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回 蚊網情牽悟因果,波動識海見真吾
滴水巖聽雨谷那奔流不息的水龍喉被智慧系統掐住了水管,假山瀑布瞬間偃旗息鼓。喧囂退場,無問齋周遭立時陷入一片深沉的安寧,只剩下青石上殘留的水痕在日光下緩緩收幹。
這難得的靜謐,彷彿給暗處潛伏已久的“微型空軍”拉響了狂歡的警報。幾只蚊子偵察兵悄咪咪地從陰影縫隙裡鉆出來,翅膀扇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這偷來的寧靜。它們在原本瀑布沖擊形成的水潭上空低空盤旋,復眼雷達滴溜溜掃視著水面,尋覓著那孕育下一代蚊公蚊婆的風水寶地。
水面下,一尊盤踞在假山石縫裡的“八足戰略家”——一隻肚滾溜圓的老蜘蛛,綠豆眼精光一閃。好機會!平日那瀑布搗蛋鬼跟高壓水槍似的,震得蛛網直哆嗦,根本沒法開張!天賜良機豈能放過?它肚皮一縮,屁股上那工程兵似的小噴嘴“噌”地彈出一根晶瑩的蛛絲,精準如彈弓發射,“咻”地釘在對岸的竹竿上。第一道“跨河大橋”宣告竣工!
這老蜘蛛不愧是天生的施工隊隊長,八條腿在巖壁上蹬得飛快,肚皮後頭那絲廠更是開足了馬力。只見一根根銀亮的天蠶絲如同吐不完的拉麵,“呲溜呲溜”往外竄。它繞著“橋頭堡”一路輾轉騰挪,攀巖走壁,不多時,一張嶄新、齊整、透著點藝術感的八卦天網,便在假山與翠竹之間嚴陣以待了。
與此同時,水潭表面,那幾只勞碌命的蚊子太太,經過一番堪比看學區房的地毯式考察,終於相中了一處水波不興、溫度適宜的“產房”,滿意地點了點纖細的針腳沾水。完成蚊生大事,心頭卸下千斤重擔,那叫一個心花怒放!幾只蚊子呼朋引伴,興致勃勃地扇著翅膀,“烏泱泱”地就想往高處躥,準備開個產卵成功慶祝派對!
好巧不巧,其中一隻被勝利沖昏了蚊腦的太太,大概是想來個即興表演——高空後空翻三百六十度轉體!只見它嗡嗡嗡加速,尾巴還帶著剛點的水珠兒,小細腿兒蜷縮,擺足了起飛姿態,滿腔“蚊生得意須盡歡”的豪情壯志……
“噗嗤!”
一聲微不可聞,卻又極其清脆的命中聲。
它沒有扶搖直上九萬裡,倒是徑直撞進了那片剛剛拉好的、隱於竹影與假山之間、還閃著水霧般微光的——嶄新蛛網大舞臺中央。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舞者”,此刻像個被粘住的微縮標本,徒勞地蹬著腿兒,翅膀在粘稠的蛛絲裡徒勞地掙扎、震顫,發出急促而絕望的“嗡嗡”聲。那蛛絲網彷彿活了過來,極有彈性地顫悠了兩下,彷彿在無聲地宣佈:恭喜您,這位冒險家,成功解鎖“蜘蛛外賣早餐券”一張!
那隻落入蛛網的母蚊子,起初只是徒勞地蹬著纖細如發絲的腿,透明的翅膀在粘稠的銀絲裡徒勞地震顫,發出細小而驚恐的“嚶嚶”聲。然而,當掙扎越來越弱,恐懼的冰寒順著蛛絲蔓延全身時,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為繁衍而搏的本能壓倒了死亡的恐懼。
它的翅膀不再徒勞地震顫。它深深地、顫抖著吸了口氣(如果蚊子有這功能的話),胸腔(或者說腹部)劇烈起伏,緊接著——
“嗡——吱——嗡——嗚~~~~”
一聲極其古怪的音調驟然拔高!那聲音不同於尋常蚊子的嗡鳴,像是由千百根最細最絕望的心絃同時繃緊、拉斷!尖細處刺得靈魂都在打顫,尾音卻拖曳出無盡的悲涼與纏綿,如同月下女子哀怨的嗚咽,又如瀕死者對生最後的眷戀呼號!這飽含了痛苦、恐懼和無盡求生意念的“哀鳴”,穿透了午後的靜謐,像一圈無形的漣漪,急劇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正伏在假山暗影裡,愜意地計算著今晚“稅收”--蚊子自助餐的肥碩八足戰略家蜘蛛,被這突如其來的悽厲哀鳴驚得差點從“崗亭”裡滾下來!綠豆眼猛地瞪圓,精光一閃變成了錯愕:這……這是繳稅前的悲歌嗎?聽起來……還挺押韻?
說時遲那時快!
嗡鳴未絕,變故陡生!
聽雨谷的上空,毫無徵兆地、猛地喧囂起來!
“嗡——!”“嗡嗡嗡——!”“嚶嚶嗡——!”
無數沉悶且急切的振翅聲,如同點燃了無形的沖鋒號角,從四面八方的幽暗角落、溪邊草叢、甚至是屋簷縫隙裡呼嘯而出!
那是被母蚊子絕望哀鳴召喚而來的……雄蚊子軍團!
它們像一片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卻帶著視死如歸的慘烈氣勢!完全無視了平日裡的茍且與謹慎,每一隻都像被注入了悲情的強心針,翅膀扇動得如同急速運轉的螺旋槳,義無反顧地撲向那張在陽光下閃耀著致命微光的八卦天網!網中央,那拼命掙扎、發出致命“情歌”的母蚊子,就是它們心中唯一的火炬!
第一隻雄蚊子,莽撞得像一枚微型導彈,“噗嗤”一聲精準地撞在網上,就在母蚊子的旁邊!粘稠的蛛絲立刻纏住了它纖細的足肢,它甚至顧不上掙扎,只是扭頭,用復眼死死“盯”著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生死天塹的她,發出更急促的悲鳴,像是在說:“別怕!我來救你了!我們死也要……”——後面的話被蛛絲徹底封住。
緊接著是第二隻!它似乎是位“戰術大師”,企圖從側面撕開一條救援通道。它狡猾地避開網的正面,“唰”地撲向一根看似孤立的“幽冥索道”。可惜,它低估了蛛網的韌性與彈性,僅僅是翅膀的邊緣掃到,“啵”的一聲輕響,整張網微微一顫,它便被黏住,像一粒掉入松脂的可憐昆蟲,瞬間定格成奮力前撲的悲壯姿勢。
第三隻、第四隻……成群結隊的雄蚊子,前僕後繼!它們如同撲向燃燒聖壇的飛蛾,明知前方是熔爐,卻抵擋不住那泣血“情歌”的致命呼喚!有些勇敢地、試圖用細腿去勾、去拉扯困住母蚊子的銀絲,卻被迅速纏繞;有些急躁地在她周圍猛撞,結果只是將自己更快地送進幽冥的懷抱;還有些彷彿絕望的伴侶,直接撲向網心,緊挨著被困的母蚊子落下,任憑蛛絲纏繞住彼此,翅膀微微觸碰,彷彿在傳遞最後一絲溫度。
“噼!啪!”“啵!噗!”細微的碰撞聲、黏著聲響成一片,匯成一首悽絕的死亡交響曲。
原本空曠的八卦天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雄蚊子的“悲壯赴死”填滿!眨眼間,便如同覆上了一層細密、翻滾、絕望的“蚊雲”!它們徒勞地掙扎著,振翅的嗡鳴從最初的急切沖鋒號,漸漸變成了哀婉低沉的大合唱,聲音裡充滿了不甘、眷戀和無法拯救摯愛的巨大絕望!每一隻粘附上去的雄蚊,都像一滴滾燙的淚,徒勞地想要融化那冰冷黏稠的命運之網!
假山陰影下,肥碩蜘蛛的綠豆眼此刻亮得像兩顆燒紅的小炭球!它看著網中央那被層層疊疊雄蚊“屍骸”幾乎遮擋看不見的母蚊子,又看看這張迅速“豐收”、被“自動加料”到幾乎不堪重負的天網,激動得八條腿都在假山上敲起了踢踏舞!口器無聲地開合著:“自助!純純的自助餐!愛的獻祭!啊——!今天真是本年度開張吉日!”
水塘裡,原本被雄蚊群聲勢驚嚇的“錦鯉天團”也紛紛浮頭,瞪著呆滯的魚眼,木然地看著岸邊這張如同掛滿了“血色小鈴鐺”的蛛網,以及那持續不斷的、混合著絕望與死亡氣息的“月光奏鳴曲”蚊子哀鳴,似乎也被這悽慘的一幕震撼得忘了遊動,只剩下尾巴在碧波里無意識地擺動。
被困在核心的母蚊子,看著這如同飛雪般撲來的身影將自己包圍,聽著那絕望的哀鳴大合唱,它最初求生的尖嘯慢慢沉寂了下去。最後一絲振翅的力氣也彷彿被抽空了,只有細腿還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它小小的復眼裡,似乎映照著漫天絕望的犧牲者,竟也緩緩流溢位一種近乎“淚目”的麻木與無盡的悲傷……是為自己?還是為這些因它一曲悲歌而集體“殉情”的傻瓜們?
一縷微風不識趣地拂過那張剛辦完“愛情獻祭自助”的蛛網。無數垂死的翅膀——此刻已變成僵硬的琥珀標本,徒勞地在黏稠的銀絲囚籠裡共振,發出細微到幾乎融化在風裡的、“嗡嗡嗡嗡……”的瀕死哀鳴,如同一首撕心裂肺卻又音量告罄的“亡命鴛鴦絕唱”。
肥蜘蛛可沒空欣賞這悽美輓歌。它正慢悠悠地舔舐著口器,那動作優雅得像紳士用餐後擦拭銀質餐具,豆大的眼珠子裡塞滿了饕餮後的慵懶滿足。這頓意外豐盛、自帶“飛蛾撲火式營救行動”加料的“命運套餐”,簡直讓它爽得腳爪發麻——活脫脫一場天賜的“生死交響樂外賣”!
而在不遠處的無問齋雕花窗欞後,一聲極輕、極淡,幾乎被風揉碎在聽雨谷水汽裡的嘆息,幽幽地蕩了出來。
嘆息的源頭——無問僧。他那雙剛離開李一杲額角創可貼的眼睛,此刻又精準無誤地捕捉到了窗外這出微縮版的“紅塵大戲”。
心尖兒,猛地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蟄了一下!
窗外的景象:那奮勇犧牲填滿蛛網的雄蚊子敢死隊;那因一曲悲歌引來滅頂之災的“愛情紅顏”;那穩坐食物鏈頂端、大快朵頤的“命運收租客”……剎那間,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喜劇外殼,只餘下幹癟蒼涼的骨架,硬生生砸在他眼前——竟與無數凡人在塵世洪流中顛簸浮沉、掙扎沉淪的剪影,絲絲入扣地重疊了起來……
恰在此時,窗外,一片枯黃的銀杏葉,像個看透世情的幽靈,不緊不慢地打著旋兒,飄然墜落。不偏不倚,正正蓋住了水潭底下那隻“裝傻活命專業戶”地圖龜的腦袋。透過渾濁的水波,只能影綽綽瞧見它那雙常年“半瞇半睜、深諳烏龜生存學奧義”的綠豆小眼被徹底掩埋——不知它此刻是在水草深處譏誚地撇撇嘴,還是早已陷入新一輪龜族保命哲學的無悲無喜中。
翰杏園中,時間的流轉似乎凝滯了剎那。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須臾,一聲恍若自洪荒深處傳來的低語,裹挾著無問僧洞察世情的蒼涼,緩緩在齋內彌漫開來,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敲打在凝滯的空氣裡:
“徒兒……”無問僧的眸光洞穿水霧,落向窗外那張凝固著無數微小掙扎的蛛網,聲音沉得如同古井深處的寒玉,“可知這浩渺乾坤之下,微末凡塵與叩問天地的修真者,其間相隔的根本,究系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