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西巡路上
“駕…駕……”
二月中旬,隨著劉繼隆出巡的隊伍從東畿穿過潼關,來到闊別已久的京畿道後,關西百姓的民生開始如畫卷般展開,供劉繼隆瞭解。
自潼關向西,官道兩側都是已經開墾好的耕地,以及春耕結束後除草的百姓。
他們大多穿著陳舊的粗布麻衣,但形制完好,看得出這是專門用於幹活的衣物,也能看出他們的日子過得不錯。
若是日子過得極為貧苦,那自然是不捨得穿著衣物幹活,而是會選擇赤膊上身。
昔年兵災過後的洛陽百姓便是如此,貧苦時赤膊幹活,除非天寒地凍,不然絕不捨得穿上衣服,生怕將衣服磨破。
如今能穿著衣服幹活,每個人看上去都較為敦實,這便已經能夠說明他們的生活如何了。
“兩畿之地畢竟水利眾多,只要朝廷政令通達,百姓便能將自己養的很好。”
官道上,劉繼隆乘騎駿馬與左右的斛斯光、趙英、安破胡、曹茂等人交流。
四人盡皆頷首,畢竟他們都是經過吐蕃奴役或兵災逃荒的人,自然知道百姓日子不行的原因。
地方世家豪強之中的胥吏徵收各種各捐雜稅,其中大半徵來賦稅進了他們的腰包,剩下的則是在縣、州、道的層層剝削下運抵兩畿。
胥吏收了一貫的賦稅,大唐能拿到的不過兩三成,最後還得將錢糧都拿去供給京西北八鎮和河北三鎮、中原諸鎮。
餘下的錢糧又發百官俸祿,自然沒有錢糧去修葺疏通各處水利工程。
等大漢將這些藩鎮盡數解決後,重新整頓吏治,沒有了那麼多胥吏貪墨和衙門盤剝,百姓需要繳納的賦稅少了,朝廷的財政收入也提高了。
盡管大漢的軍費雖然也長期保持在一千五百萬貫左右,但架不住大漢各類財政折色在兩千八百到三千萬貫左右。
只是看正稅,大漢的正稅是大唐的五倍還多。
但如果算上雜稅,大唐的稅率則超過大漢稅率近一倍。
更何況,大漢的賦稅徵收上來後,時常會用以工代賑的方式來將錢糧發下去。
農業經濟為主的背景下,百姓的自保能力是很弱的,老天爺稍微不賞口飯吃,便是坐擁良田也沒有飯吃。
更何況各地的地理不同,同一時間線下,可能河南的百姓沒有飯吃,但劍南道的百姓卻發愁怎麼把糧食賣出去。
朝廷要做的,就是合理協調錢糧物資,讓各道百姓都能安穩度過災年。
兩畿的百姓過得很好,但北邊的關內、隴西,南邊的嶺南、黔中則是過得另回事了。
發展不平衡與貧富差距這兩個問題,從上古到先秦,再到如今,可以說自古而今都難以改變。
想到此處,劉繼隆不由看向了旁邊漢軍將士手中的旌旗,只見“大漢”二字在隨著旌旗飄揚,如同旭日高升。
“嶺南道的那些作物,種植如何了?”
劉繼隆開口詢問,趙英則是開口回答道:“朝廷依陛下所寫《農政新書》種植那些新作物後,已經連續豐收兩年了。”
“眼下各種作物已經擴種數十到三百餘畝不等,且已經留種運往了雲南、黔中等處種植。”
從東巡海軍從洪武十二年正月返回以來,如今已經過去了兩年多時間。
他們帶回的許多作物都在嶺南道生根發芽,繼而表現出了自己的優點和產量。
紅薯產量在八百到一千斤左右浮動,土豆則是在二百到三百斤左右浮動,玉米產量最低,產量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幾斤不等,而花生則是穩定畝產在一百五十到二百斤之間。
在沒有化肥,只有農家肥的這個年代,能達到這樣的畝產已經不錯了,畢竟劉繼隆看重的是它們能在貧瘠、乾旱的沙土地和山地上種植,沒有水稻小麥那麼嬌貴。
“以如今的速度來看,若是朝廷大力推廣,五年後這些作物起碼能覆蓋雲南、黔中、嶺南三道,再逐步不斷向北擴散。”
劉繼隆這話不是無故放失,而是有確切把握的。
畢竟這雲南、黔中、嶺南這三道的折沖府屯兵較多,只要朝廷下令,這些屯兵便只能埋頭苦幹。
在新作物和屯兵折沖府的配合下,新作物北上只是時間問題。
等待三道種植的差不多了,這些作物也就可以在大寧、遼東播種。
棉花搭配這些新作物,結閤眼下北方氣溫還算不錯的情況,肯定能開創個不錯的局面。
哪怕未來二百多年的氣溫都在持續走低,但有了這些作物,漢人完全可以牢牢控制遼河以南的大寧、遼東流域,就更別提已經遷徙數十萬人的安西、北庭了。
“這些作物的產量竟然有那麼高,某還真的沒有想到。”
“莫要說汝,便是某也沒有想到。”
“哈哈哈哈……”
安破胡三人打趣著,而劉繼隆則是看向他們,隨即說道:
“在極東之地,這些作物還不算什麼珍貴的東西,真正珍貴的是大陸上的黃金白銀……”
“……”瞬息間,安破胡三人連帶著趙英,乃至左右的漢軍將士都屏住了呼吸。
面對他們的姿態,劉繼隆視若無睹的開口說道:
“航海的風險自然有,但極東之地生產金銀,光是極東之地那些群蠻從河水中淘洗的金銀,每年就不下百萬兩。”
“若是他們有朝廷的開礦技術,每年起碼能開採出價值六七百萬貫的黃金白銀。”
這些話,劉繼隆自然有些誇大,但他要的就是誇大後的結果。
“陛下,若是東邊能開採出那麼多黃金白銀,那朝廷何不直接派兵?”
斛斯光率先開口詢問,其餘人目光依舊死死放在劉繼隆身上。
對此,劉繼隆則是不假思索的搖頭道:“朝廷的百姓太少了,況且日本的金銀礦和南邊南洋的金銀礦就足夠朝廷耗費心力了,極東之地的金銀只能等朝廷人口稠密時再行開採。”
“不過在朝廷動手前,避免那些海上的大食人得知此事,朝廷倒是可以派遣一些小艦隊去佔領沿海適合開墾土地的地方,繼而向內陸探索。”
“這件事情……”劉繼隆頓了頓,目光看向安破胡等人:
“等時機成熟時,朝廷會準許勛貴、世家、豪強前往海外貿易,依率收稅。”
“與其將精力放在朝中,倒不如想想辦法去東邊,多弄回來些金銀。”
他話音落下,但並未覺得只憑自己的三言兩語,就能說動大部分世家豪強和勛貴前往海外。
畢竟現在的造船和航海技術依舊不成熟,況且作為食祿階級,大部分世家豪強和勛貴還是更寧願吃嘴邊的食物,而不是苦哈哈的前往那所謂的極東之地。
不過這不要緊,大漢朝的體量足夠大,在眾多喜歡安逸的食祿階級裡,始終會冒出少量具有開拓精神的人。
對於大漢朝來說,這種人的數量太少了,但架不住大漢朝體量大。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人想要去探索極東之地,那也足有數千人。
這個規模的探索艦隊,絕對是世界各國望塵莫及的。
想到此處,劉繼隆餘光掃視左右,他知道隊伍中有不少勛貴和世家豪強的眼線。
只要這些訊息傳回去,那他的意圖就達到了。
剩下的就交給他們自己,以及大漢朝的後嗣之君了。
“駕……”
抖動馬韁,他加快了馬速,而後方的安破胡等人則是陷入沉思。
只是沉思片刻,他們便有了自己的主意。
想要知道極東之地是否有那麼多金銀很簡單,只需要派人對兩年前返回大漢的那些海軍“詢問”便可。
如果海外真的有那麼多金銀,即便他們不派人去,但始終給家中留下了退路。
就是不知道,自家陛下為什麼會將這種重要的訊息告訴他們,或許……
安破胡等人思慮片刻,很快便想到了自家陛下這麼做的原因。
他們相互對視,並未戳破這些事情,而是抖動馬韁,埋頭跟上了劉繼隆的身影。
幾個時辰後,隨著隊伍扎營華陽,是夜不知道有多少快馬趁著夜色東進。
只是幾日的時間,不少有心之人便知曉了這則訊息。
有的人察覺到了劉繼隆說出這些話的用意,但並未有什麼行動;有的人毫不瞭解,只是雙目放光,派人前去打探訊息。
與劉繼隆預料的差不多,相比較遠渡重洋去開採金銀,他們還是寧願留在中原。
畢竟中原的位置確實稱得上得天獨厚,家門口就有產量極大的金銀,更有無數香料。
自海軍探索南洋以來,江南的不少海商都加大了對南洋的探索。
正因如此,近些年來,大漢從海上獲取的香料越來越多,而陸上的絲綢之路雖然還依舊存在,但規模卻每況愈下。
幾日時間過去,隨著出巡的隊伍來到長安城北部的渭水河岸,遠處的長安城令人心生嚮往,西門君遂也策馬上前詢問道:
“陛下,今夜是否在長安休息?”
“嗯……”劉繼隆頷首回應,隨即看了看還有些早的天色,又吩咐道:“汝等先帶人佈置宮中,朕與幾位郡王往偏遠村落去看看。”
“奴婢領命……”西門君遂應下,而劉繼隆則是看向安破胡、斛斯光等人:“走吧,隨朕去遠處的村裡走走。”
“是!”曹茂、安破胡、斛斯光等人先後應下,挑選了上百名精騎護衛後,便跟隨劉繼隆往長安西南方向的偏僻之地走去。
眾人趕了大半個時辰的路,眼看走出長安三十餘里,劉繼隆便選了一個村子,隨即走了進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見劉繼隆等帶著精騎前來的人,連忙起身朝他們行禮。
曹茂策馬上前,對眾人開口道:“請幾位阿翁傳村正前來。”
“是……”
幾人見狀,連忙派出一個人去請來村正。
過了一刻鐘的時間,一名三十多歲,身穿絹布材質的青壯便小跑出村,隔著老遠便開始作揖:
“不知貴人駕到,王李村村正李邦華有失遠迎……”
曹茂見狀示意身旁精騎,那精騎翻身下馬,來到李邦華耳邊低語幾句,李邦華頓時緊張得手足無措。
見他慌亂,劉繼隆溫和地擺手:“不必多禮,某隻是隨便看看。”
“是、是……”李邦華冷汗直冒,擦著汗回應,同時為劉繼隆引路。
劉繼隆翻身下馬,帶著護衛的精騎們往村內走去,只見村裡院子錯落分開,基本都是土屋茅草頂,外圍圍上六尺左右的土墻。
這些百姓家中雞犬相聞,幾乎每家院裡都養著十幾只雞鴨和一兩只家犬,牛棚裡也拴著健壯的黃牛或挽馬,最不濟的人家也養著騾子。
幾個婦人坐在院裡紡線,梭子在織機上飛快穿梭,時不時朝著劉繼隆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卻不敢隨意開口。
畢竟劉繼隆等人身穿錦袍,且村正姿態卑微,肯定是城裡來的貴人。
見百姓們投來好奇目光,劉繼隆笑著看向李邦華:“李村正,勞煩帶某去看看百姓的飯食。”
“不敢不敢……”李邦華心裡緊張,卻又不由得有些驕傲。
在劉繼隆的開口下,他很快帶著劉繼隆走入了最近的屋舍。
院裡的老農夫婦侷促地站著,他們的粗布衣服雖然舊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凈凈。
“阿翁不用擔心,這是貴人來看看某等百姓過得如何。”
李邦華笑著安撫這對老農夫婦,劉繼隆也和善笑著與二人打了招呼,隨後在院內走了起來。
院內空間不小,起碼佔地半畝,有雞鴨犬舍和牛棚,另有正屋和左右廂房,並有作為柴房和廚房的耳房和單獨的茅廁。
劉繼隆走入廚房,廚房內的村婦見他到來,連忙拘謹的停下手上活計。
不顧眾人態度,劉繼隆在眾人注視下掀開廚房的米缸,只見缸內粟米還有大半,木架上的瓦罐裡更是裝著小半的油鹽醬醋,樑上還掛著風乾的野菜。
他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那對老農夫婦:“如今賦稅可重?”
老農沒想到劉繼隆還會問他們問題,下意識看向了李邦華。
見李邦華點頭,老農這才手足無措的乾笑著回答道:“回貴人的話,每畝地按照產出交兩成糧食,糧食夠吃……”
“不知家中有幾口人,幾畝田?”劉繼隆親自動手拿起椅子遞給老農,李邦華則暗罵自己沒有眼力見,連忙提來兩把椅子,讓劉繼隆和老婦坐下,而他則是站在劉繼隆身旁陪笑。
見劉繼隆如此和善,老農夫婦也放下心來,小心坐下並回答道:“家中有俺夫婦及兩對兒媳六口,如今有三十畝公田和八畝私田。”
他們說完,李邦華也躬身補充道:“村裡人家最少的也有二十幾畝地,多的能有八十幾畝,大部分都是公田,私田較少。”
“農閑時,衙門還僱人修渠築路,每日給錢三十,如今村中的青壯基本都出去幫衙門幹活去了。”
“若是每年農閑都去幹活,一個男丁也能攢下一兩千錢,足夠買油鹽醬醋和布匹過個好年了。”
劉繼隆聞言點頭,這才明白了村中青壯較少的原因,同時目光也注意到廚房裡堆著的蜂窩煤和木柴,不禁點頭:“看來都用上煤爐了。”
“對對對……”李邦華頓時來了精神,連忙笑著解釋道:“自從官店賣出蜂窩煤和爐子以來,平日裡燒水、取暖都便宜多了。”
他正說著,劉繼隆則是看向老農的兒媳婦,也就是此前那村婦:“剛才見你正做飯食,能否端出來,讓某看看。”
“這……”村婦為難的看向了李邦華,見李邦華點頭,這才把桌子擺開,將剛才所做的飯食端了上來。
不多時,桌上便擺上了一碗粟米飯,另有一碟菘菜、一碟鹹豆,還有一盆菜湯。
這些飯菜雖然不見葷腥,但由於油水充足,因此做出來也算香氣撲鼻。
“農家粗食,令貴人見笑了。”
李邦華陪笑著,劉繼隆則是笑著搖搖頭,身後的曹茂也爽朗道:
“放在二三十年前,這樣的飯食只有富戶才吃得上,哪裡算得上粗食?”
“對對對……”李邦華連忙接話,接著補充道:
“如今縣境的百姓,雖說不追求吃穿享用,但頓頓都能吃飽飯,年年都有餘錢。”
“這些事情若是放在從前,自然是想都不敢想,全靠聖人治理有方。”
對於他的這些說辭,劉繼隆並未反駁,只是笑著看向他道:“村中可有富戶?”
“有!有!”李邦華連忙點頭,隨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行禮道:“貴人這邊走。”
劉繼隆見狀與老農夫婦點頭招呼,隨後起身在村正李邦華的引領下走出這處院子,又走過彎彎繞繞,最後來到村中曬場。
平整的曬場不遠處,兩處青瓦黃墻的院落格外引人注目,比起方才見過的茅屋要富貴許多,確實能稱得上富戶。
“陛下,這就是村裡最體面的兩戶人家了。”
李邦華低聲說著,隨後便見劉繼隆自行走向了其中一家。
見他選好,李邦華連忙小跑上前,提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穿著絹布直裰的中年男子,見這陣仗先是一怔,隨即便要行禮。
“不必如此,某隻是奉衙門的命來看看百姓過得如何罷了。”
劉繼隆用手托住了他,這中年男子聞言便連忙側過身子,將兩扇門都徹底開啟:“貴人請。”
隨著門被開啟,院內情況一覽無餘的出現在了劉繼隆眼前。
這是所二進小院,比普通農戶家大上一倍,院內站著兩個粗布衣裙的婦人和三個孩童。
由此便能看出,這家雖然是富戶,但也富的相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