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普天同庆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宾客尽欢。

回到招待所时，杭州已经笼罩在夜色中。

西湖的水声隐约传来，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星星洒在人间。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狄龙两口子打算继续玩一下，然后回香港办点事，下个月再返回四川。

至于其他人，情况也都差不多，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又多了不少——奖杯、纪念品、杭州特产……

韩三坪特意买了十几个纸箱，把奖杯仔细包好，塞在行李中间，生怕磕了碰了。

“这可都是咱们峨眉厂的荣誉啊，”他一边打包一边说，“回去我就弄个荣誉陈列室，把这些奖杯都摆进去。这是第一年，以后每年都要往里添！”

陆晓雅笑着说：“韩厂长，你这野心不小啊。”

“那是自然，”韩三坪一挥手，“咱们现在有了威尼斯和金鸡奖，还差柏林金熊奖和戛纳金棕榈。要是能把三大电影节的奖都拿回来，那才叫圆满！”

陈德有在旁边接话：“韩厂长，你可真敢想啊。”

“连想都不敢想，那我韩三坪就废了！”韩三坪瞪了他一眼，“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说完，他看了看陈屿：“陈老弟，你说是不是？”

陈屿正在帮朱琳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韩厂长说得对，人没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对对对，”韩三坪点头，“《怪形》是咱们下一步的重头戏，这次回去就抓紧筹备！”

就这样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杭州的早晨，依然美丽。

湖水碧绿，远山如黛，尤其夹在五月的暖风之间，这种感觉就更让人沉醉了。

但此刻大家归心似箭，已经没心思欣赏了。

火车是中午十一点的，这一次统一买的硬卧。一下子上来三十多人，竟然占了小半个车厢。

安顿好后，韩三坪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起，开了个简单的“车上会议”。

“这次金鸡奖，咱们收获很大，”他开门见山，“但大家不能骄傲。奖拿了，是肯定也是压力。接下来的一年，咱们得拿出更好的作品此行。”

“《怪形》的剧本，陈主任得抓紧了。”

“已经在写了，”陈屿说，“回去再修改一下，六月份应该能完成。”

“演员方面呢？有什么建议没？”韩三坪问。

“这部戏比较特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或者说都是主角。”

韩三坪点了点头，大致明白陈屿的意思。

《怪形》最出色的地方在于设定，真要说有主角的话，那唯一的主角就是那外星怪物。

正是在怪物的侵袭之下，人类才互相猜忌，报团取暖，最后双方激斗。

因此就戏份来说，由于场景比较单一，这几个角色出镜的时间都差不多，因此这部片子不分主次。

“目前定了狄龙……此外，我打算让刘晓庆来试试，”陈屿说，“其他角色，咱们厂和上影厂都可以出一些，这片子需要的人多，一家吃不消。”

“这样也行，有上影厂和北影厂的帮忙，我们拍起来就没那么辛苦了。”

陈屿点点头：“是啊，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经费，这部片子的外景和特效成本还不确定。”

韩三坪算了算：“厂里现在账上还有一百多万，中影那边的分红很快会到，最迟不超过一个月。”

“应该是够了，”陈屿点点头道，“也不一定非要特效，我们现在没电脑也没特效师，不行的话这一次先用模型，之后再去采购。”

“也行……”韩三坪点点头，明白陈屿的担心。

在眼下的1981年，特效对于电影来说还算相当奢侈的东西，一般都很少用，只有美国那边几个制片商在小范围探索。

谁也没料到，正是这些有的没的的探索，竟然摸索出一条独立的路，开辟了电影的新赛道。

当然，在这一场竞赛中，陈屿可不想落后，但是眼下条件确实又不行。

无法用电脑特效的话，大家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真实模型了，只不过具体怎么搞，陈屿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只能到时候跟模型师傅商量。

这样搞是麻烦了一些，但总归是有用的。

好在现在把上影厂拉进来了，要知道上影厂的美术可是很强的，到时候两家一起做，肯定要比单打独斗效果好。

就这样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大致确定了接下来的工作方向。

散会后，陈屿回到自己的铺位。

朱琳正在看书，是一本电影理论的书，看得认真。

“累不累？”陈屿在她身边坐下。

“不累，”朱琳合上书，“就是……有点反胃。”

“晕车？”

“可能吧，”朱琳揉了揉太阳穴，“早上吃了点东西，总觉得不舒服。”

陈屿从包里翻出晕车药：“吃点药？”

“不用，睡会儿就好，”朱琳躺下，盖好被子，“你也休息会儿吧，两天火车呢。”

陈屿点点头，在她身边躺下。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

稻田、村庄、河流、山峦……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朴素，但充满生机。

............

两天后，火车终于抵达成都。出了火车站，峨眉厂派来的大巴已经在等着了。

看到韩三坪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捧着奖杯出来，接站的厂办副主任激动得直搓手：

“韩厂长！听说咱们拿了好多奖？”

“那可不！”韩三坪满面红光，“四个最佳故事片奖，咱们占了两个！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编剧……能拿的都拿了！”

“太好了！”副主任赶紧帮忙搬行李，“厂里都传开了，说咱们峨眉厂这次扬眉吐气了！”

上车后，韩三坪对司机说：“直接回厂！通知食堂去买条猪回来，今晚加餐！”

“好嘞！”

随即大巴驶向峨眉电影制片厂。

路上，韩三坪看着窗外的成都街道，忽然感慨：

“去年这时候，咱们厂还穷得叮当响，拍个《牧马人》都得精打细算，这才一年……就鸟枪换炮了，哈哈~”

回到厂里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会厂门口竟然聚集了好几百人——全是峨眉厂的职工和家属。

看到大巴开进来，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仿佛欢迎一支凯旋的队伍。

“欢迎回家！”

“恭喜获奖！”

“峨眉厂万岁！”

韩三坪第一个跳下车，看到这场面，也不由得大笑起来，这种场面可是袁小平时期从没出现过的。

他举起手里的奖杯，大声说：

“同志们！我们回来了！带着荣誉回来了！”

“好！”众人齐声欢呼。

韩三坪举起奖杯走了一圈，这个摸摸那个看看，还搞了张大合影，最后，韩三坪宣布：

“为了庆祝这次取得的优异成绩，厂里决定——给每位职工发福利！每人五斤米、五斤面、两斤水果！今晚食堂加餐，肉管够！”

“韩厂长万岁！”

“峨眉厂万岁！”

欢呼声震天响。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初，这样的福利可不常见。五斤米、五斤面，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好几天了。水果更是稀罕物，好多员工自己平时舍不得买。就连老职工都忍不住感慨：“今年的峨眉厂可真是不一般啊！”

.........

很快，等回到家属院的家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好几天没住人，屋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朱琳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擦桌子、扫地，活像个家庭主妇。

陈屿想帮忙，被她拦住了：“你坐着休息，我来就行。坐了两天火车，累坏了。”

“我不累，”陈屿说，“一起干快些。”

但朱琳坚持让他休息，陈屿只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围起围裙，忙里忙外。

小小的家里，很快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床单换了新的，桌子擦了，地扫了，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

忙完这些，朱琳才坐下来休息。

“饿不饿？”陈屿问，“我去食堂打饭？”

“不太饿，”朱琳摇摇头，“就是有点……恶心。”

“还晕车？”陈屿担心地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可能吧，”朱琳揉了揉胃，“那我去洗把脸。”

随即她起身走向卫生间。

陈屿也跟着过去，想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很快朱琳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洗脸。但当冰凉的水碰到皮肤，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突然涌上来，朱琳一下忍不住直接吐了。

“呕——”

她猛地趴在洗漱台上，干呕起来。

陈屿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拍她的背：“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朱琳摆摆手，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干呕。

这次更严重，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陈屿看着她痛苦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

他扶着朱琳，等她稍微缓过来，才轻声问：

“琳琳，你这个月的……月经，来了吗？”

朱琳一愣，抬起头，满脸泪水和迷茫。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想。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好像……迟了半个月了。”

闻言陈屿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朱琳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期待，还有一丝……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