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不疯魔,不成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每天早晨八点,张国荣准时出现在会议室,跟着蒋叔岩和她的女徒弟练功。
云手、山膀、台步、圆场,一招一式,反复打磨。
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木偶,手脚都不听使唤。
但练着练着,身体慢慢有了记忆,动作也渐渐流畅起来。
三个人当中,蒋叔岩对他的要求最严。别人练一个小时可以休息,他要练一个半小时。别人做十遍的动作,他要做二十遍。有时候一个云手,蒋叔岩能让他重复几十次,直到手腕的角度、眼神的方向都分毫不差。
没办法,就这部戏来说,对程蝶衣的要求最高,里面好几段戏都要求张国荣独自表演,没点功底肯定是不行的。我
但尽管如此,张国荣没有一句怨言。
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更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每天早上,他总是第一个到会议室,把练功服换好,自己先活动开。
晚上收工后,别人都去吃饭了,他还留在会议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
渐渐地,他开始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当他做出一个标准的云手,当他的眼神随着手势移动,当他迈出稳稳的碎步,他仿佛能触摸到程蝶衣的魂。
他开始在生活中也带着戏里的习惯。
走路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捏着兰花指。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并拢。说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声音柔和了,带着一点戏腔的韵味。
有时候就连张丰毅过来散烟,张国荣自己都是用兰花指抽烟的。
葛优有一次看到他捏着兰花指喝水,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国荣,你这是干啥呢?喝水都要这么妖娆?”
张国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手:“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张丰毅在旁边说:“别管他,这叫入戏。演员就得这样,时时刻刻活在角色里。”
晚上回到宿舍,他会把剧本拿出来,一遍遍地读程蝶衣的台词。那些台词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读,都能读出新的东西。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这是段小楼对程蝶衣说的话。
每次读到这句,张国荣心里都会微微一颤。
假霸王,真虞姬。戏里戏外,谁是真,谁是假?
他想了很多,想程蝶衣这个人,想他的痴,他的傻,他的“从一而终”。在这个什么都变了的时代,他为什么就是不变?
也许不是不想变,是变不了。
就像他自己,在香港唱了五年,被人嘘了五年,被人嘲笑了五年,他变过吗?
他想他大概也是没有的。
自己刚出道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有些东西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他试着去唱那些流行的市井歌曲,试着去迎合观众的喜好,但最后发现,那不是他。
他只能做他自己,也许程蝶衣也是。
一天下午,趁着排练的间隙,张国荣找到陈屿。
陈屿正坐在树荫下看一本苏联小说,旁边放着一个小马扎,小鱼儿的婴儿车就停在边上。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
“陈生。”张国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陈屿抬起头:“怎么了Leslie?有事?”
张国荣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陈生,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程蝶衣这样的人吗?”
陈屿看了他一眼,合上剧本,靠在椅背上,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了。
“你觉得呢?”
张国荣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他是编出来的,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戏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何必当真?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可能是真的。这种痴人,也许真的存在。”
陈屿笑了,看着他:“Leslie,你见过那种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吗?”
张国荣点点头:“见过。”
“见过那种为了理想,什么都不顾的人吗?”
又点点头。
“那不就对了。”陈屿说,“这世上的痴男怨女多得去了,程蝶衣不过是把痴放在了戏上,把怨放在了师兄身上。他这样的人,古今中外都有,不稀奇。”
张国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陈生,你觉得这部电影拍完,票房会好吗?”
陈屿挑了挑眉:“怎么,担心这个?”
张国荣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现在的观众可能不喜欢看这种悲剧了。大家都喜欢看开心的、热闹的,谁会花钱买票看一个戏子怎么死?”
张国荣人在香港,这些年被香港电影电视剧浸染,不可能不明白市场的道理。
像是霸王别姬这种电影,在内地他不好说,但是一旦上了香港的院线,几乎马上就会扑街。
至于其中的原因,这倒也不难理解,这个年代香港早就跟过去不同,年轻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们喜欢时尚,喜欢都市生活,可不愿意再看痴男怨女的戏曲套路。这片子要是去了香港上映,不但票房不会好,搞不好还要挨骂的。
也正因为如此,张国荣也经常担心,万一电影拍好了,但是观众又不买账怎么办?
陈屿看着他,认真地说:“Leslie,这部电影是文艺片,不是商业片。拍它不是为了票房,是为了拿奖。”
“拿奖?”
“对。”陈屿点点头,“只要拿了奖,你就会出名,到那时候好角色随便你挑,还怕什么票房?”
张国荣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样。
虽然香港电影人不太喜欢拍文艺片,对拿奖什么的也兴趣不大,但如果真能拿奖的话,整个香港电影圈大概也是认的。
拿奖,出名,好角色……
如果这些都能实现的话,那自己自己风月小生的形象也能彻底改过来,这些东西要是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陈生,你觉得我能拿奖?”
陈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呢,毕竟一切皆有可能嘛。”
张国荣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蒋叔岩的培训课迎来了最后一次考核。
会议室里,几张桌子拼成一排,铺上红布,算是简易的戏台。韩三坪、陈屿、张艺谋、几个副导演都来了,坐在下面当评委。
蒋叔岩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茶杯,表情严肃。
第一个上场的是张丰毅。
他演的是霸王,选的是《霸王别姬》里“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一段。他站在台上,身板笔直,目光如炬,开口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声音洪亮,气势磅礴,虽然唱腔还有些生硬,但那股霸王的霸气,已经有了几分。
蒋叔岩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个上场的是葛优。
他演的是袁四爷,选的是袁四爷第一次见程蝶衣的那场戏。他穿着长衫,摇着折扇,迈着四方步走上台,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念着台词,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玩味。但念着念着,他又开始晃了,腰也塌了,肩膀也歪了,整个人又变成了一根软塌塌的竹竿。
蒋叔岩的眉头皱了起来。
“停!”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台前,“葛优,你这是袁四爷吗?你这是茶馆里说书的!腰呢?气呢?眼神呢?”
葛优被训得缩着脖子,小声说:“蒋老师,我错了。”
蒋叔岩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你那个角色也不需要唱多好,就这样吧,下来下来。”
葛优如蒙大赦,赶紧溜下台。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张国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没有化妆,没有行头,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台上。
他演的是程蝶衣,选的是最后一场戏,虞姬自刎前的那段独白。
他站在那里,眼神空茫,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王,汉兵他……他杀进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颤抖。
“你快走,快走……”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眼神里满是哀伤和不舍。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他的手在颤抖,眼神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王,妾身……先走一步了。”
他的手往脖子上一抹,身体缓缓倒下去。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过了好几秒,蒋叔岩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好。”
她站起来,走到张国荣面前,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好孩子,你演得好,比我教过的那些徒弟都好。”
张国荣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蒋老师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不足。”
蒋叔岩摇摇头,拍拍他的手:“不用谦虚,你是块好料子,天生的戏胚子。跟戏里的程蝶衣一样,你早晚也会成角的。”
张国荣心里一热,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蒋叔岩又看了看张丰毅和葛优,点点头说:“行了,都过关了。”
闻言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葛优一下就瘫软在椅子上:“我的娘啊,总算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