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一起赚刀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上影厂的编剧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原来还能这样”的惊讶。
几个老导演——谢晋、汤晓丹、黄祖模——虽然见多识广,但也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盯着陈屿的眼神里满是探究。
要知道以前的大陆,可没这种说法,更没这么干的,众人这是第一次见到,属实是有点长见识。
陈屿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我们拍电影讲故事,不管是科幻也好,恐怖也罢,甚至于鬼片,归根结底还是说人的故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比如我们要拍科幻吧,也不一定非要直接拍300年后或者1000年后的事。我们可以通过人类的嘴巴讲出来——比如300年后的人来到我们这个世界。这种事怎么说呢,只要你写得逼真,观众相信就好。毕竟电影嘛,本身就是虚构的艺术。”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不少。
好几个上影厂的编剧都露出恍然的表情,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录。
就连之前那个急躁的年轻编剧,此刻也认真起来,钢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这些可不是知识,而是比知识更宝贵的经验,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众人不但记,恨不得连一个字都不放过。
徐桑楚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后,才缓缓开口:
“陈副主任,你们峨眉厂真是出了个少年天才啊。”
他环视会议室,语气诚恳:
“往上数,能让这么多老师傅低头学习的,恐怕只有民国那些大师们了。可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
不料陈屿却摇了摇头,破不赞同:
“徐厂长,您太高看那些大师们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又静了下来。
几个年纪大的导演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在那个年代,质疑民国大师是需要勇气的。
即便是现在这个年代,大家基本也都佩服那会的文学大师们,比如徐志摩什么的。
一首《再别康桥》不知道是多少文学青年的美梦。
但对于这些事,陈屿却神色了然:
“大师们那个年代,全中国基本都是文盲。能认识几百个字就可以教书,多读几本书就是先生教授了。实际上水平堪忧——徐厂长要是去看当年大师们写的论文,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徐桑楚一时无语,因为他还真没这么想过,但是直觉告诉他,陈屿说的是事实。
民国那会条件特殊,确实不应该产生太多高水平人才才是,不然黄金十年下来,为什么连条枪都造不出来,等到后来抗战的时候还要用满清留下的兵工厂造土枪土炮?
真要细究的画,那黄金十年,大概真去磨面粉去了,后来倭寇才能如履平地。
就这个事实来说,大师们除了玩文字游戏,好像确实不太行。
他顿了顿,看到徐桑楚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才继续说:
“我这不是贬低前辈。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局限。但今时不同往日,要跟上以后的时代,咱们最好忘了民国和大师们,因为那点知识量根本不够用。”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
“我们要看很多书,看很多电影,走很多路,才能追上世界主流。美国的好莱坞,欧洲的艺术电影,日本的动画,香港的商业片——这些都在飞速发展。咱们如果还抱着老一套,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但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屿说的是实话。
好在上海帮也比较务实,也都是聪明人,陈屿可以不用照顾他们的情绪,甚至是尊严。
因为对于聪明人来说,提升自己才是第一位的,个人尊严没那么重要。
徐桑楚被“噎”了一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睛更亮了。他连连点头:
“小陈同志果然是学贯中西,鞭辟入里。这见识这学识,真是了不得,继续!”
谢晋也笑了,他掐灭手里的烟头,开口道:
“小陈同志确实了不起,连我都要呼一声‘小老师’了。”
陈屿连忙摆手:“谢导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
谢晋却摇摇头,很认真地说:
“我们本来就是来学习的,你倾囊相授,我们叫你一声小老师那是应该的。学习这种事,不要分辈分,更不要分年龄——谁有知识听谁的。”
这话说得坦荡,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欢快起来。
陈屿回到座位,看大家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就趁热打铁继续讲:
“刚才说到要追上世界主流,那我再说几句。”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
“接下来几十年,美国也好,欧洲也好,亚洲也好,全世界都受够了美苏争霸,大家都受够了选边站。
大家对和平、对自由的追求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多国家会意识到,搞对抗没出路,发展自己才是硬道理。
比如我们中国,现在走的改革开放这条路,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发展才是硬道理,永远都是。”
这话题有点大,但陈屿说得自然,大家都认真听着。
“而电影业,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香港电影也好,好莱坞也罢,欧洲日本电影都算上,接下来都会大步朝前。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更不能落后人家。”
他看向韩三坪,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我们峨眉厂才决定先在前面摸石头,搞一下科幻片。万一搞成了呢!”
说到这里,陈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如果搞成了的话,接下来的投入必定越来越大,需要的人必定越来越多。到时候我们就一起搞——我们不要在国内斗,要一起去赚外国人的钱,去赚美国人的钱!那才是我们的前途啊!”
“好哇!这个好哇!!”
徐桑楚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用力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晃了晃:
“老韩!今天高低咱们得签个君子协定!这件事就这么说好了!!
这事不能拖,一天也不能拖,我们回去之前就必须签了!”
不管韩三坪愿意不愿意,但是这话真是说到徐桑楚心坎里去了,听得老人家一阵气血翻腾。
是啊,在国内都有啥意思,要斗就出去斗,去开疆拓土,去赚外国人的钱。
陈屿寥寥数语,仿佛一下子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韩三坪也没想到,陈屿这番话能把徐桑楚激到这种程度。
他看着这位老前辈激动的样子,心里明白——这是真被说动了。
“徐厂长既然这么有兴趣,那咱们就好好合作。”韩三坪笑着应下,“至于协定,那咱商量一下就签。”
韩三坪算过,这笔生意峨眉厂大概不会亏。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虽然现在的峨眉厂发展不错,但跟人家家大业大的上影厂还是没得比。
上影厂家大业大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果能得到上影厂的支援,哪怕分点钱出去,峨眉厂一样大赚,还能提升自己的地位,简直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项目里,主导权肯定在峨眉厂手里——创意是陈屿的,故事是陈屿的,这才是核心。
会议开到这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窗外阳光西斜,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徐桑楚看看表,提议休会:“今天收获太大了。我看大家也需要时间消化消化。这样,明天咱们继续,怎么样?”
“好!”韩三坪站起身,“那就先到这里。食堂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咱们边吃边聊。”
…………
接下来的几天,上影厂代表团在峨眉厂住了下来。
白天开会交流,晚上喝酒聊天。
两拨电影人从最初的客客气气,到后来的推心置腹,关系越来越融洽。
而陈屿则成了最忙的那个人人,每天上午要给上影厂的编剧们讲创作理念,下午要和导演们讨论拍摄技巧,晚上还要陪徐桑楚、谢晋这些老前辈聊天。
但是他乐在其中啊。
能跟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电影人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而且他发现,这些老前辈虽然有些观念陈旧,但专业素养极高,再加上经验丰富,很多问题一点就透。
特别是谢晋,这位老导演对电影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一次晚上喝酒,他拉着陈屿说了很多掏心窝的话:
“小陈啊,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拍过一部能真正走向世界的电影。《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在国内是经典,可拿到国外,人家看不懂啊,文化差异太大了。”
他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
“你这路子是对的,科幻、恐怖——这些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但只要故事讲得好,外国观众也能看懂。要是真能成,那就是给中国电影开了条新路。”
陈屿郑重地点头:“谢导放心,我们一定努力。”
第四天晚上,韩三坪在厂里的小食堂摆了几桌,然后又端出一箱子茅台,算是给上影厂代表团送行。
因为明天他们就要回上海了。
菜很丰盛: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辣子鸡……地道的川菜,辣得上影厂的客人们直冒汗,但又停不下筷子。
酒过三巡,徐桑楚举杯站起来:
“韩厂长,陈副主任,各位峨眉厂的同志们。这趟来,我们学到了太多东西。不光是创作理念,更重要的是看到了中国电影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更开放、更自信、更有野心的可能。”
他顿了顿,眼圈有些发红:
“我徐桑楚干了一辈子电影,今年六十二了。按说该等着退休了,可这次来峨眉厂,让我觉得——我还有干劲!还想跟着你们一起,干点大事!”
“来!”他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为了中国电影,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三辆车子驶出峨眉厂大门。
韩三坪、陈屿带着厂领导班子在门口送行,徐桑楚握住韩三坪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韩,回去我就开会。合作的事,尽快推进。”
“好,我等您消息。”
谢晋则走到陈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小陈,好好干,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打电话到上影厂找我。”
“谢谢谢导。”
车队缓缓启动,驶上大路,渐渐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