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点秋香》香港上映
当天晚上,陈屿回到家的时候,朱母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
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朱琳抱着小鱼儿在屋里转悠,小家伙刚睡醒,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咿咿呀呀。
“回来了?”朱琳看见他,笑了一下,“会开得怎么样?”
陈屿接过孩子,在小鱼儿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胡子扎了一下,小脸皱起来,又很快舒展开,伸手抓他的鼻子。
“定下来了,”他说,“今年先拍《霸王别姬》。”
朱琳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个故事?”
陈屿点点头,抱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下,开始讲。
讲小豆子被剁手指,讲小石头护着他,讲他们一起练功一起挨打,讲程蝶衣入戏太深,讲段小楼娶了菊仙,讲时代的变迁,讲最后的背叛,讲那把真的剑——
朱琳听得入了神,一动不动。
小鱼儿也在听,当然她听不懂,只是盯着爸爸的脸,看他的嘴唇一动一动,偶尔笑一下。
只是偶尔亮起来的小眼睛,让人一看就喜欢。
故事讲完了。
朱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故事……真好啊,”她说,声音有些轻,“但又让人心里堵得慌。程蝶衣这个人,太痴了。痴到分不清戏里戏外,痴到把自己活成了虞姬。”
陈屿点点头:“所以这个角色不好演。”
朱琳看着他,想了想,点点头说:“段小楼好找,国内演硬汉的演员一抓一大把。但是程蝶衣……这个人太特殊了。他要柔,但不是女人的那种柔;要媚,但不是风尘的那种媚;要痴,但不是傻子的那种痴。他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活在戏里的人。”
陈屿笑了笑:“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朱琳白他一眼:“我好歹也演过几部戏,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你准备找谁?”
陈屿摇摇头:“还没想好。国内目前这个类型的演员几乎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行就去香港找,”陈屿说,“香港那边演员多,路子野,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
当然,陈屿当然清楚这事,香港那边确实有现成的,而且不止一个。
朱琳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想找华仔和星仔?”
陈屿愣了一下,也笑了:“他们俩?他们都演不了程蝶衣。”
“那你想找谁?”
陈屿沉吟了一下,说:“我心里有个人选,但现在还不确定。得等剧本出来,再慢慢物色。”
朱琳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陈屿做事有自己的节奏。
小鱼儿在陈屿怀里动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陈屿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哄她睡觉。
朱琳靠在床头,看着他父女俩,目光柔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开会,张艺某那边怎么说?”
陈屿说:“差不多定了,让他当导演。他摄影功底好,对画面有感觉,拍这种文艺片正合适。”
“他高兴坏了吧?”
“差点跳起来,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听说当导演,跟换了个人似的。”
朱琳也笑:“换谁都高兴。从摄影师到导演,这一步跨出去,就不一样了。”
陈屿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鱼儿。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
“你呢?”朱琳问,“你累不累?”
陈屿抬起头看着她。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比生孩子前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睛亮亮的。
“不累,”他说,“就是有点饿。”
朱琳笑了:“妈在做饭,一会儿就好。你先坐着,我去看看。”
她起身出去了。陈屿抱着小鱼儿,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月底的夜,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沙沙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他心里想着《霸王别姬》的事。
剧本的事倒是不用急,很多场景早就印在脑子里,有时间一点点写下来就行。
整部电影大概90个镜头左右,最麻烦的还是前期的布景,由于还涉及到不同朝代,所以准备工作的重心都压在前头。
导演方面的话,目前张艺某为主要负责导演,另外厂里还能派1-2名年轻人跟着,算是锻炼也算是学习。
资金方面的话,目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1982年的峨眉厂财力雄厚,绝对可以支撑国内拍摄。
再加上之后源源不断的进账,就算稍微奢侈一点点也没事。
正如朱琳所言,眼下最难的还是找演员,段小楼容易,但是程蝶衣太难了。
这个角色实在太特殊,除了张国荣之外,他还真不知道谁更合适,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是没有的。
这年轻人当初演程蝶衣,演到了骨子里。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戏,都是命。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活出来的。
可现在是1982年,张国荣还在香港唱歌,被歌迷狂喷,还没演过几部电影。
他能不能演程蝶衣?有没有那个功力?愿不愿意来内地?
陈屿不知道。
但值得试一试。
厨房里传来朱母的声音:“吃饭了!”
朱琳走进来,从他怀里接过小鱼儿,轻轻放进婴儿床里。小家伙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朱琳去吃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豆腐、炖鸡、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朱母坐在旁边,朱琳则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屿笑着应承,低头吃饭。
朱母在旁边说:“琳琳,你别光给他夹,自己也吃。”
吃完饭,陈屿帮朱母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看小鱼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像只小猪。
朱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陈屿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还在想着程蝶衣的事。
朱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既然有想法,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人。”
陈屿嗯了一声,握紧她的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三月三十号,香港。
阳光从维多利亚港那边照过来,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落在弥敦道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此起彼伏,报童举着报纸在路口叫卖,茶餐厅里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
九龙塘,青鸟影业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坐立不安。
刘德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正在调节自己的状态。
这个春节可是过得不一般,自己先是去了大陆,还春晚登台,然后回香港过年。
就这么十几天的功夫,给人的感觉像是过了好多年,直到开年上班,刘德桦都觉得好一阵恍惚。
有时候他觉得时间太快,但是这一次,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陈百祥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还是想回去做生意,毕竟赚得多,但是在做生意之前要先还债。
等到开年他想跟夏梦谈谈片酬的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能高一点自然是好的了。
关之琳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却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周星池最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叻哥,”刘德桦终于开口,转过身看着陈百祥,“你说香港观众会喜欢我们的电影吗?”
陈百祥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笑了笑:“放心好了,大陆都火爆了,香港也一样。大家都是中国人,没道理口味不一样的。”
刘德桦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我听陈生说,大陆那边春节上映,好多电影院都爆满,一票难求。”
关之琳插嘴问:“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陈百祥说,“我听向生说的。大陆那边人口多,随便一个城市都比香港总人口还多。只要有一半人喜欢,那就不得了。”
周星池停下来,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那香港这边呢?万一没人看怎么办?”
陈百祥乐了:“星仔,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周星池挠挠头:“不是我对自己没信心,是我演的这角色……太那个了,没头没脑又搞怪,我怕观众接受不了。”
关之琳放下奶茶,安慰他:“你放心好了,有人骂你,陈生会帮你的。”
周星池苦着脸:“陈生在大陆,怎么帮?”
关之琳眨眨眼睛:“他总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电话铃响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那部黑色拨盘电话。
陈百祥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听了几句,他脸上露出笑容,连声说:“好,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三双期待的眼睛。
“南洋戏院那边打来的,”他说,“第一场刚放完,观众反应热烈,笑声没停过。”
刘德桦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真的。说是一大群人出来,个个都在笑,有的笑得直不起腰。”
周星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关之琳也笑起来,拍着手:“太好了太好了!”
刘德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忽然说:“那我们去南洋戏院看看吧?”
陈百祥看看表:“现在去?第二场应该刚开始。”
“就去看看,”刘德桦说,“看看观众什么反应。”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南洋戏院在旺角,从九龙塘过去不远。他们叫了辆的士,十几分钟就到了。
戏院门口,人比想象中多。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从窗口一直排到街角,弯弯曲曲,少说也有上百人。
年轻的男女,中年的夫妇,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说着话。
“听我朋友说这部戏好好笑,笑得他肚子疼。”
“唐伯虎点秋香?这么老的题材也能好笑?”
“不知道啊,反正都说好看。”
“票好难买,我等了两场才买到。”
“别废话了,快排着吧,一会儿又卖完了。”
“反正他们都说,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搞笑的唐伯虎!”
“何止是唐伯虎啊,他们说这部电影里随便一只蟑螂都搞笑!”
“真是了不起啊,当初我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想不到人家还真的混出来了。”
“这电影在大陆很火的,据说上亿人次看这部电影!”
刘德桦几个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陈百祥捅捅周星池:“怎么样,星仔,现在放心了吧?”
周星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很担心。我
关之琳踮着脚尖往里看:“好多人啊,不知道第二场什么时候散场。”
刘德桦说:“要不我们也进去看一遍?”
陈百祥瞪他:“你还没看够?拍了几个月,看了多少遍?”
“不一样,”刘德桦说,“我才几个镜头,现在去看刚刚好。”
几个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去排队买票。
排了半个小时,终于买到四张票。
进场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一会儿了。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抬头看银幕。
银幕上正放到周星池饰演的唐伯虎混进华府那一段。
他化名华安,穿着下人衣服,一进门就遇到梁家仁饰演的武状元,只见梁家仁眉头一挑,让人把唐伯虎按在地上。
“小子,从今天开始的,9527就是你的终生代号,开始干活!”
说完,华府的仆人们整齐队形,开始干活前的操练,一边跑还一边唱歌。
“死做活做像条狗,
被人骂不能汪汪叫。
像条狗,真好笑,
被人骂不能汪汪叫。
像条狗,真好笑,
被人骂不能汪汪叫。”
看到关之琳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星仔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