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回 浮華上市困龍虎,暗度洪門隱豹狼
創業公司的命運往往如同一出荒誕的戲劇。當它穿上上市的華服,便自覺披上了護身符。這時節,若非大股東瘋魔附體,大多會像溫順的綿羊般謹小慎微。創新能力這東西,便如同被圈養太久的野馬,漸漸失了奔騰的野性。尤其那些頭頂“民生“光環的企業,更要戴著鐐銬跳舞。任何標新立異的創新之舉,都可能觸動民眾敏感的神經,引來輿論的討伐聲浪。那時節,股價應聲而跌,便成了最直接的懲罰。
接班問題更是創業者的阿喀琉斯之踵。若自家兒郎願接這副重擔,只怕也難駕馭那幫功成名就的老臣子。若是不給兒孫留後路,又怎甘心將畢生心血拱手讓人?
破解此局的法門倒也不難。對付創新乏力,便去市場上尋些尚未成氣候的創新苗子,要麼孵化培養,要麼直接並購。既可規避風險,又能炒作出一番熱鬧。至於接班難題,倒有個妙計:讓子女另闢蹊徑,在新興產業中開疆拓土。待其事業有成,再以新貴姿態反向收購母體。這等好事,既能讓舊主子體面退場,又能讓新主人順理成章上位。
田園集團的掌舵人深諳此道。他那嫡子田松,在疫情肆虐的非常時期,瞅準了商機,創立了“田園生活連鎖“。這檔子生意看似尋常:替都市人打理菜籃子,專營高階食材的家庭配送。單說這模式,便透著幾分理想主義的色彩——省去了市井喧囂,一鍵下單即可坐等新鮮蔬果送上門來。這般設想,在鋼筋水泥鑄就的叢林裡,倒也算得一份難得的詩意。
有老一輩的加持,田園生活的根基打得頗為扎實。物流體系、資訊系統皆是業內翹楚。只是在這最要緊的技術創新上,卻始終差了口氣。恰在此時,一個叫李一杲的技術天才出現了。他帶著一整套解決方案和專利技術而來,如同黑夜中點燃的火炬,照亮了這家企業的前路。
田松與常見的紈絝子弟大相徑庭,他對技術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但這熱愛並非源於真正的鉆研精神,而是源於一種更為精妙的表演天賦——他能把一行普通的程式碼吹噓成足以改變世界的偉大發明。若是說軍事博主是在炫耀專業知識,那麼田松就是在上演一場IT技術的饕餮盛宴。他甚至連一行程式碼都寫不出來,卻能在高手的程式碼前天花亂墜地胡謅一通,將普通的演算法描述得玄乎其玄,彷彿能與量子糾纏相媲美。
當李一杲向他介紹自己的混沌演算法時,田松的目光早已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混沌演算法這幾個字剛入耳,他的大腦便開始飛速運轉:如何將這項技術包裝得更加華麗?如何讓這筆交易顯得更具前瞻性?如何讓自己在這場交易中成為那個運籌帷幄的“戰略家“?至於技術本身,他壓根沒興趣深入瞭解。
李一杲在田園生活連鎖公司指導技術團隊時,總能享受到田松的“特別關照“——每頓午餐都少不了田松的陪同。餐桌上的談笑風生中,李一杲的午餐得到了滿足,而田松也在不動聲色間收集著足夠多的“炫技素材“。他像一個貪婪的家,在這位技術天才的言論中搜刮著每一個可以包裝的概念。
“新鮮指數,這才是我們的殺手鐧!“田松一邊說著,一邊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他已經開始為李一杲的技術編織新的外衣了。“李工,我覺得還需要增加一個門店動態顯示板的方案——就像股票K線圖那樣直觀!“
李一杲愣了一下:“這......“
“給你加100萬費用,夠不夠?“田松丟擲這個數字時,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夠的話,你盡管開口!“
李一杲的心裡暗罵一聲。富二代就是富二代,明明出手闊綽卻要裝出一副錙銖必較的樣子。他原本打算開口要5萬加班費就覺得過分了,如今這100萬簡直讓他夜裡都睡不安穩。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夠了!足夠了!謝謝松少!“
就這樣,在田松的“精心照料“下,李一杲的技術指導服務變得越發拖沓。他乾脆搬到了公司住,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辦公室裡與程式設計師們熬夜奮戰。直到深夜才能回到宿舍休息。
然而今天,一切都變了。當他收到趙不瓊的訊息——張金枇即將全職加盟——他的心突然躁動起來。這個訊息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生根發芽。創業的念頭再次湧上心頭,那些曾經被現實磨滅的理想主義正在蠢蠢欲動。他的思緒早已飄向遠方,工作狀態也隨之蕩然無存。
下班鈴聲響起時,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對著技術總監揮了揮手,便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竄回了宿舍。
田園生活給李一杲安排的宿舍,與其說是居所,不如說是一個縮小版的公司招待所。房間不大,卻處處透露著實用主義的氣息——一張剛好能放下膝上型電腦的桌子,一把高度適配的人體工學椅子,還有那令人驚嘆的網速。一切都像是為程式設計師量身定製,只為讓他們能夠全身心地投入程式碼的世界。李一杲常常感嘆,這裡甚至連外賣都能吃得安心——畢竟,在這個房間裡,除了工作,似乎也沒有別的事情值得浪費時間。
他給即將誕生的平臺起了個諢號——“爛片時代“。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在詛咒,實則是種近乎詭異的祝福。就像鄉下人為新生兒取個“狗剩“、“阿毛“之類的賤名,圖的是個平安順遂。李一杲對此深有體會。上一次創業的專案叫“海霸“,名字霸氣得像是要征服整個世界,結果卻被市場的洪流生生吞沒。這次他學乖了,索性用個聽起來就讓人想吐的名字,希望能借此避開命運的嫉妒。
“爛片時代“的定位很明確——一個專注於短片創作的平臺。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個普通的UGC(使用者生成內容)平臺,但實際上,它的野心遠不止於此。它不僅要與短影片巨頭們正面交鋒,還要從網文創作平臺那裡搶奪創作者。這種做法無疑是在向整個網際網路江湖宣戰。李一杲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得罪一個陣營已經很危險了,更何況是要同時觸怒兩大陣營、三大派系?這簡直是在往火坑裡跳。
但李一杲自有他的打算。他不打算做大,只求能活下去。在這個充滿殺伐氣息的戰場上,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勝利。他想要讓“爛片時代“看起來盡可能普通、盡可能無害。就像路邊的一棵小草,不起眼到讓人忽視它的存在。只有這樣,它才能在夾縫中悄然生長,等到時機成熟時,再找個風頭不對勁的藉口悄然撤退。
於是,他開始思考如何讓這個平臺變得更加“平庸“——從介面設計到功能佈局,都要做到乏善可陳。甚至還在考慮要不要搞個“爛片指數“,專門用來衡量作品的“爛片程度”。這個想法雖然荒誕,但卻意外地契合他的初衷——既然要做死,就做得徹底一點。
李一杲一溜煙竄回宿舍,埋頭於他的私活兒,心裡琢磨著得趕緊把“爛片時代”的demo搗鼓出來。可才剛摸了一個多鐘頭的鍵盤,七點半未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便如鬼魅般響起,硬生生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一杲裝聾作啞,手指也戛然而止,懸在鍵盤上空。
“李工,我知道你在裡頭躲著呢。”門外傳來了田松那油腔滑調的聲音,“再來100萬,陪我吃頓飯,咋樣,有興趣沒?”
李一杲忍無可忍,爆出一串粗口:“@#%%¥,這頓我請了!”房門猛地一開,他像頭餓狼似的撲出去,一把摟住田松的肩膀,胸口拍得砰砰響,“說,想吃啥?”
田松笑得前仰後合,一把推開李一杲,滿臉嫌棄地說:“你請當然沒問題,不過,貌似每次你這麼說,最後買單的都是我吧?”
餐廳就在樓下,公司招待所的專屬之地,一切自然早已準備妥當。兩人剛踏進餐廳坐下,酒菜便如流水般上了桌。
田松以往都是中午拉著李一杲蹭飯,晚上請李一杲吃飯,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田松晚上自有他的風流快活,美女相伴那是必不可少的,通常哪會陪李一杲這種技術宅吃喝閑聊。田松那花花公子的做派,李一杲心裡跟明鏡似的。他一見酒菜上桌,生怕耽誤了田松的夜生活,便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嚥起來。
“別急別急,”田松趕忙制止道,“今晚我沒別的安排,就是專門找你聊聊天的。這頓飯,咱們得吃到十點半。”
“十點半?”李一杲瞪大了眼睛,“這菜半小時就涼透了,怎麼吃得了三個小時?”
“服務員!”田松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服務員瞬間飛奔而來。“換火鍋!對,鴛鴦火鍋,再弄點海鮮、牛肉啥的,剩下的你們看著辦。李工,你瞧瞧,咱們就吃火鍋,慢慢涮,這樣三個小時總能熬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