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老谋子乐疯了(新年快乐)

2026.07.084,0999 分鐘閱讀

从陈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艺某觉得脚下的路都是飘的。

三月的眼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不一会就燥热起来,张艺某干脆就脱了衣服,穿了件背心在里面。

厂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冒着一层嫩绿,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鼓掌。

远处摄影棚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道具组的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满了布景板,轮子轧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这些声音,这些景象,张艺某每天都见,可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刚才陈主任跟他谈的时候,他记了好几页。

分镜头的想法,人物造型的构思,京剧场面的拍摄手法……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导演。

这个他做梦都在想的词,现在真真切切落到他头上了!!

张艺某今年三十二,算是北影的大龄毕业生。

不过这一世他没去关系,一毕业就被陈屿挖过来了,有了《怪形》和《唐伯虎点秋香》的积累,再加上之后在《西游记》剧组混的经验,眼下已经算比较成熟了。

可以说在摄影技术上,张艺某不逊色于任何人,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国内最好的。

可是即便如此,一下子从摄影师变成导演,他还真没想过。

当然,老谋子属于是小人物有大梦想,之前天天跟陈诗人在一起,哪能没有导演梦呢?

他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自己掌镜,拍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那可就太好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去。

峨眉厂的宿舍区在厂子东边,几排筒子楼,灰砖灰瓦,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张艺某分到的是三楼的一间小屋,十五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书和摄影杂志。

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他平时都在厂里待着,回来也就是睡个觉。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

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摊着几本《电影艺术》和一本翻旧了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

这些都是他老婆,也就是远在西安制片厂上班的肖华给他弄来的,老谋子如获至宝,喜欢得不得了。

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两支毛笔——那是他偶尔练字用的。

张艺某在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电报稿。

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西安电影制片厂转肖华。我被任命为《霸王别姬》导演。艺某。”

“如若时机合适,我将会向陈主任或者韩厂长申请,将你调来成都,届时我们一家团聚,日日年年,望周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简单了,又想加几句,但电报是按字收费的,还是算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起身出门。

邮电局在厂区外面,走十几分钟就到。

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笑着回应,脚步却没停。

邮电局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绿色制服的中年妇女,正嗑瓜子看报纸。张艺某把电报稿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慢悠悠地问:“发哪儿?”

“西安,西安电影制片厂转肖华。”

妇女拿过一张电报纸,照着抄了一遍,又数了数字数:“三块六。”

张艺某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妇女收了钱,在电报上盖了个章,扔进旁边的筐里。

“下午就能发出去,回去吧。”

张艺某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邮电局,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偶尔一片阳光投下来,很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陈凯歌、田壮壮他们几个在宿舍里聊电影,聊将来要当导演,拍自己想拍的东西。

那时候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天上的云。

人家陈诗人和田老大不用说,本来就是北影厂子弟,当导演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自己呢,自己这算什么呀?

一个靠卖血过活的摄影师,虽然摄影技术好,但是距离当导演还有不短的距离。

但现在倒是好了,三个人同事毕业,自己倒是先二人一步坐上了导演,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

现在,云还是那朵云,他却已经站在了导演的位置上。

回厂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个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算是补充自己的粮草。

平时他很少抽烟,一是费钱,二是对嗓子不好——做导演要跟演员说戏,嗓子得保护好。

但今天他想抽一根,不但想自己抽,还想找人来一起抽。

刚走进厂区,就有人喊他。

“艺某!张艺某!”

他回头一看,是道具组的李师傅。

李师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道具都能做。

他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听说你当导演了?陈主任定的?”

张艺某点点头:“刚定的。”

“哎呀,恭喜恭喜!”李师傅一拍大腿,“这可是大好事!咱们厂自己培养的导演,好啊!”

张艺某有些不好意思:“李师傅,我还年轻,得多跟你们学习。”

“年轻怕什么?”李师傅摆摆手,“有陈主任和韩厂长撑着,你只管放手干。需要什么道具,跟我说,保证给你弄得妥妥的。”

两人正说着,又有人过来了。

“艺某!张艺某!”

是灯光组的老赵。老赵四十出头,人高马大,嗓门也大,老远就喊:“听说你当导演了?真的假的?”

张艺某笑着点头,整个人挺不好意思的。

这好消息自己还没说,但整个峨眉厂就好像知道了,不过这也是正常情况了。

老赵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行啊你小子,来厂里才一年,就当上导演了。我在这儿干了八年,还是灯光师。”

李师傅在旁边笑:“你那是技术工种,跟导演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老赵说,“我就是羡慕。艺某,好好干,给咱们峨眉厂拿个奖回来!”

张艺某认真点头:“一定努力。”

三个人说着话,往宿舍楼方向走。刚走到楼下,又碰见一个人——摄影师刘师傅。

刘师傅比张艺某大几岁,也算是摄影系进修过的,算起来是张艺某的师兄。

他平时话不多,拍起片子来却极认真。

看见张艺某,他停下脚步,眼睛里带着笑意:“艺某,听说了,恭喜。”

张艺某忙说:“刘师兄,还得向你请教。”

刘师傅摆摆手:“你摄影功底比我扎实,构图色彩都有一套,当导演正合适。这个戏我听说是个大题材,好好拍,需要帮忙就叫我一声。”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峨眉厂做了快七八年,一直就想当导演,可惜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艺某听得出其中的感慨。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职场提拔晋升这方面,这个年代跟后世没什么区别,眼见同事升天,羡慕嫉妒恨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过好在分配比较公平,当导演也未必就比摄影师能多挣几块钱,所以大家也只是羡慕而已。

要是到了后世,这差距能拉开一万倍,到时候就有人不爽了。

这时一辆车子回来,原来是厂里一个剧组出外景回来了,刘师傅拍拍他肩膀:“别多想,好好干。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张艺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见状李师傅走上来,就在他旁边说:“其实老刘这人技术没得说,就是运气差点。前几年厂里拍戏,他导过几部短片,反应都不错,可惜后来就再没机会了。”

张艺某点点头,没说话,至于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当了导演,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字里行间觉得陈主任挺欣赏自己的。

而在峨眉厂,很多时候韩厂长是不管事的,厂里不少事,尤其是创作的事,陈主任的意见份量很重。

但凡他提出来的事,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一般都会通过,就比如这次推荐他当导演。

如果换了其他人说出这件事,阻力肯定不小,起码不能说服全部人,但是陈屿就不一样了,资历和荣誉都摆在那,不服不行。

想到这里,张艺某更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干!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自己给妻子的电报里也表明了心迹。

回到宿舍,屋里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厂里年轻的同事,有摄影组的,有录音组的,还有两个美工。大家七嘴八舌地恭喜他,问这问那。

“艺某,这戏讲什么的?”

“陈主任怎么跟你说的?”

“导演啊,以后得叫你张导了!”

“不是京剧么,怎么忽然就要拍电影了?”

“那是不是要请几个老师傅过来啊?”

“艺某啊!不错啊,你现在也算是熬出来了!”

张艺某一边给大家倒水,一边简单说了说《霸王别姬》的故事。几个人听得入神,听完之后都啧啧称奇。

这跟原本京剧根本不一样,原版故事就是历史故事改变的,最多加了一些细节,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在原版故事上又完全改了故事背景和人物。

这样一来,横跨民国以及后来,整个故事背景和人物角色一下就立住了。

“这故事好啊,拍出来肯定能拿奖。”

“张导,到时候缺人手叫我,我给你打下手。”

“对对对,咱们年轻人都跟着你干!”

“前年我们就能拿威尼斯的金奖,今年肯定还能更好!”

张艺某笑着应承,心里却暖洋洋的。

等人都走了,天已经擦黑。他打开台灯,坐在桌前,拿出信纸和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陈凯歌。

陈凯歌是他大学同学,住一个宿舍,睡上下铺。

那时候两个人经常在熄灯后躺在床上聊电影,聊得忘了时间,被宿管大爷骂。

毕业后陈凯歌分到北影厂,他去了广西厂,见面少了,但一直通信。

这会陈诗人还没完安全飘,起码几根脚指头还贴着地,毕业的时候他还想过帮张艺某解决工作问题。

只不过人微言轻,他确实搞不定,连他自己都呆不下来,最后不得不去了儿童制片厂,更别提给同学谋差事了。

“凯歌:见字如面。今日有一事相告,我被峨眉厂任命为《霸王别姬》的导演,这是一个关于京剧演员的故事,跨度几十年,人物命运跌宕,题材厚重。陈主任(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屿)亲自点的将。说来惭愧,我当导演还是头一遭,心里没底。想起当年咱们在宿舍里聊,你说将来要拍《黄土地》,我说要拍一部关于人的电影。现在机会来了,我却有些忐忑。盼你来信指点。艺某。1982年3月24日。”

写完陈凯歌,又写田壮壮。

田壮壮也是同学,比他们高一级,平时话不多,但主意很正。

他在北影厂跟着拍了几部片子,据说马上也要独立执导了。

田壮壮背景更硬,他自己也优秀,算是他们这一届最好的学生了。

“壮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当导演了。峨眉厂的《霸王别姬》,陈主任定的。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讲两个京剧演员的一生,从民国到文革后,横跨几十年。我想在摄影上尝试一些新东西,用镜头语言表现人物内心。你在北影厂见多识广,有什么建议一定要告诉我。另外,你和凯歌什么时候有空来成都玩?峨眉厂这边随时欢迎。艺某。1982年3月24日。”

两封信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封好信,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寄出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堆摄影杂志上。

张艺某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月光里升腾,淡蓝色的一缕,慢慢散开。

他想起肖华。

他们在1978年结婚,婚后他东奔西跑,她在西安电影制片厂做剪辑,聚少离多。

去年她给他生了个女儿,他回去看了一眼,又匆匆赶回成都。

女儿叫什么名字他都没来得及取,肖华说等你回来再定。

现在,他当导演了。

这个好消息,她收到电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笑,掐灭烟头,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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