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礼物
七月的香港,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启德机场里,陈屿一手拖着两个行李箱,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朱琳。
朱琳穿着宽松的碎花连衣裙,腹部已有了轻微的弧度,虽然她身材还是很好,但是孕期那感觉还是不难发现。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陈屿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着,“梦姐说得对,香港医疗条件好,你留在这边我也放心。”
朱琳停下脚步,瞪着一双大眼睛,转过头看着丈夫。
此时机场的玻璃窗外,一架国泰航空的班机正在滑行起飞,轰鸣声透过隔音玻璃隐约传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屿的手臂,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说过我要跟你一起回去,就要跟你一起回去,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说什么生生世世不分离,结果转眼就你要把我留香港?”
小陈噎了一下,第一次被朱琳怼得开不了口。
本来还想说什么,朱琳已经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广播在催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哪,我就在哪。一个人留在香港,就算条件再好,我也不安心嘛,再说孩子也需要爸爸是不是?”
这话说的,陈屿也没办法,只好答应。
本来,他想让朱琳留在香港的,这边医疗条件更好,生活什么的也便利,这对于她这样一个孕妇来说无疑是相当友好的。
再说青鸟艺人部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有些事总需要人来处理才行。
比如关之琳还是玩心太重,跟身边的社会青年还是没撇干净,偶尔身上还有烟味,刘德桦虽然成熟了一些,但是还是略微生涩,周星池就不用说了,基本很难融入圈子。
其实这样的艺人部,反而朱琳很适合带他们。
一来她性格好,基本跟谁都能聊得来,二来朱琳是威尼斯影后,在这帮新人中威望可是很足的,再加上陈屿这层关系,所有人都服服帖帖。
但是朱琳死活不同意,非要跟陈屿一起回来。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过路上要是有一丁点不舒服,马上告诉我,咱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
“知道啦。”朱琳调皮地眨眨眼。
两人走到值机柜台前,夏梦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配白色长裤,干练中透着优雅,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朱琳,这个拿着。”夏梦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些话梅、陈皮,路上要是恶心了可以含一颗。还有几本杂志,路上解闷。”
朱琳接过袋子,眼眶有些湿润:“梦姐,谢谢你。公司这边,小家伙们还麻烦你了。”
“公司这边你就别操心了。”夏梦拍拍她的手,对两人道:“一路平安。”
通过安检,走进候机厅,朱琳忽然拉了拉陈屿的衣袖:“其实梦姐刚才说的,我也想过。等孩子出生了,我确实可以帮公司带带新人。你看啊——”
她掰着手指数,一个个数着青鸟的艺人们。
“关之琳那姑娘,本质不坏,就是年轻爱玩,需要有人引导。刘德华踏实,但太老实,在娱乐圈容易吃亏。周星池有才华,可不会做人,得教他怎么和人相处……”
对于这种事,陈屿倒是没什么意见,如果到时候真的无事可做的话,会把人逼疯的。
反之,如果能在峨眉厂和青鸟这边带带新人,等到后期将左派力量整合到一起,朱琳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样其实也挺好。
要知道80年代一大批女演员都没有后代,其中的原因虽然很多,但大多数还是因为事业。
一旦生了孩子,接下来很长时间就不能接戏,时间一过,观众谁还记得你?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年代的女演员们,差不多个个拼命。
仔细一想,米家山和潘虹也是因为结婚多年潘虹坚决不要孩子,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
原版中朱琳也没孩子,六七十岁孑然一身,想来也挺悲苦
周洁也没有孩子,甚至都没结婚,活了五十几岁人就没了.......
像是这样例子,简直数不胜数,还有刘晓庆、张瑜等等,至于香港的那就更多了。
想到这里,陈屿心里也一阵感慨,当然不能让女王走老路。
“等孩子大点,你想做什么都行。”陈屿柔声说,“不过现在,你就一个任务——好好养胎。”
朱琳笑了,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知道了,陈爸爸。”
飞机在下午两点准时起飞。
从舷窗望出去,香港的高楼大厦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遮蔽。
朱琳靠在陈屿肩上,慢慢睡着了。
陈屿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叠文件看了起来。
那是《女人四十》的详细预算表,方育平昨天才交给他的。
老方算了又算,还是觉得三百万太多了,自己主动砍了一半,最后只要了170万。
虽然这笔经费不算多,但要想拍出冲国际电影节的质量,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陈屿的钢笔在纸上轻轻点着,脑海里已经勾勒出电影的画面。
林青霞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提着菜篮子穿梭在香港的街市;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她疲惫地靠着车窗;深夜的厨房里,她一个人默默地洗碗……
这会是林青霞的二次转型之作,也是青鸟在文艺片领域的总要尝试。
之后从香港到上海,再从山海坐火车到成都,这一路整整折腾了三天。
当火车终于缓缓驶入成都站时,陈屿和朱琳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七月的成都同样闷热,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让两人都有种“回家了”的踏实感。
月台上,欧阳奋强早就等在那里了。
小伙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头十足,一看见陈屿和朱琳,就挥舞着手臂跑过来。
“陈哥!琳姐!”他接过陈屿手里的两个大箱子,又关切地看着朱琳,“琳姐,路上辛苦了吧?韩厂长特意嘱咐我找了辆厂里的小车子,咱们直接开回厂里,不用去挤公交车了。”
朱琳确实累了,但还是笑着说:“奋强,你好像长高了啊。”
“琳姐都这么说,我也感觉到了,哈哈。”欧阳奋强憨厚地笑着,引着两人往站外走。
出了车站,果然看见一辆绿小车子放路边。
司机是老熟人,峨眉厂车队的老张,看见陈屿就咧嘴笑:“陈主任、朱琳同志,欢迎回来。”
陈屿扶着朱琳先上车,自己才坐上去。欧阳奋强把行李放好,随即也跳上车。
车子启动,驶出火车站广场,融入成都夏日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法桐树郁郁葱葱,树荫下,自行车流如织。
偶尔有几辆上海牌轿车驶过,引来行人侧目。
墙上刷着标语:“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只生一个好”。
街角的供销社门口排着队,人们手里捏着粮票、布票。
这一切,和香港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却让陈屿感到无比真实。
“厂里最近怎么样?”陈屿问欧阳奋强。
“可热闹了!”欧阳奋强一下子来了精神,“《怪形》做后期,特效组天天加班。韩厂长从上海请了个老专家过来指导,说是以前做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特效。何晴、周洁她们天天往特效车间跑,看那些怪物模型看得又怕又想看……”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陈屿静静听着,嘴角带着笑意。这才是他的根,他的根据地。
小货车开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驶进了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大门。
门口的老传达员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是陈屿,立刻笑出一脸褶子:“陈主任回来啦!哟,朱琳同志也回来了!”
车子在厂区里缓慢行驶,经过办公楼、摄影棚、宿舍区。
正是下班时间,不少职工看见车子,都挥手打招呼。
有些年轻演员干脆跑过来,隔着车窗喊:“陈主任!”“琳姐!”
到了自家楼下,陈屿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朱琳下来。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是个两居室,虽然不大,但被朱琳布置得温馨整洁。
欧阳奋强一手一个箱子,“噔噔噔”就上了楼。
打开门,屋里干干净净,二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送走欧阳奋强,朱琳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摸摸桌子,摸摸床单,最后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熟悉的厂区景色,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家里好。”
陈屿打开一个箱子,开始收拾东西。
大多是给厂里人带的礼物,香港的糖果、饼干、巧克力,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几件时髦的连衣裙,是朱琳特意给厂里几个年轻女演员挑的;
还有几盒钢笔、笔记本,给那些爱学习的年轻人的。
正收拾着,门口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紧接着,何晴的声音响起来:“琳姐!陈老师!你们回来了吗?”
朱琳笑着应道:“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何晴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周洁、殷婷茹、李萍,四个姑娘像一阵风似的卷进屋里。
何晴今年十七岁,圆脸大眼,活泼得像只小麻雀;
周洁二十岁,气质沉稳些,但眼里的兴奋藏不住;
殷婷茹十六岁,清纯恬静的气质,在这个你年代都年代都不多见。
“琳姐,我想死你了!”何晴扑过来,又猛然想起朱琳怀孕了,赶紧刹住脚步,改成轻轻拥抱。
朱琳笑着拍拍她的背:“我也想你们。来,坐下说话,我带了礼物。”
一听说有礼物,几个姑娘眼睛都亮了。
陈屿把那个装衣服的箱子打开,朱琳拿出四条裙子——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给何晴,一条水蓝色的给周洁,一条藕粉色的给殷婷茹,一条碎花的给李萍。
“哇!”何晴接过裙子,立刻在身上比划,“太漂亮了!这颜色,这料子……”
周洁轻轻摸着裙子柔软的布料,眼里都是惊喜:“这……这得多少钱啊?我在成都百货大楼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裙子。”
殷婷茹比较内敛,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香港的款式就是不一样。”
李萍已经蹦起来了,抱着裙子转圈:“谢谢琳姐!谢谢琳姐!我过年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朱琳温柔地看着她们:“去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四个姑娘欢呼一声,拿着裙子就挤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换好裙子出来了,一个个在客厅里转着圈,像四朵刚刚绽放的花。
何晴的鹅黄色裙子衬得她皮肤更白,裙摆随着转动散开,像朵向日葵;
殷婷茹的水蓝色裙子显得她气质文静,颇有几分书卷气;
周洁的藕粉色裙子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形,舞者的气质尽显;
李萍的碎花裙子活泼俏皮,配上她的麻花辫,像个邻家小妹。
“真好看。”朱琳由衷地说,“年轻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正说着,欧阳奋强在楼下喊:“陈哥!琳姐!韩厂长请你们去食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