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枝干凋敝
“噼裡啪啦……”
八月末,在這本該是稻穀金黃的豐收時節,坐落在河谷平原的押西城,卻從糧倉成為了南詔百姓的避難之所。
數以百計的密林被砍伐焚毀,留下焦黑的空地,使得無數由東向西遷徙而來的南詔百姓獲得了暫時休息的地方。
只是在這些營地裡,咳嗽之人不在少數,時不時還能看到有人抬出屍體在營地外不遠處焚毀。
在二十餘萬人西遷的情況下,高黎貢山的瘴氣和疫病並沒有放過所有人,而是將其中不少體質較差的人盡數感染。
一場疫病傳出後,每天都有上百人病死營中,就連押西城內的不少貴族官員都在疫病下去世。
“又死了二百多個。”
難民的營盤不遠處,範脆些拿著手中文冊,皺眉與身旁的段宗榜交談著。
這位南詔大軍將眉頭緊鎖,昔日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勇將,如今卻在無形的疫病面前束手無策。
段宗榜望向遠處的運屍隊伍,看著他們將屍體倒入土坑中,以石脂點燃後,不由沉聲詢問:“這個月到如今,城內外死了多少百姓?”
“五千多人,其中包括趙清平官的家僕兩個,恐怕趙清平自己也……”
範脆些聲音沉重,後面的話沒敢細說,但段宗榜卻知道他想說什麼。
出使洛陽並返回南詔的趙諾眉,原本就已經病倒了一次,後來又在身體還沒好的情況下,跟著朝廷西遷到押西城,能撐到這個時候,已經十分不易了。
“某……”段宗榜想要說些什麼,但卻被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打斷。
兩人回頭,見是宮中的內侍策馬急匆匆趕來,二人臉色微變。
不等他們開口詢問,內侍便來到了他們面前,催促道:“二位相公,陛下急召!”
不敢怠慢,段宗榜與範脆些連忙尋來馬匹,急匆匆往押西城內的行宮趕去。
押西城的規模並不大,哪怕近半年來經過擴修和加築,如今也不過是個周長五里的小城罷了。
城內居住著南詔的貴族們,本該十分熱鬧繁華,可由於疫病流行,此時城內的街道上根本看不到幾個行人,整個城池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草藥味。
祐世隆的行宮是原是金齒蠻中某酋長的府邸,簡陋得甚至比不上南詔一個普通城池的衙門。
正因如此,二人幾乎沒有用太長時間,便已經趕到了祐世隆居住的地方。
此刻,簡陋屋舍內的藥味濃重得幾乎能將人燻暈,各種草藥混合熬煮的氣味試圖掩蓋疾病帶來的死亡氣息,卻只形成了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味道。
短短半載時間,曾經弓馬嫻熟的南詔皇帝祐世隆,此時卻已經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整個人彷彿只剩下一副骨架勉強支撐著白色寢衣。
十步開外,群臣垂首而立,沒有人敢於靠近祐世隆,只因疫病實在恐怖。
“咳咳……”祐世隆的咳嗽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沙啞的聲音彷彿鋸木頭的聲音那般,令人生起雞皮疙瘩。
“朕今日感覺好些了,想來再休息幾日便能上朝理政了。”
祐世隆自信滿滿的說著,但他的情況與虛弱的聲音,著實讓人無法信任。
在這其中,臉色蒼白的董成上前半步,帶頭恭賀:“陛下洪福齊天,定能康復。”
話音落下,他自己卻忍不住掩口輕咳了兩聲,使得四周臣子隱晦的向左右移動,生怕與他一樣染病。
這些場景被祐世隆盡收眼底,他的嘴角扯出苦笑,點頭道:“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談到此處,他話語不由停頓,深吸一口氣後才繼續說道:“今日召諸卿前來,是要交代些事情。”
“倘若朕不幸蒙詔主恩召,那便以長子隆舜繼位,次子隆貞為驃王。”
“朝中之事以幾位清平官輔助,驃國之事便需要段軍將輔佐隆貞,為南詔開拓驃國舊疆。”
祐世隆目光看向段宗榜,目光帶著幾分復雜:“段軍將可能做到?”
段宗榜單膝跪地:“臣謹遵陛下聖諭,定然會為南詔收復驃國舊疆!”
見他應下,祐世隆微微頷首,同時看向範脆些、董成幾位清平官:
“汝等博覽群書,通曉古今,當輔佐隆舜理政安民。”
“朕昔年不懂世事,如今體弱方才感受到百姓不易。”
“朝廷如今西遷至此,四周群狼環伺,絕不能再失民心了。”
“臣等謹記……”董成等人連忙躬身應下,而祐世隆也如釋重負的嘆了口氣,眼神恍惚。
“早知、早知會這般窩囊地病死榻上,不如在陽苴咩城與高駢死戰。”
“哪怕戰敗自焚,也能成就一段佳話,讓南詔群蠻知道朕不是懦弱之人……”
這番話讓群臣無不惻然,而董成則是強撐病體,勸慰道:“陛下西遷乃為保全南詔血脈,伺機再起,非畏戰也。”
“昔日周古公亶父為避戎狄,遷於岐山下,今日陛下之舉,正與古公同!”
祐世隆似乎被這番話安慰了些許,消瘦的臉上浮現一絲慰藉:“但願如此,但願後世之人能明白朕的苦心……”
他抬起手,正準備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忽然殿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個滿身塵土的傳令官不顧禮儀地沖入殿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東線急報!高駢大軍已至永昌,正分兵三路向西而來!”
訊息如驚雷炸響,殿內頓時一片嘩然,祐世隆更是猛地睜大眼睛,身體前傾,似乎想說什麼,但身體發軟,差點從榻上滾落在地。
“陛下!!”
“朕無礙……”
左右侍女扶住了他,群臣紛紛驚呼,再也顧不得什麼疫病傳染,紛紛湧向御榻。
盡管眼前陣陣發黑,祐世隆仍強撐著一口氣,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榻沿,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卻急切:
“永昌、永昌城內還有多少百姓?撤離時可曾焚毀良田糧倉?”
內侍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城外塘騎只傳遞了軍情,其餘一概不知。”
“糊塗!!”祐世隆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隨即爆發出更加劇烈的咳嗽,面色由土黃轉為青紫。
一時間,祐世隆只覺得有口氣堵在胸口,眼前徹底一黑,在群臣的驚呼聲中向後栽倒。
“陛下!”
“快傳太醫!”
“藥!快拿藥來!”
一時間,行宮內頓時亂作一團,使得本就低喪的南詔更顯幾分頹勢。
與此同時,漢軍也正如南詔塘騎所說的那般,經過幾日的苦戰,總算是拿下了整個永昌城。
這座自東漢年間就成為大漢疆域的城池,在脫離漢家三百多年後,終於是重新插上了漢家的旌旗。
永昌城頭,高駢站在“大漢”旌旗下,眺望城外那延綿十餘里的稻田,盡管其中有不少稻田遭到焚毀,但與保留下來的那些稻子相比,這點損耗不算什麼。
“好好好!人言永昌偏僻貧苦之地,如今看來言不符實。”
“光是這永昌城外的耕地便不下二十萬畝,這些糧食盡數收獲,不僅能讓軍民飽食,還能接濟後方運轉而來的民夫!”
高駢此刻十分高興,他身後的李陽春、王建、張武等人也是盡數展露笑顏。
南詔遭受重創,留守永昌的軍隊不過兩萬餘人,李陽春帶著蠻兵勢如破竹的攻入永昌的山間平原,迅速攻破永昌城並撲滅了城外的大火。
得到城外的這些糧食後,起碼未來幾個月是不用擔心糧食不夠吃了。
想到此處,高駢看向身後的李陽春:“此戰,汝當為首功。”
不等李陽春回答,高駢又看向王重任:“令隨軍五萬民夫和五萬輔兵將城外糧食搶收,另外令軍吏點清城內百姓數量,登籍造冊,丈量田畝。”
“先把糧食搶收,等到十月入冬後再出兵收復永昌全境。”
“是!”李陽春等人連忙作揖,除三萬漢軍主力外的五萬輔兵、民夫則是開始快速搶收糧食。
隨軍的千餘軍吏則是開始對永昌城內外的百姓登籍造冊,少量試圖反抗的蠻民被鎮壓處死,其餘安分守己的蠻民則是平安無事。
半個多月的時間很快過去,隨著漢軍將糧食收割並存入城內糧倉,軍吏們也將圖籍和文冊交到了高駢面前。
“八千七百五十七戶,四萬六千五百二十九口,十九萬五千四百一十七畝,共收二十八萬六千五十七石二斗三斤。”
永昌衙門內,高駢等人聽著王重任的稟報,臉上不免浮現笑意。
永昌的百姓,大部分都被祐世隆帶往了高黎貢山以西的押西城,所以留下的不算多。
四萬六千多百姓,加上十三萬軍民,合計不超過十八萬人。
這收獲的二十八萬石糧食在非戰時狀態下,足夠十八萬人吃四個多月了。
不過高駢不可能不打仗,畢竟他們只是拿下了永昌城,而永昌地界的其他城池還在南詔掌握中。
想到此處,高駢便開口說道:“我軍輔兵、民夫已經足夠,且永昌城內大半多為蠻民,恐會生亂。”
“吾欲將蠻民盡數遷往昆州、曲州,汝等以為如何?”
雲南境內最不缺的就是蠻民,而永昌地域偏僻,又有山川阻隔,不易治理。
正因如此,將蠻民遷往東部,將土地留下後,日後再遷徙漢民來到西部就容易許多了。
“末將附議。”
李陽春用手在案上輕拍,其餘人見狀也紛紛輕拍。
見眾人同意,高駢露出笑顏,張武也開口道:“我軍輔兵民夫足以支撐大軍收復永昌全境,不過收復這些地方後,還得有人耕種土地才行。”
“當務之急,是請朝廷遷徙百姓進入雲南,不然我軍只能長期依賴蠻兵蠻民作戰。”
“雖說眼下的蠻兵蠻民並未展露任何不妥,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得不防。”
前唐的教訓就在眼前,所以對於張武所說的這些事情,沒有人選擇反駁,反而都覺得十分有道理。
高駢點了點頭,表態道:“吾半月前便已經奏表朝廷,眼下只需等待入冬後出兵永昌各處,將各處蠻民土地登籍造冊,盡數發往洛陽,便能夠讓朝廷知道永昌並非貧困之地,只是缺乏漢民開發罷了。”
表態過後,高駢便與張武、李陽春、王建等人商量起了如何出兵收復永昌境內其餘各城。
由於永昌城已經收復,漢軍糧食民夫盡皆充足,因此高駢等人為了保險起見,選擇十月下旬再出兵收復各城,盡量減少瘴氣疫病對漢軍的傷害。
時間在他們的佈置下不斷流逝,隨著十月下旬到來,漢軍兵分多路開始收復永昌各城,而漢軍隱藏在南詔中的諜子也給大漢朝廷帶來了則好訊息。
南詔王祐世隆因為染上疫病而薨,享年四十二歲,其二十四歲的長子隆舜即位,成為南詔第十二代王。
隆舜即位後,隨即向大漢請降,並願意以祐世隆第三子隆囉盛為質送往洛陽。
“準其投降。”
臘月中旬,隨著南詔被徹底趕到高黎貢山以西的地界,劉繼隆終於是同意了南詔的投降。
對此,剛剛結束隴右京察並返回洛陽的劉烈則是朝劉繼隆作揖道:“阿耶是想要暫時停戰,等雲南局勢穩定後再徹底討平南詔?”
“嗯。”金臺上的劉繼隆頷首回應,盡管他很想一口氣滅亡南詔,但這確實有些困難。
南詔雖然已經遭受重創,但漢軍想要遠徵並翻越高黎貢山,其難度依舊不小。
如祐世隆都染上了疫病而死,可想而知這個時代的高黎貢山以西環境有多麼惡劣。
如今雲南雖然收復,群蠻也盡皆臣服,但漢人在當地數量並不多。
過去兩年時間裡,大漢先後往雲南遷徙了三萬餘口百姓,並在雲南解救了曾經被擄掠的七萬多口漢人。
十萬漢民數量固然不少,但當地的群蠻數量動輒百萬,大漢必須想辦法將他們消化,才能繼續向西翻越高黎貢山去征服南詔。
歷史上明清加上近現代六百多年才徹底讓漢人在高黎貢山以西的諸多河谷站穩腳跟,大漢的科技雖然領先這個時代的群蠻,但沒有足夠的漢人去當地生活,這種擴張就只是種假象。
“傳令高駢,盡快做到自給自足,此外將烏蠻、白蠻盡數遷往山南東道、河南道。”
“令戶部和吏部拿個章程出來,看看怎麼安置這幾十萬烏蠻和白蠻。”
“只要把這些烏蠻和白蠻遷往中原,後續再遷徙漢家百姓進入雲南,那便容易許多了。”
烏蠻與白蠻是南詔的主要民族,也是此前南詔壓榨群蠻的主要民族。
大漢若只是遷徙他們,那雲南的其餘群蠻不僅不會反對,反而會十分支援。
不過為了安撫他們,還是得讓出少許利益,不然不利於漢民遷入。
只要日後漢民遷徙足夠,成為雲南的主體民族,屆時再將群蠻“改土歸流”就容易許多了。
畢竟高黎貢山以西、哀牢山以南的廣袤未開發地界,著實不太適合這個時代的漢民。
想到此處,劉繼隆目光看向劉烈:“說說吧,諸道京察結果如何?”
劉烈聞言,早有腹稿的對劉繼隆作揖道:
“此次京察持續一載,查出勛臣十八家,正五品以上官員一百八十九人,正五品以下有品秩者三千四百二十五人,未有品秩的流外白直、佐吏一萬二千五百五十七人。”
“若是算上此前京畿道所查結果,此次朝廷新增隱匿田畝五萬七千六百餘頃,抄獲金銀錢帛及古董字畫、別墅宅院等物,折色九百二十萬六千餘貫。”
“若依《大漢律》論罪,此一萬六千餘官吏所牽連三服,計人口三十七萬七千餘口。”
京察結果出來了,八道共查出如此多的貪官汙吏和不法勛貴,更是牽連近三十八萬人。
看似不多,但這只是北方八道,南方除去雲南還有九道,能牽連的人將更多。
“這三十八萬人,論罪發配北庭、大寧、遼東等處。”
劉繼隆開口便定下了這三十八萬人的去處,同時看向劉烈說道:“北方還有河南道尚未處理,只是眼下這點人口,還不足以穩固遼東與大寧。”
“是……”劉烈清楚,自家阿耶不滿意自己牽連的人太少,心中暗暗叫苦。
北方八道人口至今不過一千八百萬百姓,牽連出三十八萬百姓已經不少了,但自家阿耶卻依舊不滿意。
剩下合適遷往大寧、遼東的只剩下河南道,河南道至今人口恢復不過六百餘萬口,再怎麼牽連,恐怕也很難牽連出太多人口,只能傷及無辜了。
“汝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京察便由汝坐鎮洛陽,派遣下面的官員去做便是。”
“太子妃剛剛恢復身體,皇孫朕已經看過了,十分健康,乳名叫做菩薩郎,名字由汝自己取。”
“今歲科舉有不少幹才,汝可自行挑選,明歲先對劍南、黔中、山南東西兩道及河南、淮南京察。”
“江南東西兩道和嶺南道留到最後再查,所查人口盡數遷徙雲南或遼東、大寧、安南等處。”
劉繼隆吩咐著明年需要劉烈做的事情,已經習慣了的劉烈點頭應下,最後見劉繼隆沒有什麼吩咐,他便抬手作揖,準備後退離開貞觀殿。
見他公事公辦,劉繼隆嘆了口氣,吩咐道:“好好注意身體,近來多休息些。”
劉烈聞言,心裡不由觸動,但想到自家阿耶讓自己擔的那些差事,他這份觸動便被壓了下去。
“兒臣謹遵聖諭,謹退……”
他緩緩退出了貞觀殿,劉繼隆看著他離去,心中不是滋味,但也沒有苛責對方,畢竟是自己把他逼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