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金鸡百花奖
回上海的路上，徐桑楚和谢晋坐在同一辆车里。
窗外，四川盆地的景色不断后退。
正是四月，田野里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青绿的菜籽。
远处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桑楚才开口：
“老谢，你觉得小陈怎么样？”
谢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司机早已习惯了，只是稍稍摇下一点车窗。
“了不得。”谢晋终于吐出三个字，语气很重。
“哦？”徐桑楚侧过头看他。
“我是说陈屿那小子，”谢晋弹了弹烟灰，“了不得的年轻人。有想法，有见识，还有胸襟——你听他最后说的那些话，‘不要在国内斗，要一起去赚外国人的钱’，这像二十几岁年轻人说的话么，连我也说不出来啊！”
徐桑楚点头：“是啊。咱们这帮老家伙，想的多是怎么在系统内争资源，怎么评奖，怎么在领导面前露脸。可人家想的是怎么走出去，怎么赚外汇。这眼界确实不一样。”
“不只是眼界，”谢晋摇头，“关键是人家还真干成了。《牧马人》《神州第一刀》《女儿国》《黄飞鸿》——部部成功，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他顿了顿，忽然感慨：
“比起来，咱们厂里那些年轻人……陈冲、张瑜，稍微红了就往美国跑。可小陈呢？人家想的不是跑出去，是把咱们的电影卖出去。这思想觉悟，没得比，真没得比。”
说起这事，最愧疚的人无疑是谢晋了。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苗子，还没等开花结果，人家直接就跑了。
宁愿去刷盘子也不肯留下来当女主。
这事给他的打击可不小，甚至一度不想拍戏了，但是如今见到陈屿，谢晋又重燃起信心来。
徐桑楚深有同感：“所以我今天跟韩三坪说要签君子协定，不是客套话。我是真想在科幻片这个项目上合作。如果真能成，那就是中国电影走出去的第一步。”
“你舍得？”谢晋看他，“咱们上影厂向来是老大，现在要跟峨眉厂合作，还是以他们为主导，厂里能没意见？”
“有意见也得干，”徐桑楚很坚决，
“电影这行，不进则退。
现在峨眉厂走在前面，咱们不跟上去，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合作至少还能学到东西，还能分一杯羹。
要是端着架子不放，等人家真做大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这话说得很实在。
谢晋听了，不禁多看了老厂长一眼。
他知道徐桑楚压力大——作为上影厂的掌舵人，眼看着一个西南小厂后来居上，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但人家能放下身段，带着全厂骨干来学习，还能真心实意谈合作，这胸襟确实不一般。
“那你打算怎么合作？”谢晋问。
“具体还没想好，”徐桑楚推了推眼镜，“但方向有了。资金、设备、人员，咱们都可以支持。
他们要拍科幻片，肯定需要技术，需要特效。
上海的技术底子比成都强，咱们可以派技术团队过去。
演员也可以交流——龚雪、郭凯敏这些年轻人，多参与不同类型的片子，对他们成长有好处。”
“那剧本呢？”谢晋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创作权在谁手里？”
“这得谈，”徐桑楚很清醒，“但我的想法是，尊重峨眉厂的主导权。陈屿是创意核心，咱们不能干涉太多。
咱们的编剧可以参与，可以学习，但不能指手画脚。
说白了，这次合作，咱们主要是学，其次才是赚。”
谢晋点点头：“这样也好，先长自己本事才要紧。”
车队继续前行。
很快过了重庆，道路变得崎岖，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天色渐渐暗下来，司机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暮色。
谢晋忽然想起什么，问徐桑楚：
“对了，你觉得陈屿最后说的那些话，关于民国大师的，怎么样？”
谢晋想了想：“话是犀利了点，但没说错。我父亲那辈人，能识字的就是文化人，能写文章的就是大师。可现在时代不同了，全世界知识爆炸，咱们再抱着那点老底子不放，确实跟不上。”
“可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懂这么多？”徐桑楚疑惑，“我看他谈起电影、文学、历史，甚至国际局势，都头头是道。这知识量，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
“天才吧，”谢晋笑了，“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不合常理的人。咱们能做的，就是珍惜这样的人才，给他创造条件，让他发挥。”
他掐灭烟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喃喃道：
“中国电影，也许真到了该变的时候了。”
…………
送走上影厂代表团的第二天，成都下起了雨。
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这天一早却下起了绵绵细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如牛毛的春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城市。
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尴尬的还是成都人，这种时候出门是不行的，窝在家里也不行，正是一年四季最无聊的时候。
但对于陈屿小两口来说，正是做爱的好时机。
趁着眼下清净无人的时候，又是一顿交锋，伴着雨声缠绵声，看着窗外连绵雨，一望青山，一叹夜雨，所谓诗意，不过如此了。
早晨起床时，陈屿推开窗，一股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要命啊，”他回头对还在床上的朱琳说，“把厚衣服拿出来吧。”
朱琳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不想起，被窝里暖和。”
陈屿笑了，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摸她的脸：“那再睡会儿。反正下雨，厂里也没什么事。”
这话不假。
《怪形》的剧本大纲已经完成，正在细化分场，韩三坪去BJ谈张艺某的事还没回来。
创作部那边，陈德有和陆晓雅带着几个年轻编剧在打磨《西游记》细节，陈屿也插不进去。
于是两人就赖在床上，没事就来一发，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里却很温暖。
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在炉子上冒着白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琳轻声说：“我好像……真的有了。”
陈屿的铅笔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他转过头，看着朱琳：“确定？”
“嗯，”朱琳点点头，脸上泛着红晕，“昨天该来的没来……应该是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下雨天还来串门。”陈屿起身去开门，朱琳穿好衣服走出来。
门一开，三个湿漉漉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股雨水的清新气息，正是麻雀团。
三人虽然打了伞，但裤脚和肩膀还是湿了一片。
一进门就嚷嚷：“琳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陈屿一边问，一边找来干毛巾递给他们，“先把身上擦擦，别感冒了。”
三人接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脸，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何晴年纪最小，性子最急，抢先说：“金鸡奖！第一届金鸡奖评选开始了！”
“金鸡奖？”陈屿一愣。
“对！”何洁接话，“中国电影家协会刚发的通知，要设立专业性的电影奖项，就叫‘金鸡奖’，取‘金鸡啼晓’的意思，象征中国电影的黎明。今年是第一届！”
殷婷茹补充道：“咱们厂的片子，好多都入围了！《牧马人》《女儿国》都在名单里！”
陈屿这才想起来，历史上的第一届金鸡奖确实是在1981年举办的。
由于是第一届，按照规定，1981年5月之前上映的片子都可以参加。
这是中国电影界第一个专业奖项，意义重大。
“什么时候举行？？”他问。
“不知道，”何晴说，“是韩厂长从BJ打电话回来说的。他让我们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说他后天就回来，详细情况等他回来再说。”
朱琳也好奇道：“韩厂长还说什么了？”
“他说……”周洁想了想，“说这次金鸡奖，咱们厂要大丰收了！让我们都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