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入党吧,狄龙同志(怀念何晴女士)
两口子这一趟玩得尽兴,从成都到雅安,从雅安到泸定,再从泸定到磨西县城,之后又掉头去了攀枝花,整整一个多月,把川西、川南转了个遍。
回来时两个人都晒黑了,也清瘦了不少,但精神焕发,眼睛里闪着光。
由于韩三坪在厂区给两口子留了一套小房子,所以狄龙夫妇也没住宾馆,直接就搬进厂里来了。
他们这一回来,又带了不少零食小玩意:雅安的茶叶、泸定的核桃、攀枝花的芒果干……还有两大包照片。
东西一分,整个峨眉厂又热闹起来。
当天下午,狄龙夫人就约了朱琳打牌——这是她们在香港就养成的习惯,到了成都也没改。
几个女同志凑在一起,一边打牌一边聊天,说说笑笑,很是愉快。
狄龙则找到陈屿,两人在厂区的小花园里坐下来喝茶。
很快,麻雀团的三位、欧阳奋强,还有马德华、闫怀礼都闻讯赶来,小石桌旁围了一圈人。
在四川,这叫摆龙门阵,在别的地方,这叫闲聊。
“这一趟,收获太大了!”狄龙开口就是感慨,语气里满是真诚,“陈老弟,你们内地……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拿出一叠照片,一张张给大家看。
有在雅安青衣江边的,有在泸定桥上的,有在磨西镇老街的,有在攀枝花钢铁厂门口的……每一张照片上,狄龙夫妇都笑得很开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张在雪山脚下的照片。
“这是我们去康定路上拍的,”狄龙指着一张照片,背景是连绵的雪山,白雪皑皑,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当地人告诉我们,当年红军就是翻过这些雪山,走了两万五千里。”
看着眼前这张照片,他连说话的语气变得郑重。
对于一个香港长大的人来说,在这种极端条件下行走两万五千里,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是奇迹。
“我站在山脚下,往上望——那么高的山,那么厚的雪,我走几步都喘不上气。可他们呢?没有路,没有补给,甚至没有像样的衣服鞋子,就这么走过去了,走了两年多啊!”
他摇摇头,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狄龙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但红军战士,我真心佩服。
还有教员——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过来的,怎么带着那么多人走出绝境的,太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很动情。
在座的都是内地人,从小就听红军故事,但此刻从一个香港同胞嘴里说出来,感受又不一样。
欧阳奋强忍不住说:“狄龙大哥,你这话说得……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狄龙很认真,“我们香港人,以前对内地了解太少了。这次走了这一趟,看了这些地方,我才明白——中国人,真是太伟大了。这种精神,这种韧性,是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比不了的。
难怪当年我们能打赢美国人,能答应苏联人,还能打赢印度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张照片。
这张是在磨西镇拍的,狄龙站在一尊教员雕像旁,身体挺得笔直,表情庄重。
“我跟主席合了影,”他说,“等以后我儿子长大了,我要带他来,让他看看,让他记住——咱们中国人是怎么走过来的。先烈们付出的可不能忘。”
这番话,说得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德华才开口:“狄龙同志,你这么想……要不,你干脆入党吧?”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没想到狄龙听了,竟真的想了想,然后笑了:
“行啊!如果条件允许,我也不是不行!”
大家都笑了,但笑声里带着敬意。
“哈哈!狄龙同志!你要是入党那会是大新闻的!”
“我看先别,到时候还要专门保护你。”
“这就是个形式,只要你心里认同我们的文化和,到哪里不是自己人?”
“这倒是!我们也没想到,自己也能有一天跟狄龙同志一起喝茶聊天摆龙门阵啊!”
狄龙哈哈一笑,端起茶杯,看了看四周清幽闲散的环境,这才感慨道:“我喜欢四川,我喜欢峨眉厂。”
陈屿看着狄龙,心里感慨。
这个年代的香港艺人,对祖国的感情是很纯粹的。
他们经历过殖民统治,更懂得国家强大的意义,狄龙这番话,不是客套,恰是真心实意。
聊完了旅途见闻,陈屿把金鸡奖的事告诉了狄龙,邀请他们夫妇一起去杭州参加颁奖典礼。
狄龙一听就答应了:“去!当然去!这么重要的场合,一定要去见识见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就当旅游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陈屿说,“五月二十号出发,坐火车去杭州。”
…………
接下来的几天,峨眉厂上下都在默默准备。
创作部那边,陈德有和陆晓雅带着年轻编剧们继续打磨《西游记》的剧本——这是厂里的重点项目,计划这个月就开机。
陈屿偶尔去指导一下,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怪形》上。
《怪形》的分场剧本已经完成了,现在进入人物小传和场景设计的阶段。
陈屿画了不少概念图:科考站的外形、内部结构、各个房间的布置;怪物的几种形态;关键场面的分镜……
本来计划近期开始挑选演员来着,但是因为金鸡百花奖不得不耽误一下,最迟五月底也会大致定下来。
朱琳已经拿到女医生的角色小传,算是提前开小灶,这算是当陈太太的福利了。
至于韩三坪,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筹备代表团的事。
这次峨眉厂去杭州,阵仗不小——厂领导、创作骨干、主要演员,加上狄龙夫妇,足足三十多人。
光是火车票就要买一大摞。
他还特意订做了一批新衣服:男士是深色中山装,女士是旗袍或西装套裙。
用他的话说:“去领奖,要拿出精气神,不能给峨眉厂丢脸。”
五月十八号,张艺某来了。
他是坐火车从BJ来的,随身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台旧相机。
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韩三坪让人到火车站接他,直接带到厂里,然后办了入职手续,也分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宿舍。
张艺某本以为要等很久,可是工作人员很快就送来的钥匙,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吃惊。
“谢谢,谢谢,”他连说了几声,工作人员却不以为意,对眼前的瘦小伙还是很尊敬,“张老师,你可是咱们陈主任要的人,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打招呼就行,我们就在后勤处,厂门口右转就是。”
“麻烦了~”
“这有啥麻烦的,你快去行政楼吧,陈主任等你呢。”
很快,张艺某来到行政楼,发现陈屿在办公室等着,一时间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张艺某同志,欢迎欢迎。”陈屿主动伸手。
“陈主任好。”张艺某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他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年轻时的老谋子可不是后来,脸皮是超级薄的,内心敏感但不善表达,唯一可以阅读的信息就是脸上的颜色。
“坐,”陈屿给他倒了杯茶,“韩厂长应该跟你说了,《怪形》这个片子,摄影很重要。我们需要营造那种孤绝、压抑、充满不确定性的氛围,你看过剧本大纲了吧?”
“看了,”张艺某点头,声音低沉,“高原科考站,大雪封山,外星怪物……这个设定很有意思。摄影上,我想用冷色调,大量阴影,构图要压抑,要有窒息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实景拍摄的话,光线很难控制。高原天气变化快,可能要等光线。”
“这个没问题,”陈屿说,“拍摄周期可以放宽,重要的是效果。”
两人聊了一个下午。
虽然话少,但句句都在点上,对光影、构图的理解让陈屿暗暗佩服——不愧是未来的大师,底子确实厚。
临走时,张艺某忽然说:“陈主任,我能看看你们厂之前拍的片子吗?《牧马人》《女儿国》这些。”
“当然,”陈屿笑了,“厂里有放映室,随时可以看。”
“那我今晚就看,”张艺某说,“多学习。”
…………
五月二十号,出发的日子。
成都火车站人山人海。
峨眉厂代表团三十多人,提着大包小包,在站台上集合。
韩三坪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最前面清点人数。
“都到齐了吗?”
“齐了!”
“车票都拿好了?”
“拿好了!”
“好,上车!”
他们坐的是硬卧车厢,一个包厢六个人。
陈屿和朱琳一个包厢,还有狄龙夫妇和麻雀团的两位。韩三坪和其他厂领导在隔壁包厢。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成都站。
窗外,城市的景色渐渐后退,换成连绵的田野。
五月正是农忙时节,水田里插满了秧苗,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朱琳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轻声说:“我还是第一次去杭州。”
“我也是,”陈屿握住她的手,“听说西湖很美,正好可以去看看。”
狄龙夫人笑了:“听说西湖确实漂亮,不过这个季节,荷花还没开,要等到六月。”
“那也不错,”朱琳说,“看看山水也好。”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车厢里很快热闹起来,大家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还有人在走廊里唱歌,正是《黄飞鸿》中的插曲。
陈屿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一年多像做梦一样,从《牧马人》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而现在他们要去杭州,去参加中国电影的最高颁奖典礼。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一条江在峡谷间蜿蜒,江水碧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个新闻,就在今天早上,何晴女士去世了,万千感慨;
这样一来,本书的麻雀团三人都已不在,一个时代逝去了呀,何晴女士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