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当爸爸了！
下午五点二十分，峨眉电影制片厂职工医院。
这所医院坐落在厂区东侧，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建于1958年，原本是厂里的医务室，后来规模扩大，升格为职工医院。
尽管这医院看起来不大，但平时峨眉厂的职工们看病都在这里，除了大手术做不了，其他问题不大。
产科设在二楼东头，只有两间产房，一间待产室，设备说不上先进，但胜在干净。
此刻，待产室外的走廊里，朱母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今年六十二了，年轻时也生过三个孩子，活了两个，夭了一个。
自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不该怕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可是轮到自己女儿进去，听着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痛苦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她照样心如刀割。
“痛，好痛，真的好痛啊。”
朱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十分痛苦。
朱母担心之下，当即就要打开门走进去，还好一个护士看到即使拦住。
“老同志，你不能进去！”
“可我是她妈！”
“那也不行，产房不能进，这是规定。”
“我就进去看一眼，跟她说句话行么？”
“不行。”
说着两人就在产房外面拉扯起来，这时厂房门开了，廖医生急急忙忙跑出来。
“朱阿姨，”廖医生也急着解释，“您别急，朱琳同志情况还算稳定，您别担心。”
“可是我听她好像很痛苦，我担心啊。”
廖医生没跟她争，而是耐心解释道：“别担心，朱琳同志这样的，肯定没法跟人家二十岁的年轻人比啊，她这个年纪生得慢是正常的。”
“那还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廖医生顿了顿说，“我估计还要再等等。”
朱母还想说些什么，但廖医生根本不给机会，说完又急匆匆回去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朱母也走来走去，心里很是焦急。
对于女人来说，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顺顺利利生下来当然是好事，可一旦不顺利，麻烦就大了。
出血、栓塞、窒息、每一样都足以要人命，她是真怕啊！！
而此时的产房里，朱琳躺在助产床上已经两个多小时。
她微微喘着气，头发完全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漂亮的脸蛋上。
此时的她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咬破了，可孩子还是没动静。
坐在对面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产科护士，正拿着指挥棒指挥，正在指挥朱琳。
“深呼吸——对，就这样——再来一次，憋气——使劲——再使劲！”
她听话地深吸一口气，憋住，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推，但推到一半，发现自己完全没力气，整个人全都软了。
疼。
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腰眼里一寸一寸地剜，又像是有台重型卡车从肚子上碾过来碾过去。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剧烈的，而是沉闷的、持续的、无边无际的，像海潮，一波还没退，下一波已经涌上来。
但因为此时太虚弱，她偏偏还喊不出声。
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攥紧身下的床单，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指关节更是泛白。
“好，放松——呼气——再来——”
她送开那口气，开始大声喘息，就这几个动作对体能消耗极大，如果生不下来，就只能一次又一次继续。
这一刻，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她感觉自己快听不清声音了。
她现在很虚弱，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廖医生过来看了一眼，跟老护士嘀咕了几句，不由得也眉头紧锁。
“还是不行，”她对旁边的护士低声说，“胎位没问题，羊水也清，但她使不上力，这么下去的话恐怕很麻烦。”
“年纪大了，很少锻炼，”护士也压低声音，“估计骨缝开得太慢，但时间不多了。”
廖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五十二分。
从进产房到现在，三个小时零十二分钟。
按照常规，初产妇第一产程平均十一二个小时，第二产程一两个小时都算正常。
可问题是，朱琳的宫缩乏力，第二产程进展得太慢了。
再这样下去，产妇体力耗尽，胎儿也容易缺氧，这才是两人担心的。
“再观察半小时，”廖医生说，“还是不行的话，就准备剖腹。”
护士点点头，转身去准备手术器械。
朱琳没听见这些话，此时她已经快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尽管大口喘气，但却吸不进来多少氧气。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琳琳！”
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琳琳！”
是妈妈，此刻朱母担心，也在门外喊她。
她想答应，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又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朱琳同志，醒醒！别睡！别停下！”老护士的声音变得急切，“再来一次！使劲！”
她使劲，使劲想抓住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和疲惫汹涌而来。
然后下一刻，她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不是妈妈，也不是护士或者廖医生，而是陈屿？
那个声音从走廊今天传出来，还夹杂着急切的脚步声，他在呼喊她的名字。
“琳琳！我来了！”
她听清楚了，是陈屿。
狂奔四十个小时，三千里风尘仆仆，终于还是赶上了。
陈屿跟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方点点头，产房门打开，陈屿第一个冲了进去。
此时的朱琳躺在床上，双腿分开，十分痛苦的样子。
等她睁开眼，一眼看到了陈屿，顿时也笑了。
“琳琳！”
陈屿一把握住妻子的手，眼睛一下就湿润了，但他没落泪，而是看着朱琳。
“你怎么样？”
朱琳摇摇头，努力温柔一笑：“没什么，就是很痛。”
这时候廖医生也走过来，看到当家的来了，也松了一口气，随即对两人道：
“陈主任，现在情况比想的要复杂一些，已经三个半小时了，如果朱琳同志再无法生产，我们就必须剖腹产了。”
“可是我不想......”朱琳努力回应道。
倒不是她怕做手术，而是怀孕的时候朱琳就听过这么个说法，说孩子顺产的才是最好的，剖腹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要么身体弱，要么长大后不太聪明，她这个当母亲的肯定不愿意见到这种事，尽管那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而已。
但凡有一点风险，母亲自己就承受了，不会让分毫落在儿女身上。
“可是！”廖医生还想劝，却被朱琳打断，
“廖医生，就让我试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见状廖医生也点点头，她和老护士商量了几句，两人对了对时间。
“行，最后25分钟，如果不能顺利生产的话，我们就必须手术，陈主任你要签字。”
朱琳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说完小护士走上来对陈屿说：“陈主任，你还是要回避一下才好。”
陈屿点点头，跟着小护士走出来，和朱母站在一起。
而接下来，陈屿人生中最艰难的二十分钟开始了。
随着产房门被轻轻关上，老护士重新拿起指挥棒，面对朱琳，一下子严厉起来，就像小学的班主任。
“朱琳同志，看着我！我说吸气就吸气！我说呼气就呼气！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来，明白么？”
“明......明白.....”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吸气！”老护士稍微停顿，继续道：“深呼吸，坚持住，一、二、三！”
.............
与此同时的产房外，陈屿则取代了朱母的位置，焦虑地走来走去。
产房进不去，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寄希望于神仙保佑，一切顺利。
等了几分钟，产房内没动静，也没别的声音传出来，看到这么安静，陈屿一下更担心了。
不是说女人生产都时候都叫得哭天抢地，弄出很大动静的么？
眼下没了动静，怎能让人放心？
或许实在承受不住，陈屿转身走向走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心里却不停祈祷。
向老周祈祷，向那些神仙菩萨祈祷，向所有他能记得住的神仙祈祷。
祈祷朱琳顺利，祈祷孩子平安健康，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多么普通的一个愿望，但是对于此时的陈屿来说，却显得有些奢侈。
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的那种，但是此时此刻，在飘渺无常的命运面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于是祈求得更虔诚了。
什么功名利禄都可以不要，但求母子平安，但求自己妻子顺利生产。
为了这个，他愿意拿一切所有来交换。
就这么过了一会，心里的焦虑才算好一些，这才回到产房。
看了看时间，几乎所剩无几，按照廖医生的说法，接下来就要为朱琳进行剖腹产手术。
这会朱母也说不出话，整个人哭得不行。
“没想到还是到这一步，我的女儿....”
但就在这时，一阵啼哭声响起，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一声接着一声。
紧接着小护士急匆匆跑出来，激动对两人道：
“陈主任，朱琳同志顺利生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