些高，下巴削瘦，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清癯的气质。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处处透着精明，不是袁和平还是谁？
两人关系本来就不错，以前也约着一起参加电影节。
不过跟陈屿等人的目的完全不同，吴思远和袁和平单纯就是来卖片儿的。
“陈生！”吴思远远远地就喊了一声，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陈屿也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吴先生，好久不见。”
吴思远握着陈屿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欣赏交织的东西。
“陈生，你可是越来越精神了，”吴思远笑着说，“《黄飞鸿2》在香港大卖，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三千八百万，好家伙，这个数字可不小啊！”
陈屿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运气？”吴思远摇了摇头，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陈生你这话就太谦虚了。一部电影的成功，哪有‘运气’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你那部片子我看了，说实话拍得真好，我要是能拍你那样，照样卖他几千万。”
陈屿笑了笑，随即把张艺某叫上来。
“吴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张艺某，我们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年轻导演，也是《霸王别姬》的导演。”
张艺某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吴先生好。”
吴思远打量着张艺某，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
“张导演，久仰久仰，”吴思远说，语气很诚恳，“《霸王别姬》我虽然没看过，但我听说了不少。能入围柏林电影节，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啊！我们香港电影人，还没有谁能做到这一步呢！”
张艺某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腼腆：“吴先生过奖了，这都是陈主任的功劳，要不是他支持，这片子拍不出来。”
吴思远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张艺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说到底我羡慕你啊，陈生，”吴思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慨，
“你们大陆，可以不讲成本、不计回报地拍艺术片，参加国际电影节。反观我们香港，我们这些制片人，但凡只要亏了一毛钱，投资人就不干了，最后连电影都拍不成。所以说我们香港人啊，天生就没什么艺术天赋，一个个全都掉钱眼里了。”
这话说完，直接给在场几人都干沉默了。
但吴思远自己无所谓，因为这就是实情。
香港电影的商业化尽人皆知，电影早就被当成商品，老板们只关心利润。
一部电影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账，能卖多少，能赚多少，什么时候回本？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想拍艺术电影的想法都会被认为是疯狂的。
仔细一想，也就许鞍华、方育平和谭家明能玩这个，最多在算个张婉婷，不过这会她还没出道。
这就是香港电影和国外不一样的地方，吴思远这群人早就意识到了，但同样无力改变什么。
跑跑电影节，争取多成交几单，这就算是善莫大焉了。
陈屿听着吴思远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道：“吴先生，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香港电影的商业化程度高，是市场决定的，这不是谁的错。但商业化不代表没有艺术，恰恰相反，香港电影里有很多很好的艺术表达，只是你们自己不太在意罢了。”
吴思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生，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没办法反驳，你说得对。咱们香港电影，也不是完全没有艺术价值，只是大家不太当回事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这时候吴思远忽然想起什么，侧身让了让，把身边那个瘦削的男人让了出来。
“对了，陈生，这是我的搭档袁和平。你们应该还没见过吧？”
说完，袁和平伸出手来，脸上还带着一些含蓄。
他以前也是混邵氏片场的，只不过在陈屿来之前就走了。
“陈生，久仰了，”袁和平笑了笑，一脸钦佩道，“你拍的《黄飞鸿2》，我看了，真是了不起！”
“哪里哪里。”
陈屿也难得谦虚了一下，毕竟这可是原版动作指导。
“袁先生，你是这一行的老前辈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多合作。”
袁和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刻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陈生这不是客套，因为我会当真。”
陈屿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客套，回香港一起饮茶。”
袁和平的笑容深了一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广场边上聊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里走。
波茨坦广场的电影宫其实不是一个单一的场馆，而是以广场为核心，覆盖了周边多个电影院和展馆的一个大区域。
主会场是一座灰白色的现代建筑，外立面简洁而冷峻，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拉着隔离带，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在入口处，检查着进入者的证件。
广场上搭着几个临时的大棚，大棚下面是展台和摊位，各国电影公司在这里展示自己的作品，发宣传册，贴海报，跟买家谈版权。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热狗和咖啡的混合气味，混着冷风，飘得到处都是。
众人的目光被一个巨大的展板吸引住了。
展板上贴满了各个参赛电影的海报，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的，像一面巨大的拼图。
“咱们的海报在哪儿呢？”葛优踮着脚尖，在一堆海报里找来找去。
“那边，”张艺某指了指展板的右边靠上的位置。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霸王别姬》的海报。
海报的设计很简洁——灰暗的底色上，张国荣那张化着戏妆的脸占据了海报的大半部分。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海报的底部用白色字体写着片名和导演的名字，上面还有一行英文翻译，大意是“再见了，我的妾”。
陈屿嘴角一抽，看到这翻译就想打人，这东西就是这样，一旦翻译过来，韵味全无。
葛优看了半天，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这海报做的，怎么有点儿瘆得慌？”
张丰毅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叫艺术。”
葛优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一会儿。
一行人正在看海报，忽然一阵闪光灯亮了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直奔他们而来。
“请问，你们是中国代表团吗？”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用生硬的英语问道，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但勉强能听懂。
陈屿还没开口，旁边的女翻译就站了出来。
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BJ外国语学院学的德语，毕业后被分配到文化部，这次专门跟着代表团来柏林做翻译。
“是的，这是中国代表团，”女翻译用流利的德语回答道，声音清脆而自信。
女记者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回头朝身后的摄影师喊了一句德语，大概是“快拍”之类的。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就冲了上来，镜头对准了陈屿一行人。
“中国人！中国人也来参加电影节了！”女记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又涌过来好几个记者，有扛摄像机的，有拿相机的，有举录音笔的，七嘴八舌地把问题抛了过来。
“请问，你们对苏联有什么看法？”
“中国电影为什么这么久才参加国际电影节？”
“你们这次带来的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请问你们对参加这次电影节有什么期待？”
“中国还跟苏联友好么？”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语速快得翻译都来不及转述。
葛优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丰毅倒是挺住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不僵硬不行，因为他根本听不懂。
张国荣微微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在镜头前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女翻译飞快地把几个主要问题翻译给陈屿听。
陈屿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向前走了半步，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表情平静，自带从容，目光从左到右，跟每个记者都有短暂接触。
这个小小的举动一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现场也安静下来。
“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陈屿用中文说了一句，然后停顿了一下，等女翻译翻译成德语和英语。
女翻译的声音不大，但是字句清晰。
“首先，感谢柏林电影节的邀请。能够来到这里，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陈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而有礼，不像是外交人员俺么死板，听起来反倒是很真诚。
记者们安静了下来，手里的录音笔和话筒都往前伸了伸。
“我们这次带来的电影叫《霸王别姬》，”陈屿继续说道，“它讲的是一群京剧演员的故事。京剧是中国几千年戏曲文化的精髓，是我们的国粹。这部电影，就是用电影的语言，来讲述京剧的故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还有柏林的观众，能够喜欢这部电影。如果你们觉得它好，到时候记得投我们一票。”
女翻译把这段话翻译完之后，现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来，接着掌声就连成了一片。
咔嚓咔嚓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把陈屿的脸照得一片雪白。
女记者又追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电影的题材、内容、创作背景之类的，陈屿一一作答，回答得简洁而得体。
他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说得太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女翻译的德语水平不错，翻译得又快又准，偶尔有一两个词卡住了，她也会很快找到替代的表达方式，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整个采访持续了大概十分钟，记者们的问题从电影慢慢扩散到了其他领域，有人问中国电影产业的情况，有人问这次参加电影节的意义，还有人问陈屿个人对柏林这座城市的印象。
陈屿一个个回答，从容不迫。
他的表现给在场的记者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电影人，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没有那种初次登上国际舞台的生涩和紧张，也没有那种过度自信的张扬和傲慢。
他就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真诚地、有条不紊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应该做的那样。
打败就在这时，人群的缝隙里，一个矮矮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个人个子不高，目测也就一米六出头，在德国这个人均身高不低的国家里，显得格外矮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
下一刻，他走到陈屿面前，停了下来。
他帽子微微一动，下面的脸也随之露出来，那是一张亚洲人的脸，锐利而坚硬，颧骨突出，嘴唇很薄。
尤其是那眼神，就像一把刀子，看得人不太舒服。
他看了看陈屿，先是一笑，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日语道：
“请问陈先生，你这次来柏林，真的只是来参加电影节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