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产房二三事
听到护士这话,陈屿心里一沉,悬着的心总算掉下来,自己也沉沉呼了一口气。
生了这么久还生不下来,他是太担心朱琳和孩子了。
当产房门推开的时候,陈屿觉得自己的魂才算归位。
见状小护士侧身让开,轻声道:“那陈主任,朱阿姨,你们进去看看吧,轻一点儿。”
陈屿点点头,带着朱母开门进去,走廊很安静,这会已经没有婴儿的哭声了。
产房不大,四面白墙,朝北的玻璃窗户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天空衬托得更暗了一些。
这会已经傍晚,峨眉厂因为放假的缘故基本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家属来来回回。
或许怕冻着朱琳,病房的墙角处生了一只小火炉,此刻正燃着火。
空气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混着隐隐的血腥味。
老护士收拾完器械已经出去了,说是一会再回来看看。此时廖医生还在,她就坐在那里写病历,抬头看到陈屿走进来,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当然,也不用她说话,现在母子平安,都在面前躺着呢。
陈屿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
此刻朱琳侧躺着,身子微微蜷起来,像一只累极了的猫。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像产房的墙,额前的碎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太阳穴和眉骨上。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还有一小团红彤彤的东西。
就放在她枕边,裹在一床旧棉襁褓里。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朱琳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她还是那么好看,只是刚生产完,此刻还相当虚弱,整张脸白白的。
尽管如此,她看到陈屿还是温柔一笑。
嘴角浅浅的弯了一下,朝他点点头,仿佛在说:“一切顺利”。
陈屿走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妻子额头,然后握住她的手。
“辛苦了。”
朱琳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移到下巴,那里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两三天没刮了,在BJ时还没有这么长。
“还好。”
陈屿点点头,随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朱琳的脸颊。
“疼不疼?”他问。
朱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笑了:“现在不疼了。”
她把脸往他掌心里偏了偏,像小猫蹭人的手。
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枕边那团红彤彤的小东西,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枝头的雀子:“你不抱抱她?”
陈屿这才把目光移到那床碎花襁褓上。
他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真的太小了,就像一只猫一样。
其他小孩他见过,可是眼前这么小的还真没见过。
他伸出手在半空顿了顿,看着柔软的小家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小家伙此刻正裹在小襁褓里,只露出巴掌大那么一张脸,红彤彤的,皮肤薄得像一张纸。
她额头很小,笔尖只有黄豆那么大,但是小脸包和眼睛却是相当好看,形状可爱极了,颇有几分朱琳的神态。
随即廖医生过来说了几句,还教了他一两个姿势,陈屿这才重新有了点勇气。
随即,他慢慢把手伸进襁褓,孩子轻得不可思议。
此刻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软、糯、微微发烫。
他托住她的后脑勺——那么小,整个儿躺在他掌心里,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
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背,一点一点往上提,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此刻,陈屿感觉自己捧起来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捧清晨的露水,一团初春的白雪,更是一个脆弱的、易碎的、好不容易得来的梦。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小家伙靠近自己怀里,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
但就在这一刻,就在小家伙即将贴近自己胸膛的那一刻,襁褓里的小家伙动了动。
只见她看不见的眉毛微微蹙起,小的鼻翼翕动两下。然后,那两片花瓣似的嘴唇缓缓向两边舒展开,嘴角微微扬起,她笑了。
陈屿愣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红彤彤的小人儿,她眼睛还没睁开,眉头还皱着,可是嘴角分明在笑。
“她在对我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往上涌的惊喜。
朱琳躺在床上,侧着头看他们父女俩。她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亮起来,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霜地上。
“她也对我笑了,”她轻声说,“生下来的时候,护士把她放在我枕头边,她就这么笑了一下。”
陈屿又低头看女儿。那小小的人儿已经收了笑容,小嘴微微嘟着,但眼睛还没睁开。
他想说些什么,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表达这种情绪。
怀里抱着的是女儿,是无数个日夜隔着肚皮蹬腿挠抓的女儿,是他和朱琳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此刻她就躺在自己怀里,像是一片羽毛,温暖了整个冬天。
朱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陈屿身后,伸长了脖子看了半天,终于是hi忍不住伸出后。
“快给我抱抱。”
陈屿小心翼翼把孩子递过去,朱母小心接过来,两只胳膊挽成一个圈,严严实实保护着外孙女。
“眉眼很像琳琳,哎哟,这小鼻子小嘴巴也像,长大了又是个漂亮姑娘!”
“妈,她下巴像陈屿。”
“对对对。”
很快窗外飘起细密的雨丝。
外面很冷,但是此刻屋子里还算暖和,朱母抱着孩子开始周董,朱琳也闭眼休息,陈屿则站在窗边,享受着这无比安宁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咚咚咚,又急又重,把产房里那种近乎神圣的静谧打破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汗津津的脑袋。
是欧阳奋墙。
他穿着一件旧大衣,此刻也喘息着,手里则拿着一个木头箱子。
这是那种老式手提饭盒,红漆斑驳,盖子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峨影食堂”四个毛笔字。
“陈哥,”他压着嗓子,生怕惊着产妇和孩子,又实在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琳姐生了?”
他把木头箱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轻手轻脚走过来。
“哪个,这是食堂师傅做的,是红糖荷包蛋和鲫鱼汤,还有一碗白米粥,赶紧吃。”
他边说边打开木头箱子。
盖子掀开,一股热气腾地冒出来,裹着甜丝丝的红糖香,还有鲫鱼汤那种浓白醇厚的鲜味儿。
三个搪瓷碗挤得满满当当,边上还塞着两个白面馒头,用干净纱布严严实实裹着。
“对了陈哥,是男孩女孩啊?”
“女儿。”
欧阳奋墙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那我也是欧阳叔叔了,哈哈。”
随即欧阳奋墙塞过来一个红包,话也没说,匆匆就离开了。
很快朱琳也醒过来,轻轻呼唤陈屿的名字。
“醒了,饿不饿?欧阳送了饭来,还是热的。”
朱琳点点头:“有点。”
随即陈屿端起米粥和红糖荷包蛋,一点点喂朱琳吃了,吃完后朱琳满足了打了个嗝,这才又躺下。
折腾了大半天,她早就饿得不行,这会吃饱喝足,整个都暖和了。
很快朱母抱着襁褓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位老护士。
老护士也没废话,径自走上来对三人道:
“朱琳同志,”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盘,上面盖着白纱布,“孩子都检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体重六斤二两,身长五十公分,评了十分。”
闻言朱琳点点头,又把孩子从朱母手里接过来。
老护士则来到床头,把搪瓷盘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白纱布。
里面是几个玻璃奶瓶,一小包药棉,还有一管淡黄色的药膏。
“现在要说正经事了,”孙护士板着脸,但语气并不严厉,“现在孩子生了,所以奶水要尽快下来。今天晚上开始通乳,明天一早孩子就要吃奶。”
朱琳点点头,也知道这事最重要。
“通乳的手法我先教你一遍,晚上你自己还要多揉。奶水好不好,关键在这头三天。”
随即她打来一盆热水,先让朱琳解开衣襟,用热毛巾敷在乳房上。
顷刻间白汽蒸腾,朱琳也微微一动。
“敷一刻钟,让乳腺管软下来。”孙护士说,“然后从外向里,顺着这个方向打圈揉。”
她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力度恰到好处,既清晰又克制。
“不能光揉,要边揉边往外捋,”她说,“一开始可能出不来多少,有几滴清汤寡水的,那叫初乳,黄黄的,别嫌弃,那是给孩子的第一道疫苗,金不换。”
朱琳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声问一句。
陈屿站在床边,没有回避,也没有凑近。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这会已经不是下雨,而是下雪了。
点点雪花飘下来,落在枝头和草地上,很快就化成水滴。
“当爸爸的也别闲着,”孙护士头也不回,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产妇情绪要好,奶水才下得快。你多陪她说说话,别光杵在那儿跟电线杆子似的。”
就这么弄了一会,老护士这才收工,她把纱布叠好,放回托盘。
“行了,先这样。晚上七点我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