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代表亚洲?好大的口气~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却很明白。
他在暗示,暗示中国代表团来柏林不只是为了电影,而是带着别的什么“任务”。
这么想倒是不稀奇,这几年但凡跟苏联沾上关系的都会这样,但这一次不一样,陈屿是受邀而来,而且来之前也审查过的。
也就是说,《霸王别姬》不会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都通过了两国的审查。
陈屿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的日本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林雷就凑了过来。
“陈主任,”林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是小田一郎,日本代表团的人,他们是《野兽刑警》剧组的。”
陈屿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当然不认识小田一郎,但“日本代表团”这五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1983年的柏林电影节,亚洲电影的力量还很弱小。
除了日本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亚洲国家能拿出像样的作品来参赛。
日本电影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在国际电影节上崭露头角,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这些名字,在世界影坛上都是响当当的。
几十年的积累,让日本电影人有了底气,也有了傲气。
在他们看来,亚洲电影就是日本电影,日本电影就是亚洲电影。
其他亚洲国家的电影,要么不值一提,要么就是来凑数的。
所以当中国代表团出现在柏林电影节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日本代表团内部是什么反应,不难想象。
本来他们是亚洲唯一的代表,是亚洲电影的门面,是所有西方媒体镜头下“亚洲电影”的代名词。
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中国代表团,而且带来的是一部据说质量不错的电影,这不等于是来抢风头、来分蛋糕的吗?
这还能忍?
小田一郎的这番举动,与其说是个人行为,不如说是一种有预谋的试探。
陈屿心里清楚得很,但他没有急着回应。
另一头,小田一郎见陈屿不说话,以为他是被问住了,或者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周围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记者都能听到。
“请问陈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好奇,“你们来柏林,难道不是带着政治任务的么?”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开始散去的记者们瞬间又围拢了过来。
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那些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拿着相机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陈屿和小田一郎围在了中间。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了起来,快门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没办法不兴奋。
这可是1983年的柏林。
情况特殊又特殊,甚至可以算是全世界最特殊的!
冷战还没有结束,柏林墙还矗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央,东德和西德还是两个国家,北约和华约还在对峙,核战争的阴影还笼罩在欧洲的上空。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点,任何涉及政治的话题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是“中国”和“政治任务”这两个词的组合。
光是该死不死,这家伙还把苏联扯进来,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要知道眼下的苏联可不是当年,友好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双方都很紧张。
而就在这时候,小田一郎似乎吃准了中国代表团不愿多事,所以这么问。
更要命的是,趁着这么多人,而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陈屿想躲,大概也躲不开的。
记者们拍下来,写下来,让你有口难言,有些甚至还会讽刺,说你是心虚才跑的。
记者们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太清楚这是什么了——这是一个有爆点的新闻,一个有冲突的故事,一个能卖出报纸的头条。
那个被叫做丽雅的老记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另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英国记者插了进来,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电影就是电影,体育就是体育,请你们不要掺杂任何其他因素!”
“是啊,”旁边有人附和道,“这一次是电影节,是全世界电影人的盛会,政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日本人是怎么回事,吃了火药是不是,这是电影节,不是太平洋战场!”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陈屿。
他们嘴上说着“政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眼睛里的好奇和期待却出卖了他们。
他们想知道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电影人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知道他会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想知道明天的头条有没有着落。
小田一郎站在一旁,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脸上倒是轻松。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把话题引到了政治层面,把陈屿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就看陈屿怎么接招了。
如果陈屿回避问题,那明天的报道就会写“中国代表团避谈政治,态度暧昧”;
如果陈屿正面回答,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成为第二天报纸的头条,而且很可能被断章取义、添油加醋;
如果陈屿发火、失态,那就更好了,那将是一个完美的丑闻。
小田一郎算得很精。
不管中国代表团怎么回应,不管陈屿回不回应,明天大概都是有素材可以写,而且这些素材大概对中国代表团不利。
但他忽略了一点——陈屿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中国官员。
或者说,陈屿有一点行政职务,但是不多。
更准确地说,他是属于那种民间散养,版官方性质的人员。
这样一来,他的自由度就大得多了。
眼见事情很难善了,周围的记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就连广场上的行人也被吸引了过来,站在外围踮着脚尖看热闹,虽然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通用的语言。
陈屿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那些记者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他笑了笑了,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小田一郎。
就这样过了片刻,陈屿这才开口,声音不大,翻译也速度刚好跟上。
“小田先生,如果我的官方身份有用,如果我真带着政治任务而来,那么我第一个任务,应该是针对你们的。”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零点几秒。
小田一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在他的预设里,中国代表团的反应应该是可以预测的——要么回避,要么否认,要么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外交辞令。
他万万没想到,陈屿会直接承认“有政治任务”,而且这个任务的目标竟然是日本。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他们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铺垫,就怕陈屿不上当,就怕陈屿跟之前的中国人一样,闭口不谈,说什么都没用。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屿不但开口了,而且主动往这个话题上撞。
这就有好戏看了。
记者们的眼睛更亮了,闪光灯闪个不停,十几只录音笔一下塞过来。
波茨坦广场这隐蔽一角,一下成为整个电影节最热闹的地方。
小田一郎反应很快,脸上的僵硬也只持续了几秒时间,随即走上前来,用一种好奇又挑衅的语气问道:
“那么陈屿先生,你刚才说要针对鄙人,针对日本,是真的吗?”
这就是纯纯的引战了。
这一次他故意把“针对”这个词说得重了一些,让这个词听起来更有攻击性、更有火药味。
而对于小田一郎来说,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最好让陈屿说出更激烈的话,让冲突升级,让新闻更大,最好让新闻变成丑闻。
陈屿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没有变。
“你们不是标榜自由么?”陈屿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我总有针对你的自由,对吧?”
“.........”
小田一郎的笑容又一次僵住,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他踩进去了,却找不到出来的路。
周围的记者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们虽然听不懂中文,但通过女翻译的转述,已经大致明白了对话的内容。
这个中国年轻人的反应速度和语言技巧,让他们感到意外,也感到欣赏。
小田一郎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些,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继续维持着那种假笑。
“那陈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说你要针对我们,不知道这‘任务’是什么?”
他把“任务”两个字咬得很重,又把这个词拉回到了政治层面。
他期待着陈屿说出“输出革命”或者“解放欧洲”之类的话。
那些话在欧洲人的耳朵里,无异于一颗炸弹。
冷战时期,欧洲人对这类词汇的敏感程度,远超今日的想象。
如果陈屿说出那样的话,明天全欧洲的报纸头条都会是中国代表团的“政治宣言”,电影本身反而成了无人问津的边角料。
小田一郎的算盘打得很精,但陈屿的算盘打得更精。
他看着小田一郎那张故作好奇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道:
“小田先生,众所周知,日本是二战的发起国,也是战败国。”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女翻译飞快地翻译,字句准确无误。
“你们一开始就没好心,掠夺了整个亚洲,无数无辜的民众被你们杀死,无数家庭被你们摧毁,你们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没有之一,这我没说错吧?”
听到这话,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屿身上。
就连那些听不懂中文的游客都停下来,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小田一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整个人一下紧绷起来,目光也从锐利变得警惕,脸上也混着复杂的情绪。
几个随从也愣了愣,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还有人红了脸。
这群人完全没想到陈屿会这么不要脸,竟然拿上一次战争说事。
“到了今天,你们依然没有真诚地反省,没有真诚地道歉,没有对那些被你们伤害过的人民做出应有的交代。不但这样,你们还冷嘲热讽,针对邻国代表团,当真是没一点气度。”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小田一郎。
“所以我这一次带来的任务,就是问你们索赔。”
这话一出,现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安静了整整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索赔”这个词,在任何语言里都有明确的法律和道德含义。
它不是“要求道歉”那样软绵绵的外交辞令,而是一个具体的、可量化的、带有强制性的诉求。
正因为如此,当陈屿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怀疑,觉得这在正常不过了。
但是小田一郎的脸色却不好看,原本白皙冷酷的脸上,竟然泛起一抹绯红的颜色,然后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而此时的小田一郎的脸上,混杂着愤怒与羞耻,还有尴尬和心虚,像极了后世动作片里某些桥段。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说,你们政府都放弃赔偿了!你们签了协议的!你凭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显然也是愤怒了的,周围又是一阵咔咔咔的快门声。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你们政府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
不过陈屿才不管那么多,看着对方涨红的脸,笑着道:
“我们当初没想到你们会这么不要脸,所以又重新决定索赔,行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记者,又笑着道:
“你们罪行累累,这些年发展得也不错,随便赔我们几百亿美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