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这就是生活呀
峨眉厂的食堂今晚格外热闹。
长长的木桌上摆着七八个菜：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炝炒白菜、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这在1981年的工厂食堂，算是相当丰盛的接风宴了。
韩三坪坐在主位，穿着他常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陈屿扶着朱琳进来，他立刻起身：“回来了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厂里的骨干基本都来了：《怪形》的导演米家山、摄影师张艺某、还有唐国墙杨在葆王心刚刘晓庆等几个住院，坐了满满两大桌。
大家依次落座，你侬我侬，气氛十分热烈。
当然，吃这样的饭，几乎不可避免地要聊到工作。
而一说到《怪形》的后期制作，米家山当即放下筷子，眼睛一亮：
“陈主任说真的，这一次效果有多好，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你走后我们做了个怪物的模型，用橡胶做的，能变形，能喷‘血’，老王他们还搞了个机关，让怪物能从人肚子里爆出来……”
他讲得绘声绘色，几个女演员听得脸色发白。何晴小声对周洁说：“我那天去看了，吓得我三天没睡好。”
周洁点头：“我也是，但现在想想，又觉得特别刺激。”
陈屿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全部做完？”
米家山看向韩三坪。
韩三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按现在的进度，这个月肯定能完成。我看了粗剪版，效果不错，绝对能吓人一跳。”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着，下个月就安排上映。今年国内的科幻片市场还是空白，咱们抢个先机。”
桌上的人都点头，觉得这计划可行。
但陈屿却摇了摇头：“韩厂长，先别上映。”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屿，包括朱琳。
韩三坪疑惑地皱眉：“老弟，你的意思是……？”
陈屿放下筷子，环视一圈，缓缓说道：“这片子拍出来，不是为了在国内上映的——至少不是现在。”
米家山忍不住问：“那为了什么？不上映怎么回收成本？”
“去电影节。”陈屿说。
韩三坪更困惑了：“电影节？老弟，这怕不是行不通吧，咱们都是内行人，说句实在话，《怪形》这片子我看过，确实好看，够吓人，作为商业片是成功的。但是要说拿奖……”
他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太靠谱，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这片子缺了点什么。它没有人性的深度，没有社会批判，就是纯粹的恐怖娱乐片。这样的片子，去电影节也就是凑个热闹，拿不到奖的。”
桌上不少人点头，认同韩三坪的看法。
这年头，大家对电影节的认知还停留在“艺术片殿堂”的阶段，觉得去电影节就是为了拿奖，拿不到奖就是白去。
陈屿却不急不躁，等韩三坪说完，才开口：“韩厂长说得对，《怪形》确实拿不到大奖。”
这话让众人更糊涂了，既然拿不到奖，为什么还要去电影节？
陈屿看着一张张疑惑的脸，这才笑着，打算从另外的角度跟众人说说。
“但是电影节不只是为了评奖的，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电影交易市场。”
“交易市场？”韩三坪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对。”陈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
“威尼斯、戛纳、柏林这些国际电影节，除了主竞赛单元，还有庞大的电影市场。
全世界的片商、发行商都会聚集在那里，买片子，卖片子。
一部电影能不能赚钱，很多时候不是在电影院决定的，而是在电影节的交易市场上决定的。”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食堂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所有人都看着陈屿，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也有逐渐亮起的光。
“《怪形》这样的片子，在国内上映，能赚多少钱？
一张电影票两毛钱，就算有一百万人看，也就二十万票房，关键是这票房还跟我们没关系。但如果我们把它拿到国际市场上呢？”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心里沉淀一下，然后接着说：“欧洲、美国、日本，这些地方的观众喜欢科幻片，市场很大。一部好的科幻片，海外版权能卖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
“美元”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韩三坪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作为当家的，当然最清楚厂里的经济状况。
峨眉厂虽然挂着“国营”的牌子，但国家拨款有限，大部分开支得自己挣。如果能有一笔美元进账……
“老弟，你详细说说。”韩三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屿点点头，这才对众人道：“我的想法是，把《怪形》做成国际版。配音可以做成英语，字幕也配上英文、法文、日文。然后送到威尼斯电影节去，不参加主竞赛，就进电影市场展映。到时候，会有各国的片商来看，觉得好的就会出价买版权。”
闻言米家山插话：“可是……外国观众会喜欢咱们中国拍的恐怖片吗？”
“为什么不会？恐怖是一种普世情感，害怕是人类的共同体验。
《怪形》讲的是封闭空间里人对未知怪物的恐惧，这种设定全世界观众都能理解。而且——”
他笑了笑，继续道：“咱们这片子有中国特色。不是那种跳来跳去的僵尸，也不是吸血鬼，是全新的怪物设定，这对看惯了欧美恐怖片的外国观众来说，反而有新鲜感。”
韩三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问：“老弟，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韩厂长，你还记得《女儿国》卖了多少钱吗？”
《女儿国》是去年的片子，当时可是创下了2700万美元的惊人记录，一度惊动大领导。
想到这里，韩三坪也愣了愣，“你是说，这片能卖出《女儿国》那样的价....”
“甚至更高！”
这就是陈屿给出的判断。以他对欧美市场的了解，这个类型的电影刚刚兴起，观众喜欢，各大院线也不惜高价购买，眼下正是进军欧美市场的好时候。
果然，听到陈屿这么说，众人也忽然有了信心，觉得《怪形》必火。
韩三坪也不再犹豫，“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就干！”
他太激动了，动作太大，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
米家山也激动了：“我明天就带人赶工，保证这个月把国际版做出来！”
饭后又聊了些细节，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散。
回去的路上，朱琳挽着陈屿的手臂，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怪形》真能卖那么多钱？”
陈屿看着夜色中峨眉厂熟悉的建筑轮廓，点点头：“当然真的，接下来全世界都会流行这玩意。”
“等《怪形》打开了国际市场，以后咱们厂的片子就可以两条腿走路——国内上映赚人民币，海外发行赚外汇。
有了外汇，就能引进更好的设备，拍更好的片子，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她问。
陈屿笑了笑：“先帮《怪形》进军威尼斯，让全世界感受一下中国科幻的震撼。”
“嗯嗯，我支持你！我们也能拍出好的科幻片来！”
回到家，朱琳洗漱后先睡了。
陈屿却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纸笔，开始写计划书。
这是需要提交给韩三坪看的参展方案，涉及到人员安排和经费支出，不得不谨慎一些。
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一行行字逐渐铺满稿纸。
计划分几个部分：影片后期制作时间表、国际版制作要点、威尼斯电影节申报流程、宣传材料准备、潜在买家分析……
写到凌晨一点，陈屿才停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走到房间，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妻子，不由得欣然一笑。
这就是生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