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怪形》
“科幻片?”韩三坪一愣。
陈德有和陆晓雅面面相觑,朱琳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1981年的中国,“科幻”还是个相当陌生的概念。
大多数人理解的科幻,就是《小灵通漫游未来》那样的儿童读物,或者《珊瑚岛上的死光》那样的短篇小说。
就算高级一点,无非也就是欧美一些小说家写的小说,比如幻想2046之类的,这类故事其实挺乏味,无非也就是幻想一下未来的科和生活,初看新鲜,但是时间久了也没趣。
至于科幻电影——别说拍了,看过的人都很少。
“科幻片……怎么拍啊?”陆晓雅忍不住问,“咱们没拍过,甚至都没怎么看过啊。”
陈德有试着理解:“是不是拍未来世界?宇宙飞船、机器人那种?”
“可以拍那些,”陈屿说,“但那些需要大量特效,成本太高,咱们现在做不了。我说的是另一种科幻——小成本、高概念。”
“什么叫高概念?”韩三坪问。
“就是用一个简单的、容易理解的核心设定,展开一个精彩的故事,”陈屿解释,“比如……”
他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举个例子。假如,在我们的科考站——罗布泊也好,天山也好,或者青藏高原的冈仁波齐大雪山之类的——我们的科学家或者战士,在雪地里发现一具奇怪的尸体。”
屋里人都认真听着。
“这尸体很奇怪,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科学家们很好奇,就把它带回科考站研究。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尸体根本不是地球生物,而是来自外星。而且它根本没死,之前只是因为被冰冻而失去了活力。”
陈屿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画面感:“现在被带回到温暖的科考站里,它慢慢活了过来。而这怪物最大的能力,就是可以吃掉活人,并且变成跟它吃掉的人一模一样的样子——不仅是外貌,连记忆、说话方式、行为习惯都一样。
最关键的是,就算是宿主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被吞噬,因为记忆和意识都被保留。”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屋里人的反应。
韩三坪的眼睛已经亮了。
陈德有和陆晓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朱琳轻轻握住了陈屿的手。
这是科幻片,这分明是鬼片好吧?
一个能完美复刻人类外貌、记忆甚至语气的怪物,简直比鬼还恐怖。
“请问在这样的条件下,”陈屿继续说,“这个科考站或者实验室里,会发生什么故事?
十几个人,被困在偏远的地方,外面是冰天雪地,里面有一个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怪物。
你怎么知道身边的人还是不是本人?
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下一个目标?
怎么在信任与怀疑之间找到平衡?”
“精彩!”韩三坪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这故事太精彩了!要找出这个怪物,但难度极高!
因为它吃了人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但绝不能放它出去,否则会危害老百姓!所以必须斗智斗勇!”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人少!场景固定!就在科考站里!预算不会太高!老弟,这就是你说的科幻片?”
陈屿笑着点头:“对。这种片子有几个优势。第一,设定简单易懂——‘外星怪物能变成被它吃掉的人’,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不需要解释复杂的世界观。
至于这怪物怎么来的,我们也不需要解释太多,只需要告诉观众它是外星生物就行了。
第二,跨文化障碍小——恐惧、猜疑、求生,这些是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外国观众也能理解。
第三,制作成本可控——主要场景就一个科考站,演员也不多,特效主要集中在怪物变形的那几个镜头。”
“第四,”他补充道,“这种片子有潜力,就算不能拿奖,但最起码能赚钱。它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探讨人性、信任、身份认同这些深刻的主题。如果拍得好,完全可以送到国际电影节去。”
屋里陷入了思考的沉默。
陈德有第一个开口:“小陈,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有个问题:咱们中国人信这个吗?外星人、怪物、变形……这些会不会太‘西方’了?”
“这不是西方独有的,”陈屿摇头,“既然外国人能拍,我们中国人也能拍,这是未来的热门题材,也是我们的机会。”
陆晓雅想了想:“技术上能做到吗?那个变形特效……”
“可以做,”陈屿很有信心,“香港那边已经有初步的特效技术了,我们可以请香港的特效团队过来,或者把部分镜头拿到香港去做。成本不会太高,因为变形镜头不多,主要是气氛营造。”
“再说了,就算不能做,我们也可以自己做模型,然后直接拍实景也可以的,只不过这样会费些时间,这里最难的就是怪物吃人以及怪物现身的镜头。”
韩三坪在屋里踱步,一边走一边思考。
他突然停下来:“老弟,你这片子……有名字吗?”
“有,《异形》。”陈屿说。
“异形……”韩三坪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异类之形,非我族类!”
“不过这个名字可能不能用,”陈屿笑道,“我听说好莱坞有部片子也叫《异形》,1979年上映的。咱们得换个名字。”
“那就叫……《雪怪》?”陈德有提议。
“《冰冻的外星人》?”陆晓雅说。
“不够味,”韩三坪摇头,“要体现那种恐怖、猜疑的感觉。叫……《谁是我》?或者《他不是他》?”
陈屿想了想:“叫《怪形》怎么样?简单直接,又有悬念。”
“《怪形》……”韩三坪品味着,“可以!先这么定了!”
他回到座位,端起酒杯:“来,就为这个故事,好歹得喝一杯。”
五人举杯相碰。
一酒四茶喝下去,气氛更加热烈了。
“老弟,你详细说说,”韩三坪放下酒杯,“这片子具体怎么拍?需要多少预算?多长时间?”
陈屿似乎早有准备,很快就把脑子里的内容全抖出来。
“故事发生在一个高山科考站,比如就在冈仁波齐吧,冬天,大雪封山,与外界失去联系。
科考队有八个人——队长、副队长、气象学家、地质学家、医生、两个战士、一个厨师。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一具‘尸体’,带回站里。然后怪事开始发生……”
他开始详细讲述剧情。
第一个人失踪,后来被发现时已经死了,而且死状诡异。
大家开始恐慌,但找不到凶手。
接着第二个人也死了,但死前留下线索——他怀疑怪物已经变成了某个人的样子。
剩下的六个人互相猜疑,谁都不敢相信谁。
队长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惧在不断蔓延。
此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怪物很聪明,甚至比人类还聪明,正因为这样,更不能放他出去。
“最后,”陈屿说,“经过一系列斗智斗勇,最后的幸存者终于找到了怪物,用喷火枪和炸弹杀了它。但片子的结尾可以留个悬念——最后一个镜头,可以给科考站里某个幸存者的特写,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暗示怪物可能并没有被完全消灭……”
“好!这个结尾好!”韩三坪拍案叫绝,“留个悬念,让观众猜!”
陈德有和陆晓雅也被故事吸引了。
“这故事怎么想到的?”陆晓雅一脸好奇。
“可能是我喜欢看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有关系,”陈屿微微一顿,转移话题道,“不过导演人选很重要。这片子不是靠动作取胜,是靠气氛、节奏、心理压迫感,需要导演有很强的控场能力。”
“你觉得谁合适?”韩三坪问。
陈屿想了想:“咱们厂里……可能没有合适的,这种类型太新了,老导演不一定能适应。我建议从外面找,或者培养新人。”
“新人?”韩三坪若有所思,“峨眉厂还真没什么新人,那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的?”
“可以找一个叫张艺某的,”陈屿说,“他现在应该在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已经毕业,马上就要面临分配,应该好谈。”
陈屿算了算,眼下老谋子应该要价不高,正是挖人的好时候。
留不下BJ,他就要去广西电影制片厂,那还不如峨眉厂呢。
韩三坪财大气粗,如果他出面去谈的画,拿下老谋子问题不大。
韩三坪点点头:“老弟,这我记下了,之后就让人联系他。”
几人又说了一阵,无不是围绕《怪形》的设定和剧情,本以为这一部所谓的科幻会比较乏味,谁知越聊越兴奋。
1981年,国外什么情况不好说,但是在国内首开这种题材,还真是头一回。
朱琳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这个片子……女角色多吗?”
陈屿看向她,笑了:“有女性角色,医生可以设定为女性。而且这个角色很重要——冷静、理智,在大家都恐慌的时候能保持清醒。”
“那……我能演吗?”朱琳小心地问。
屋里人都笑了。
韩三坪打趣道:“弟妹,你这可是走后门啊。”
“不是走后门,”朱琳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演。这种角色很有挑战性,跟《女儿国》里的女王完全不一样,我想试试。”
陈屿握住她的手:“可以试试,不过要试镜,看适不适合。”
“当然要试镜,”朱琳点头,“不合适我就不演。”
....................
讨论持续到晚上。
茅台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光了,但五个人的兴致一点没减。
韩三坪最后总结:“就这么定了!《怪形》立项!老弟,你尽快把详细大纲写出来,之后咱们再讨论。预算……先按五十万做计划,不够再加。”
“五十万?”陈德有惊讶,“这么高?《黄飞鸿》才花了三十万。”
“不一样,”韩三坪摆手,“这片子要搞特效,要去高原实景拍摄,成本肯定高。但值得!如果真能拍出来,那就是中国第一部真正的科幻恐怖片!开天辟地头一回!”
他越说越激动:“你们想想,到时候咱们拿着这片子去戛纳、去柏林、去威尼斯——外国评委一看,哟,中国不光会拍功夫片,还能拍这么高级的科幻片!那是什么场面?”
陈屿笑着补充:“而且这片子在国际市场有卖点。‘中国高原科考站’‘外星生物’‘猜疑链’——这些元素对外国观众来说既有异域风情,又能理解。如果运作得好,海外版权能卖不少钱。”
“对!对!”韩三坪眼睛放光,“咱们不能光盯着国内市场,要走出去!赚外汇!”
他看着陈屿,真诚地说:“老弟,你是咱们厂的福星,从《牧马人》到《黄飞鸿》,再到现在的《怪形》,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我韩三坪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留在了峨眉厂。”
说话间,韩三坪甚至都想把陈屿提拔为副厂长.......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峨眉厂的厂区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
陈屿看着窗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1979年到现在,两年时间,他见证了中国电影的变革,也参与了这场变革。
从《牧马人》的现实主义回归,到《黄飞鸿》的商业化探索,再到即将开始的科幻尝试——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还好自己是穿来的,每次摸到的石头也大致靠谱,峨眉厂和自己才有今天。
“对了,”韩三坪忽然想起什么,“上影厂的徐桑楚昨天来电话了,说想来咱们厂参观学习。我答应了,约的下周三。”
“徐桑楚?”陈屿挑眉,“上影厂厂长亲自来?”
“对,”韩三坪笑了,“咱们现在面子大了。北影厂那边也有动静,我听说汪洋要在厂里启用新人,田壮壮、陈凯歌这批年轻人要上位了。”
陈屿一听就忍不住了,差点笑出声。
田壮壮没得说,水平格局摆在那里,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被禁导的话,他的成就只会更高。
但是说到陈诗人嘛,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一志大才疏。
以至于后来网友们都忍不住调侃,陈诗人后半辈子做的所有事都只为证明一件事,那就是《霸王》不是他拍的。
不过有一说一,陈屿倒是很期待能跟这两位北影二代交锋。
又聊了一会儿,众人这才散去,韩三坪脸红得发亮,大概又是醉醺醺。
“老弟,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老哥你也是。”
走出办公楼,陈屿和朱琳并肩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
三月的晚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但已经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你真的要演那个医生?”陈屿问。
“想试试,”朱琳挽着他的胳膊,“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就不演,不能因为我是你爱人,就搞特殊。”
“我相信你的能力,”陈屿认真地说,“《女儿国》里你演得很好,但这次的角色完全不同,需要更多的内心戏,你要做好准备。”
“我会的,”朱琳点头,“我会认真准备,认真试镜。”
走到家属院门口,陈屿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年代,银河清晰可见。
“你说,”陈屿轻声说,“宇宙中真的会有那种生物吗?能变成别人的样子……”
“不知道,”朱琳靠在他肩上,“但我觉得,比外星生物更可怕的,可能是人心。电影里那些人互相猜疑的时候,比怪物出现时更让人害怕。”
陈屿转头看她,笑了:“你说到点子上了。这部片子表面上是科幻恐怖,内核其实是人性考验。在极端环境下,信任有多脆弱,人性有多复杂——这才是我想表达的。”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播音员正在播报一条消息:“今年春节期间,电影市场异常火爆。据初步统计,由峨眉电影制片厂出品的《黄飞鸿之凌云壮志》观影人次已突破九千万,创下国产电影新纪录……”
(很快周末了,大家嗨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