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人间四月
转眼到了四月。
成都平原的春天姗姗来迟,梧桐树抽满了新叶,街边的泡桐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花。
天气渐渐暖了,人们脱下厚重的棉大衣,换上轻便的单衣。
厂区里,那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了短袖汗衫,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爱美的姑娘们也从箱底翻出搁置了一冬的裙子——虽然还不敢穿得太短,多是及膝的百褶裙或直筒裙,再配上浅色衬衫,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摇曳,给灰扑扑的厂区添了不少亮色。
陈屿和朱琳的生活也随着季节变换有了新节奏。
每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同时醒来。
每当这时,陈屿都会想起后世互联网上的一个段子,叫《婚后男人的一天》,大致是这样的:
拒绝老婆邀约--凌晨哄娃入睡--拒绝老婆求欢--早餐店吃肠粉-打包肠粉回家--床上看NBA直播--公园遛娃-拒绝朋友喝酒电话(改天)--上网买菜-上网买奶粉--做饭炒菜…哄娃入睡…老婆一起看电影……拒绝老婆求欢……午夜小电影睡觉做春梦…拒绝老婆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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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屿想说,这种事在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
婚后这段日子,两人都可劲折腾,一直到折腾不动为止。
什么知识场所技能都试过,主打一个疯狂解锁新技能。
这不,又到了新的一天。
不需要闹钟,朱琳会先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生起蜂窝煤炉子,坐上水壶。
陈屿则趁着这个时间,靠在床头把昨天构思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一遍。
等水烧开了,朱琳冲两杯麦乳精端进来,两人就靠在床头,一边喝一边聊天。
聊的多是工作——今天要改哪场戏,哪个角色可以再丰富一些,哪个场景的调度需要调整。
偶尔也会聊些家常,比如厂里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病了需要照顾。
这样的早晨,温馨而平静。
关于要孩子的事,两人的态度很一致:顺其自然。
朱琳知道《怪形》里的女医生戏份不算重,如果真怀上了,临时换人也来得及。
陈屿更是看得开,这部电影真正的看点在于设定和故事,演员的表演虽然重要,但比起前几部作品,这次的表演更偏向功能性,因此反倒是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到时候真的怀孕,直接启动备选方案就行。
“要是真有了,你就安心在家,”陈屿有一次这样说,“咱们家现在条件还行,你休息一年半载完全没问题。”
朱琳却摇头:“我可不想到时候被人说,我是靠着你才能演女主角。我要凭自己的实力。”
“医生那个角色,真算不上女主角。”陈屿笑了。
“那也要凭实力拿下。”朱琳很认真。
“如果一年半载之后又怀了怎么办?”
“那当然继续生啊~”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两人早晚一次,也不用什么保护措施,显得很是随意。
有时候朱琳算算日子,会跟陈屿说“这几天是危险期”,陈屿就笑:“危险什么?咱们这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
这话逗得朱琳直捶他。
............
四月的第第一个星期天,韩三坪念叨许久的客人终于来了。
这天天气不错,成都的气温一下蹿升到24℃,空气里有些小热。
三辆挂着上海牌照的吉普车开进峨眉厂大门,在办公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正是上海电影制片厂厂长徐桑楚。
只见他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紧接着,后面车上又下来十几个人。
韩三坪早就带着厂领导班子在门口迎接,一见这阵仗,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本以为徐桑楚顶多带三五个骨干过来交流,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大帮子人,这哪里是“参观学习”,分明是“取经团”了。
“徐厂长,欢迎欢迎!”韩三坪大步上前,双手握住徐桑楚的手,“您这一来,我们峨眉厂蓬荜生辉啊!”
“韩厂长客气了,”徐桑楚笑容温和,说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我们这是来学习的,取经的,打扰你们工作了。”
“哪里的话!请都请不来呢!”
两人寒暄间,后面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韩三坪一眼扫过去,心里更是震动——好家伙,上影厂的精英几乎全来了。
导演方面,有谢晋,这位不用介绍,拍过《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是国内导演里的头面人物;
有汤晓丹,拍过《红日》,正在筹备《南昌起义》;
有黄祖模,去年那部轰动全国的《庐山恋》就是他的手笔;
还有石晓华,虽然年轻,但已经是上影厂重点培养的第四代导演,后来还拍了《泉水叮咚》。
编剧队伍也不遑多让:鲁彦周,《天云山传奇》的编剧;李天济,《今天我休息》的编剧;叶丹,《从奴隶到将军》的编剧……这些都是新中国电影史上响当当的名字。
更让韩三坪意外的是,演员也来了几个。
他一眼就认出了龚雪和郭凯敏,龚雪穿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碎花衬衫,梳着马尾辫,显得清纯又文静。
郭凯敏则是一身蓝色工装,留着当时最流行的“郭凯敏式”发型,笑起来阳光灿烂。
此外还有几个年轻演员,韩三坪叫不上名字,但看气质都知道是上影厂的新生力量。
“徐厂长,您这……阵容也太豪华了。”韩三坪忍不住说。
徐桑楚摆摆手:“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厂里开了三次会,最后决定,既然要学习,就要学彻底。所以导演、编剧、演员,各条线的骨干都来了。韩厂长,你可不能藏私啊。”
“不敢不敢,”韩三坪连忙说,“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行人被引到办公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搪瓷茶杯和热水瓶。
墙上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那是陈屿提议挂的,他说搞创作的人要“胸怀祖国,放眼世界”。
韩三坪安排大家坐下,厂办主任忙着倒茶递烟。
会议室里顿时烟雾缭绕——那个年代的文艺工作者,几乎没有不抽烟的。
陈屿作为创作部副主任,自然也“光荣”位列领导席位。
他坐在韩三坪左手边,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偶尔画一只小动物什么的。
徐桑楚坐在主客位,打量了一下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陈屿身上。
他早就听说过陈屿的名字,知道这是个年轻人,但真见到本人,还是被吓了一跳。
太年轻了。
看模样顶多二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头发理得很短,五官端正,眼神清澈,坐在那里不卑不亢,既没有年轻人的局促,也没有因为成就而显露的傲气。
“这位就是陈屿同志吧?”徐桑楚主动开口。
陈屿站起身:“徐厂长好,我是陈屿。”
“坐,坐,”徐桑楚压压手,感慨地说,“真是后生可畏啊。我看过你的四部片子,《牧马人》《神州第一刀》《女儿国》《黄飞鸿》,一部比一部精彩。尤其是《黄飞鸿》,我在上海看了三遍,每遍都有新感受。”
“徐厂长过奖了,”陈屿谦虚地说,“都是集体创作的成果。”
这时谢晋插话了:“小陈同志,你不用谦虚。编剧是电影的灵魂,这话在我们这行里说了多少年,但真正把编剧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的,你是头一个。
从《牧马人》的现实主义回归,到《黄飞鸿》的商业探索,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谢晋说话声音洪亮,带着湖南口音,语气真诚。
他今年五十八岁,是中国电影界的元老级人物,能这样夸奖一个年轻人,实属难得。
陈屿连忙说:“谢导您言重了。您的《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才是经典,我们这些后辈都是看着您的片子长大的。”
这话说得诚恳,谢晋听了很受用,哈哈笑起来:“老了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接下来,韩三坪一一介绍了峨眉厂参会的领导。
然后轮到上影厂这边自我介绍。
导演、编剧们逐个起身,报上名字和代表作。
轮到演员时,龚雪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是上影厂演员剧团的龚雪。”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陈屿注意到,龚雪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尤其是当她的目光扫过自己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移开了。
陈屿当然明白,眼下龚雪虽然漂亮,也演了一些电影,但在上影厂这样的老牌大厂里,她仍然算新人。
厂里老演员多,资历深的前辈更多,她这种刚冒头的年轻演员,地位并不高。
这次能跟着厂长出来学习,已经是破格待遇了,自然处处小心。
郭凯敏就大方得多:“我是郭凯敏,也是上影厂演员剧团的。很高兴能来峨眉厂学习。”
之后其他几个年轻演员也做了自我介绍。
陈屿一一记下名字——这些都是未来中国影视界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