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小刚子
同一时间,BJ。
22岁的冯小钢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在胡同里,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调。
他是BJ军区战友文工团的舞美设计,春节期间轮休,正赶着回家吃晚饭。
此刻,天色渐晚,胡同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
路过西单电影院时,他忽然发现不对劲——平时这个点早就关门了的影院门口,竟然聚了一小群人,大概二三十个,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冯小钢停下车子,锁好,凑过去问一个穿棉猴的中年男人:“大哥,这是干啥呢?”
中年男人回头看他,呵出一口白气:“还能干啥?等着看电影呗。”
“看电影?”冯小钢乐了,“大哥,今儿初五,电影院放假,您没睡醒吧?”
“你才没睡醒!”旁边一个姑娘不乐意了,“广播里说了,《黄飞鸿》春节上映!西单电影院今天开!”
“什么红?”小刚子一脸不解。
正说着,影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跑出来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搬梯子,一个拿钥匙,手忙脚乱地去开售票窗口的木板门。
“开了开了!”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就往里面钻。
冯小钢愣住了。
他看看表,又看看真的开始售票的窗口,心里那股文艺青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什么片子这么大魅力,能让电影院春节开门?
这帮家伙顶着寒风暴雪也要过来看?
而且内地这么多年来,也没春节放过电影啊。
他摸摸口袋,还有几块钱,索性也排到队伍末尾。
票不贵,三毛五一张。
冯小钢买票进场时,放映厅里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半人——这在春节期间的电影院,简直是奇迹。
很快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当“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厂标出现时,冯小钢还没太在意,觉得就是个地方小厂,不值一提。
但当李连结出场,那一招一式的真功夫,那沉稳又带着忧国忧民气质的表演,立刻把他吸引住了。
他是搞舞美的,对画面特别敏感。
《黄飞鸿》的镜头语言干净利落,打戏设计既有美感又有力量感,文戏的节奏也恰到好处,碾压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内地电影。
镜头几秒一切、转换流畅、节奏十足,中间还穿插不少笑点,既有打戏,日常也完全在线,一部水准之上的标准商业片。
只是看了一眼,冯小钢就意识到,这跟一般内地电影完全不同。
过去的内地电影都是老太太裹脚布,看多了真受不了,但是看《黄飞鸿》的时候,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特别是严振东死前那句“功夫再棒,也抵不过洋枪”那句台词,让冯小钢心里一震。
别的不说,就这台词功夫,就是文工团里的演员们比不了的。
整整90分钟,他完全沉浸其中,甚至都忘了时间。等到灯亮时,他还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脑子里回荡着电影里的画面和台词。
过了半天,等到下一波人陆续进来,冯小刚这才喃喃说了句:“真牛逼。”
走出影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扑面,冯小钢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出现电影里的镜头——黄飞鸿在码头上的背影,那句“也许我们已经在金山上了”……
他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冲动:我也要搞电影。不是画布景,是真正地参与创作,写剧本,拍片子,像这个叫陈屿的编剧一样,写出能打动人心的故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发现自己完全坐不住了!
在文工团跟一群老娘们有什么意思,真男人就应该在片场纵横捭阖,横刀立马,干出一番事业来!
越想越激动,冯小钢猛地蹬上自行车,在冬夜的北京街头骑得飞快。他要回家,把刚才看电影时冒出来的几个点子记下来。
一开始当导演太难,自己这副尊容当演员大概也白瞎,不行先写剧本吧,反正又不要钱。
正月初六,形势开始失控。
成都红旗电影院原计划一天放三场,结果从早上八点第一场开始,售票窗口就没断过人。
到了中午,排队的人已经从售票窗口排到了街拐角。
甚至于到了晚上,还有陆陆续续的观众赶过来,有时候影院放了一天,本打算晚上下班,结果抬头一看,又有一群夜猫子赶过来。
经理老刘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得有上百号人吧?”
“不止!”售票员小王嗓子都喊哑了,“刘经理,票快卖完了!加不加场?”
“加!加!”老刘当机立断,“晚上再加两场!不,三场!”
“放映员就小张一个,他撑得住吗?”
“给他发红包!一天加十块钱补贴!”老刘挥舞着胳膊,“快去安排!”
同样的情况在BJ、上海、广州、武汉……几乎所有上映《黄飞鸿》的城市都在上演。
上海大光明电影院,经理看着门口蜿蜒的长队,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从业二十年,从没见过春节有这么多人看电影。
上午有,下午有,晚上有,就连半夜都还有人过来。
这样热闹的景象,他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他抓起电话,打给电影公司:“喂?老李!你们库存还有《黄飞鸿》的拷贝吗?再给我送两个过来!对,现在就要!我这边放不过来了!”
广州中山电影院,一个放映员从早放到晚,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同事来接班时,他瘫在椅子上:“老王,我放六场了……眼睛都花了……”
“辛苦了辛苦了!”接班的老王递给他一杯水,“你去歇着,我来。经理说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武汉江汉电影院更夸张——因为人太多,怕出安全事故,经理紧急联系了派出所,请民警来维持秩序。
几个民警站在队伍旁边,看着绵延几百米的人龙,面面相觑:“这什么片子?这么火?”
“听说是武打片,叫《黄飞鸿》。”
“黄飞鸿?是不是那个……广东的武术宗师?”
“对对对,就那个!”
正月初七,消息反馈到了峨眉厂。
韩三坪办公室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先是成都几家影院经理打来,要求增加拷贝,接着是省外长途——BJ、上海、广州……全是催拷贝、报喜讯的。
“韩厂长!你们这片子神了!我这儿一天放八场都不够!”
“老韩,拷贝什么时候到?观众都快把门挤破了!”
“韩厂长,春节过后能不能安排主创来我们这儿跟观众见面?费用我们出!”
“老韩啊,什么时候跟我们长春厂合作一下,让我们的人跟你们学习学习!”
“真没想到春节也能看电影,而且还这么多人!”
韩三坪接电话接得手软,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叫来陈屿,把一沓电报摊在桌上:“老弟,你看看!火了!”
陈屿拿起电报,一张张看过去。
上海大光明电影院初六单日观众破五千人次;北京西单电影院初五到初七三天观众破万;广州中山电影院加开午夜场……
“这才刚开始。”陈屿笑着说。
“刚开始?”韩三坪瞪大眼睛,“这还叫刚开始?”
“老哥你算算,”陈屿拿起计算器,“全国多少城市?多少影院?现在才开了多少家?如果所有影院都开门,所有拷贝都到位……”
他没说完,但韩三坪懂了。老韩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看着跳出来的数字,眼睛直了。
“这……这得有多少观众?”
“少说上千万。”陈屿说,“多的话……几千万上亿也不是不可能。”
“上亿……”韩三坪喃喃重复,只感觉不可思议。
他原本哪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好不容易过审,能第一时间放映就行,可是事态进展还是太快,韩老哥已经被喜悦冲昏头脑。
这样一来,大陆第一个春节档不是北影厂,不是上影厂,而是峨眉厂开创的,这又要给自己的成绩加点分。
他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老子这就去催拷贝!让洗印车间三班倒!不,四班倒!人歇机器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