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稻香
陈屿笑了:“你是想问,他为什么不怕被开除?”
张国荣点点头。
“因为他有编制。”陈屿说。
张国荣愣了一下:“编制?什么是编制?”
他初来大陆,对一切都很好奇,还真不知道编制是什么东西。
陈屿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一种保障。他在文工团,是正式职工,就算这部戏不用他了,他回去还是有工资拿,有房子住,有饭吃,所以他不怕。”
张国荣听得似懂非懂:“就是说,不管拍不拍戏,他都有收入?”
“对。”陈屿点点头,“这就是咱们这边的制度,每个人都有单位,单位给你发工资,给你分房子,给你养老。你不用像香港那样,担心哪天没戏拍就没饭吃。”
张国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陈生,我可不可以也要个编制?”
陈屿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心想张国荣还挺会想,穿回来能见到他这么幼稚的一面,倒也挺不错大了。
张国荣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Leslie,你想要编制,那可得好好演啊,毕竟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张国荣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蒋叔岩又让大家集合,继续练功。
这回练的是台步。
女徒弟在前面示范,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得稳稳当当,裙摆纹丝不动。
“这是旦角的步法,叫‘碎步’。步子要小,要快,要稳,上身不能晃。”女徒弟一边走一边讲解,“张国荣,你演程蝶衣,戏里的虞姬,这个步法你必须学会。”
张国荣点点头,跟在后面学。
他走得很认真,但毕竟是第一次,步子迈得时大时小,身体也跟着晃。
女徒弟停下来,手把手地教他,告诉他脚怎么抬,怎么落,重心怎么转移。
葛优和张丰毅学的则是生角的步法,步子大一些,更稳一些。葛优刚才被训了一顿,这回老实多了,认认真真地跟着学。
蒋叔岩坐在旁边,不时指点几句。
就这么练了一个多小时,蒋叔岩终于宣布下课。
三个人如释重负,葛优直接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张丰毅也坐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腿。张国荣还好,虽然也累,但精神还不错。
“下午还练吗?”他问。
葛优摆摆手:“下午不练了,下午是剧本会。”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张艺谋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那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剧本,挨个发给大家。
“都休息好了吧?”张艺谋说,“休息好了咱们开始剧本会。”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陈屿也往前挪了挪,坐在张艺谋旁边,张艺某客气地打了招呼,随即正式开始这剧本会。
张艺谋翻开手里的剧本,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
“《霸王别姬》这个故事,大家应该都了解了。为什么这个故事生动感人?因为它横跨了三个时代——民国、JF、wg。几十年的时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程蝶衣和段小楼这两个人,在这三个时代里,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才是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葛优身上。
“葛优,你来说说,你怎么理解袁四爷这个角色?”
葛优坐直了身子,收起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想了想。
“袁四爷……他是个官僚,有权有势,杀人如麻。但他又是个戏迷,痴迷京剧,痴迷程蝶衣。他懂戏,懂程蝶衣的好,但他不懂程蝶衣的心。他为戏痴狂,但不能为戏而死。这是他不如程蝶衣的地方。”
张艺谋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对程蝶衣是什么感情?”
葛优又想了想:“有欣赏,有占有欲,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可能觉得程蝶衣是个知音,但又想把他据为己有。这种感情很复杂。”
张艺谋嗯了一声,转向张丰毅:“丰毅,段小楼呢?”
张丰毅想了想,说:“段小楼是个普通人。他爱戏,但更爱生活。他爱程蝶衣,但更爱菊仙。他讲义气,但最后也背叛了兄弟。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个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里随波逐流。”
张艺谋点点头,又看向张国荣。
“Leslie,程蝶衣呢?”
张国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程蝶衣……他是个痴人。他痴于戏,痴于师兄,痴于那个‘从一而终’的念想。他不明白时代变了,不明白人心变了,他只知道,他是虞姬,师兄是霸王,他们应该永远在一起,永远唱那出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最后,霸王不是那个霸王了,虞姬还是那个虞姬,所以他只能死在戏里。”
张艺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看来这段时间工作没白做,这几个人对自己的角色理解还挺深,接下来再熟悉一下台词,基本就可以准备开机的事了。
“好,说得很好,你们对角色的理解都没问题。现在咱们开始读剧本,磨台词。从第一场开始。”
众人翻开剧本,开始读。
这一读,就读了两个多小时。
期间张艺谋不时打断,指出某句台词的情绪不对,某个动作的表达不够准确。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众人跟着他的指点,一遍遍地调整,一遍遍地重来。
陈屿最受不了这个,早早地溜了,他先回去看了下小鱼儿,然后才去办公室整理这段时间的工作。
剧本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众人走出会议室,被外面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哎呀,热死了热死了。”葛优用手扇着风,“走走走,吃饭去。”
吃完午饭,张国荣当即就要去会议室,却一把被张丰毅拉住:“大帅哥,你去哪?”
“不是说下午剧本的吗?”张国荣好奇道。
“剧本会是剧本会,可是咱们也要午休啊。”张丰毅连忙解释。
80年代的事业单位就是这样,到处都懒洋洋的,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还要补一觉,之后再说干活的事。
但这些规矩对于张国荣来说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难怪大陆一部电影要拍一两年,他现在可算是找到原因啊。
就这样的工作效率,不拍个一两年才怪。
在香港,大家都是紧赶慢赶,到处跟打仗一样,拍戏从来都是按天计算。一部电影通常耗时三四个月,一部电视剧也差不多小半年拍完,如果按大陆这个进度下去,没一两年想都不要想。
不过入乡随俗,张国荣也没办法,也只好跟着回去睡觉,尽管他不太能睡得着。
回去的路上,葛优忽然凑到张国荣旁边,神秘兮兮地说:“国荣,下午有什么安排?”
张国荣微微一愣:“午休啊!”
“休什么休!”葛优嘿嘿一笑,“不睡了,咱们去摸黄鳝怎么样?”
张国荣一愣:“摸黄鳝?”
“对啊,摸黄鳝!”葛优眼睛放光,“这玩意儿可好吃了,油炸一下,香得很!你不知道,咱们这儿田里到处都是黄鳝,一摸一个准!”
“可是……我没摸过啊。”
“没摸过没关系,我教你!”葛优拍着胸脯,“走走走,叫上老张,咱们仨去。”
他说着,冲前面的张丰毅喊:“老张!下午去摸黄鳝!”
张丰毅回过头,也是一脸兴奋:“行啊!好久没摸了!”
张国荣看着他们两个,也不好拒绝,只好点点头:“那……好吧。”
三人匆匆回回宿舍,换了身旧衣服,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厂区。
1982年,峨眉厂的位置当时还算郊区,周围都是农田。六月的稻田绿油油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沟渠里流水潺潺。
葛优熟门熟路,带着两人穿过一片稻田,来到一条水沟旁边。
“就这儿,”他说,“这沟里黄鳝多,我之前来摸过。”
他挽起裤脚,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水不深,刚没过小腿,但水底的淤泥很深,一脚下去,没到脚踝。
“下来啊,愣着干什么?”他冲两人招手。
张丰毅也挽起裤脚,跟着下去。张国荣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有点凉,但还能接受。淤泥软软的,踩上去有点滑。他小心翼翼地站稳,看了看四周。
葛优已经蹲下来了,眼睛盯着水沟边的泥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根细铁丝,一头弯成钩状,上面穿着一截还在扭动的蚯蚓。
“这是我自己做的钩子。”他得意地晃了晃,“专门钓黄鳝用的。”
他把钩子慢慢伸进一个泥洞里,轻轻转动。过了半分钟,他忽然手腕一抖,猛地往外一拉!
一条金黄色的黄鳝被钩了出来,在空中扭动着身体,滑溜溜的,差点脱手。
葛优早有准备,另一只手迅速抓起一把稻草,把黄鳝裹在稻草里,然后用力一握。
“看到没?”他举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黄鳝,冲两人炫耀,“这就是本事!”
张丰毅在旁边鼓掌:“好好好!优子厉害!”
张国荣看得目瞪口呆,他就没见过这样的,虽然说香港也有人抓鱼,但不是这么玩的。
葛优把黄鳝扔进带来的水桶里,又蹲下来找下一个洞。
“国荣,你来试试。”他招呼道。
张国荣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钩子。钩子上还挂着半截蚯蚓,扭来扭去,有点恶心。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学着葛优的样子,把钩子伸进一个泥洞里。
“慢点,轻点,”葛优在旁边指导,“感觉里面有动静了,就等一下,让它咬住。”
张国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钩子。忽然,他感觉钩子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猛地一沉。
“拉!”葛优喊。
张国荣手腕一抖,用力一拉——一条黄鳝被拉了出来,但在空中扭了几下,突然滑脱了,“啪”的一声掉进水里,转眼就钻进泥里不见了。
“哎!”张国荣懊恼地叫了一声。
葛优哈哈大笑:“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你拉得太急了,它还没咬死。得等它咬一会儿,咬住了再拉。”
张国荣点点头,继续找下一个洞。
又试了几次,不是拉早了就是拉晚了,每次都让黄鳝跑了。他有点着急,额头冒出汗来。
“别急别急,”葛优说,“慢慢来,看准了再拉。”
张国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钩子伸进另一个洞。
这次他沉住气,感觉钩子被咬住了,没有马上拉,而是等了几秒。然后,他猛地一拉!
一条金黄色的黄鳝被拉了出来,在空中扭成一条曲线。他赶紧伸手去抓,但黄鳝太滑了,根本抓不住。情急之下,他想起葛优刚才的动作,顺手抓起一把稻草,把黄鳝裹住,然后用力一握。
握住了!
那条黄鳝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甩了他一脸泥水。但他死死握着不放,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我成功了!我抓到了!”
葛优和张丰毅在旁边鼓掌叫好。
“行啊国荣,有天赋!”
张国荣把黄鳝放进水桶里,看着它在桶里游来游去,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东西真有意思。”他说。
葛优拍拍他的肩膀:“有意思吧?以后多跟哥混,哥带你体验咱们大陆的快乐。”
张丰毅在旁边补刀:“别听他吹,他也就是个半吊子。去年摸黄鳝,被水蛇咬了屁股,还肿了半个月。”
葛优老脸一红:“那是不小心,不小心。”
张国荣笑了,继续蹲下来找洞。
太阳慢慢西斜,田埂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三个人的水桶里,已经装了小半桶黄鳝,金黄色的,在桶底挤成一团。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从村子里缓缓升起。
张国荣光着脚走到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青绿的田野,又看看远处的村庄,在天边夕阳的衬托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无忧无虑,简单快乐的日子,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来。
“走了走了,”葛优挥挥手,“回去让食堂大师傅给咱们炸了,晚上加餐!对了,把韩厂和陈主任也叫过来!”
三人收拾东西,拎着水桶,踩着田埂往回走。
晚风吹来,带着稻田和青草的气息。
有蛙鸣从远处响起,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