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游西湖
两天后的清晨,列车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杭州站。
陈屿被一阵暖风拂醒,睁开眼时,车厢里已是晨光熹微。
他拉开窗帘,窗外是典型的江南景色——站台旁栽着垂柳,柳条在微风中轻摆,远处灰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再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到了?”朱琳在他身边醒来,揉了揉眼睛。
“嗯,杭州到了。”陈屿帮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一股独属于江南的暖湿空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1981年的杭州,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喧嚣,一切都透着古朴沉静的味道。
站台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旅客,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其间,吆喝着“茶叶蛋”“藕粉粥”。
月台的水泥地面斑斑驳驳,墙上的标语已经褪色,写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字样。
远处候车室的窗户玻璃灰蒙蒙的,有几块还用报纸糊着。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城市——朴素、忙碌,一切都在缓慢地苏醒。
众人提着行李下车,在站台上集合,韩三坪清点完人数,便带着大家出站。
站前广场不大,停着几辆老式公交车和三轮车,拉客的师傅们用带着浓重杭州口音的普通话招揽生意。
“去西湖?一人两毛!”
“招待所去不去?有介绍信可以住!”
按照主办方事先的通知,峨眉厂代表团被安排在市电影公司的招待所。
韩三坪找了一辆公交车,三十多人挤上去,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过杭州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两三层的老式楼房,墙面上刷着石灰,有些已经剥落。
梧桐树长得茂盛,枝叶几乎遮蔽了天空。
自行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解放牌卡车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四层楼前停下。
楼是砖混结构,外墙刷着黄漆,门口挂着“HZ市电影公司招待所”的木牌。
虽不豪华,但收拾得干净。
韩三坪去前台办理入住,递上介绍信和代表团名单。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一大群人。
“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她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们厂最近很厉害啊,《黄飞鸿》是不是你们拍的?”
“是是是,”韩三坪笑着应道,“同志您也看了?”
“看了三遍!”女同志脸上露出笑容,“我儿子天天在家比划无影脚。你们住三楼,房间都安排好了,两人一间。”
她拿出一串钥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厂是不是有对夫妻?陈屿和朱琳同志?”
“哈,”韩三坪指指站在后面的陈屿夫妇,“是他们。”
女同志从钥匙串里单独取出一把:“按规定,夫妻可以住单间。这是308房间的钥匙。”
朱琳的脸微微红了,随即接过钥匙。
虽然结婚小半年,但在外面公开以夫妻身份住一起,这还是第一次,有种开房的感觉。
陈屿倒是坦然,道了声谢,拎起两人的行李:“走吧,先上楼放东西。”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不大,约莫十二三平米。
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还有个棕色的木质衣柜。
窗户朝南,可以看到楼后的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
条件简陋,但收拾得整洁,床单洗得发白,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
朱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了?”陈屿放下行李,转身看她。
“就是……有点不习惯,”朱琳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出门,都是分开住的,这次能住一起真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杭州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隐约可见西湖的水光,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晚上可以抱着睡了,”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啊,越来越喜欢抱着你睡,你身上暖和,皮肤又滑……”
她说着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陈屿的脸:“你看,比我皮肤还好,一个男人,皮肤这么嫩,力气还那么大——你说你怎么长的?”
陈屿抓住她的手,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乱说什么呢!我可是大肌霸!”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韩三坪的喊声:“放好东西的下楼集合!咱们游西湖去!”
看看表,下午三点半,阳光正好,暖风熏人。
坐了两天火车,大家都想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很快,三十多人又在招待所门口集合完毕。
韩三坪一挥手:“走!游西湖去!”
这个年代的西湖,还没有后世那么多景点和商业设施,所谓的“游西湖”,其实就是沿着湖边走一圈,看看山水,看看古迹。
但对于常年窝在峨眉厂的众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令人兴奋了。
最激动的莫过于狄龙夫妇。
在香港时,他们在电影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西湖——“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这句歌词几乎每个香港人都听过。港人对西湖的印象完全来源于想象,但是这种想象是简单粗糙的,大概就类似于西边有个湖吧。
但真正站在西湖边,感受还是完全不同。
一行人从湖滨路出发,韩三坪、陈屿夫妇、狄龙夫妇走在前头,陈德有、陆晓雅紧随其后,麻雀团的三位和欧阳奋强挤在中间,一路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五月的西湖,正是最美的时候。
湖水碧绿,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淡青色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湖边的垂柳已经长满了新叶,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
偶尔有游船划过,船桨激起一圈圈涟漪。
“哇……”狄龙站在湖边,望着眼前开阔的水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龙哥?”陈屿问。
“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狄龙摇摇头,“香港电视里拍的西湖,就是个水池子,可真正的西湖……这一眼望不到头啊!这真是湖??”
他倒是说的没错。
香港当时的影视剧,受制于场地和预算,拍西湖都是搭个小景,或者找个相似的水塘凑合一下。
真正的西湖水域面积有6.38平方公里,站在湖边,确实有种“浩渺”的感觉。
陈屿笑了:“这才哪到哪。西湖真正大的还不是这片,往西去,还有杨公堤、茅家埠,那一片更大。苏东坡当年说西湖‘淡妆浓抹总相宜’,可不是随便说的。”
“苏东坡?”狄龙眼睛一亮,“就是写‘明月几时有’的那个?”
狄龙对中国史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东坡先生还是有耳闻的。
“对,”陈屿点点头,“苏东坡可不只是词人,他还是个好官。当年他在杭州做知州,西湖淤塞严重,水草丛生,既影响灌溉,又容易滋生瘟疫。他就组织百姓疏浚西湖,把挖出来的淤泥堆成一条长堤,就是现在的苏堤。”
他指着远处那道横贯西湖的堤岸:“你看,那就是苏堤。‘苏堤春晓’是西湖十景之首。
苏东坡还让人在湖里种菱角,用菱角的收入来维护湖堤。
可以说,没有苏东坡,就没有今天的西湖。”
狄龙听得入神:“这些……香港都没人讲啊。”
“港人不太喜欢看山水,”陈屿话锋一转,“龙哥,但对我来说,西湖最值得来的,反而不是风景。要说风景,它怎么跟四川的大雪山比?
西湖真正值得看的,恰恰是这里的人文景观。”
“人文景观?”狄龙好奇,“比如呢?”
“比如这里葬着的人,”陈屿说得很认真,“别的不说,一个岳飞,一个于谦——就这两个人,就值得每个中国人来西湖边上柱香。”
“岳飞我知道,”狄龙立刻说,“精忠报国,抗金英雄。香港人都知道岳飞的戏。”
“那于谦呢?”陈屿问。
狄龙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于谦……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也是宋朝的将军?”
陈屿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样子,淡淡一笑:“走,我带你去看看。”
他转身对韩三坪说:“老哥,反正也没事,咱们换个方向,去三台山那边。”
韩三坪立刻明白了:“去看于少保?好!应该去!”
于是队伍调转方向,沿着另一条小路往西走。
这条路比较僻静,游人不多,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岔路口。
往里面看去,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侧立着石狮子,虽然有些风化,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威仪。
小路尽头约二十米处,有一处祭台,上面赫然立着一块墓碑。
众人走近,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大明少保兼兵部尚书赠太傅谥忠肃于公墓】
字是阴刻的,漆成黑色,在白色的石碑上显得格外醒目。
墓碑前有个石制香炉,里面插着几支已经烧尽的香梗,周围松柏森森,气氛肃穆。
陈屿走到墓前,整了整衣襟,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韩三坪更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这阵仗把狄龙吓了一跳。
他看看墓碑,又看看韩三坪,小声问陈屿:“这位于谦……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韩厂长行这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