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四方將定
“駕!駕!駕……”
四月春光正好,只是這春光卻照不進大漢北疆各道官衙宅邸的深墻之內。
一股無聲的寒流,此刻正如開夏的熱浪,順著官道驛傳,從東都洛陽悄然蔓延至州縣鄉野。
崔恕在府中的那些提點,已然在無數心照不宣的默契運作下,成了一道道具體的指令。
那些深陷京察漩渦的關內、隴右、東畿、河東、河北、大寧、遼東諸道官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開始了瘋狂的亡羊補牢。
北方某處官道上,幾匹快馬濺起泥點,自官道岔入鄉道,繼而沖進了上百小院組成的村落中。
村內的百姓見到他們身穿錦袍、乘騎大馬,心中雖說好奇,但也知道這是他們惹不起的人物。
在百姓的注視下,身穿錦袍的家丞帶著幾名家僕來到某處夯土院墻圍起來的院落前,毫不留情的推開了虛掩著的院子。
面對院門被粗暴推開,院內正在幹活的農戶們頓時惶恐起身,而這家丞卻不給他們機會,直接不耐煩地呵斥:“看甚看?畫押!”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家僕也分別拿出契書,將手中沉甸甸的布袋丟到了農戶們面前。
老農家境不差,雖是夯土院墻,但院內面積佔地近畝,有夯土木柱和灰瓦修成的正屋及左右耳房,以及東西兩處廂房,後院依稀能看到柴房和牛棚。
面對這群人,院內作為家長的六旬老翁站了起來,兩個三旬青壯跟在他身後,另外還有四名女眷和三個孩童。
雖然穿著麻衣,但也個個衣著得體,體態豐腴。
如此情況,即便不算富庶之家,但家境也絕對不差了,起碼還沒到需要賣屋賣田的地步。
老翁站起身來,苦澀的朝著家丞等人作揖:“張家丞,某家中只有二十四畝公田了,實在沒有田可賣了……”
“汝窮鬼矣,某怎會前來買田?”張家丞臉色不好看,冷哼道:
“家主覺得汝家中貧苦,令某前來多添十貫錢,眼下令汝重簽契書。”
“如若不信,可尋個識字的前來,將契書看個清楚!”
張家丞的話令老翁們臉色大變,他們根本不敢想象張家丞是給他們送錢的,畢竟這與黃鼠狼給雞拜年沒什麼區別。
只是見他臉色難看,不像是說假話,老翁隨即看向身後的大兒子:“大郎,汝去請周家二郎前來,讓他看看這契書。”
三旬的青壯點頭,忌憚看向張家丞,隨後便走出了院子,很快帶著一個身穿粗布麻衣,但面貌十分精神的少年人趕來。
少年人來後,家僕們便將契書遞了出去,而少年人也不害怕他們,接過契書便看了看,隨後點頭看向老翁。
“趙阿翁,這確實是契書,每畝田作價三貫,汝家中五畝私田,應作價十五貫。”
“十五貫?”老翁及他兩個兒子兒媳紛紛倒吸口涼氣,張家丞則是冷哼看向那少年人:“看夠了就滾出去!”
少年人也不孬,冷哼看向張家丞,隨後將契書交給家僕便轉身離去。
家僕們看向張家丞,若是平日,張家丞肯定會出手教訓這少年郎,哪怕他在官學就讀也沒用。
只是如今多事之秋,自家家主三令五申讓自己低調行事,不要生出事端,他便忍下了這口氣。
他轉頭看向那趙阿翁,呵斥道:“前番五貫買了汝五畝私田,眼下石州的水田也不過兩千八百錢,家主給了汝三千錢的田價,汝便要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記牢了!”
“畫押!”他催促著趙阿翁,趙阿翁無奈,又瞥見家丞身後家僕按著的腰刀,最終接過契書,在上面按下了拇指。
見到契書到手,張家丞頭也不回的帶人便走,而趙阿翁身後的趙大郎則是上前提起了那沉甸甸的布袋。
見張家丞他們策馬走遠,他將布袋開啟,瞧著裡面的銅錢,忍不住罵道:
“當初低價強買了五畝私田,如今又高價賣出,定是有手段等著家中。”
趙阿翁聞言臉色變化,身後的趙二郎及女眷孩童們也不由面露委屈。
遠離縣城的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事,而他們也只是眾多受害百姓中的一員罷了。
得到訊息並開始亡羊補牢的官吏豪強們,此刻紛紛照貓畫虎的重新與那些被他們強取豪奪百姓重簽私田契書。
對於弄出命案或欺壓百姓的事情,他們則是搜尋替罪羊,將罪刑張冠李戴到普通百姓身上。
他們手中隱匿的田畝,則是改頭換面,以過去三年開墾的荒田上報,重新登籍造冊在各縣縣衙中。
荒田開墾三年不收賦稅,這本是劉繼隆制定的利民的國策,而今卻成為了貪官汙吏與世家豪強鉆空子的活路。
這些事情,他們做的雖然隱蔽,但只要稍微打聽,卻也能打探得到訊息。
只是由於他們收買了裡裡外外的人,因此掌握證據的人都成為了他們的同夥。
欺壓者與被欺壓者成了同夥,這著實是天大的笑話……
“聽真未?城外的趙老棍,前歲田產叫劉家強奪了去,渾家都氣歿了…”
“怎不省得!昨日竟見他給劉家作證,說那田產是他自願售賣!”
“呸!沒脊骨的貨!”
“朝廷差天使來與俺們做主,這廝倒好,為幾貫銅錢便賣了心肝,與那群豕犬輩共穿一條褌了!”
“幫著豺狼撕咬羔羊!沒脊骨的傢伙!”
街頭巷尾間,那些知曉內情的百姓三五成群的嘲諷著那些為惡的世家豪強與官吏,唾罵著妥協的平民。
那些收了錢、畫了押的苦主,面對指責也只能面紅耳赤,把頭埋得更低,腳步匆匆地逃離人群,半句不敢反駁。
由於沒了人證和物證,朝廷的京察雖然不至於頻頻受挫,但能夠查到的貪官汙吏也確實是越來越少了。
除此之外,由於地方官吏豪強令人不斷檢舉那些清廉的官吏,北方本就渾濁的水,如今更是被攪得更為渾濁了。
這些種種做法,無疑讓朝廷京察的難度在不斷提高。
“撲通……”
臨州狄道城行宮的後園池塘邊,此刻的劉烈正面無表情地捻著魚食,將魚食投入水中,看著鯉魚翻湧爭搶。
水面下的激烈,與水面上的平靜,形成詭異對比。
此刻的他心底有幾分輕松,但更多的還是煩躁。
輕松的是,底下人報來的案子似乎漸漸少了,由於證據難尋,許多事便可以查無實據來銷案,他也不必再做那得罪盡天下勛貴的惡人了。
煩躁的是,就憑眼下查出的這些小魚小蝦,即便牽連三服,恐怕也難填滿自家阿耶那“移民實邊”的宏大計劃,更難讓父皇滿意。
“呵……”他忽然冷笑一聲,將手中一整把魚食盡數拋入池中,引得群魚瘋狂翻騰。
恰如這天下,投下些許餌料,便看清了眾生百態的貪婪。
正在這時,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劉烈不用回頭便知道來人是張承業,而張承業則是悄步來到其身後,躬身低語:“殿下,洛陽有訊息了。”
“嗯”劉烈應了聲,張承業則小心翼翼,將近日朝會之上,崔恕等人如何發難,曹茂、韓正可等人如何頂住壓力,聖人如何反駁群臣的事情細細道來。
得知自家阿耶並未被朝議動搖,劉烈緊繃的後背微微鬆弛,吐出一口濁氣。
旋即,他似想起什麼,語氣平淡地問:“舅父是何態度?”
聞言,張承業突然語塞,片刻後才細若蚊蚋道:“封尚書……未曾表態。”
剎那間,園內空氣彷彿凝固,劉烈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驟然冷了下去,盯著池中爭食的錦鯉,半晌無言。
張承業心中卻如明鏡一般,只道自家太子的親舅舅,竟在此等關頭竟選擇明哲保身,已是大大失了分寸,寒了殿下的心。
沉默良久,劉烈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還有事?”
張承業這才從袖中取出四封密信,恭敬呈上:“此乃四位先生從各道送來的書信。”
劉烈聞言,心情略微好了幾分,伸手將書信接過,先後拆閱起來。
信上字跡各異,內容卻驚人一致,皆是勸他堅定心志,勿為浮言所動,並附上了應對當前困局的具體策略。
四人建言內容大同小異,但卻讓劉烈看得津津有味。
在私人眼底,世家既然欲以“荒田”瞞天過海,那他們只需要教令各州縣,將洪武八年至今所有報備的墾荒田畝重新勘驗地力、核對相鄰田畝之舊契就能應對。
新墾之地,自然不可能有老田的肥力,更何況鄰田舊主豈能不知土地何時復墾?
對於那些被挑選出來的替罪羊,只要將他們單獨隔離審問,準許其戴罪立功,以“告發主謀者減罪,執迷不悟者同罪嚴懲”,便可輕易從內部攻破!
此外,還可明發告示,言明“朝廷只究首惡,協從者若能檢舉揭發,亦可酌情寬宥”,如此便可分化瓦解。
面對這些計策,劉烈重新恢復了自信,同時將手書遞給張承業,頭也不回的吩咐道:
“傳令眾人,照此四位先生所提之法繼續查案,不可氣餒,待功成之後,某親自為眾人請功。”
“此外告訴他們,眼下能查出多少官缺,日後朝廷便要補多少官缺,希望他們分得清利害。”
“是!”張承業精神一振,旋即領命告退。
在他腳步聲走遠後,劉烈腦中則是浮現起了那個自小便與自己不親的舅舅身影。
“舅舅?不過如此罷了……”
在劉烈這麼想的時候,一道道的教令不斷透過張承業的吩咐,由快馬發出,飛馳各州縣而去。
原本趨於平靜的京察,不出意料的再度喧鬧起來,而他們見招拆招的做法,也令北方諸道的官員被動了起來。
一時間,北衙六軍與京察官員都行動了起來,甲片的簌簌聲不斷在各縣街頭巷尾作響,無數北衙六軍在京察官吏的吩咐中,拷問那些作為替罪羊被抓的罪犯。
不僅如此,這些罪犯的親眷也被查了個清清楚楚,帶給了這些罪犯不輕的壓力。
有人在這種壓力下選擇翻供,也有的選擇硬著頭皮走到黑。
面對這些人,劉烈的選擇很簡單,那就是殺!
劉烈不知道那些幕後之人承諾了這些替罪羊什麼,但他知道,這些替罪羊中大部分肯定都是被哄騙來的。
畢竟以大漢的傳統,除了罪行惡劣者會被處斬外,其餘大部分都是被流放,最嚴重也不過舉家流放罷了。
對於生活普通的百姓來說,舉家流放雖然沿途危險,但起碼家人還在一起,還能在邊塞團圓。
只是劉烈要掐滅這些人的僥幸,讓這些替罪羊徹底發瘋……
“額……額……”
昏暗的縣獄中,所有被提審的罪犯都被放回了牢房,這些罪犯早已遍體鱗傷,躺在冰冷的夯土地上茍延殘喘。
官吏們的聲音傳來,雖然聽著十分遙遠,卻依舊能聽個大概。
“太子殿下教令,今歲罪犯從重處罰,罪犯者斬,三服以內親眷流配雲南。”
“雲南?不應該是大寧或者遼東和安西、北庭嗎?”
“那是老黃歷了,如今雲南新拓,只有數十萬蠻民,正需要這群人。”
“那他們可遭罪了,從北邊前往雲南,起碼三千里路程,沿途棧道瘴氣不斷,估計十個人也就能活下來一個。”
“速去湯沐肆洗洗這股牢騷味,等會再與汝說。”
腳步聲走遠,官吏的談笑聲也漸漸消失。
可對於縣獄內的那些罪犯來說,他們的意識則是在官吏們的交談中逐漸清晰,繼而驚恐起來。
哪怕渾身無比疼痛,他們卻依舊強撐著爬到了監牢邊上,對外叫嚷道:
“不是流配嗎?為何斬某?”
“對,流配!應該是流配才對啊!”
“官耶!官耶別走!某應該是流配才對!”
時間推移下,無數罪犯不斷開口詢問,臉色愈發絕望。
從午後到黃昏,從黃昏到入夜……
他們彷彿被拋棄了般,除了前來送稀粥的兵卒外,沒有人會理他們。
哪怕就是兵卒,他們也都會在送完稀粥後快速離開此地,彷彿此地有什麼大恐怖般。
一連數日,罪犯們的詢問都得不到回答,他們的心理防線也在這種無人理會中逐漸崩潰。
這份崩潰,最終隨著兵卒們將一碗填上肉菜的粟米飯擺在面前達到頂點。
平常不與他們交流的那些送飯兵卒,此刻竟將盛滿肉糜的粟米飯重重擱在柵欄外,話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鐵鐐:
“吃了這碗辭陽飯,明早好生辭日頭。”
瞬息間,整個縣獄大大小小數十處柵欄驟然死寂,隨即爆出駭人的騷動。
一個渾身血痂的漢子猛地撲到欄前,陶碗被撞得粉碎:
“某不過頂流配的罪!怎就落到吃斷頭飯了?!”
在他的率先開口下,無數囚犯紛紛不顧身上傷痛,在此刻爆發了自己最大的力氣與聲音。
“城西徐家三郎,他親手塞某五十貫錢!說好只頂欺負張娘子的罪過!”
“李家的家丞逼某認下人命官司!說若不應承便殺某全家啊!”
“欺辱張家鋪子的事情是王家的二郎乾的,非是某!”
“趙氏……”
霎時間,牢獄化作修羅場,罪犯們爭先恐後扒著柵欄嘶喊。
有人捶胸頓足說替縣尉侄兒頂了毆殺百姓的罪,有人哭訴里正逼他認下縱火焚倉的勾當。
縣獄那汙濁的空氣中,此刻不斷翻湧著世家豪強、官員勛貴的名號,時不時還夾雜著定罪賄賂的錢數與威逼細節。
可即便如此,這群送飯的兵卒卻依舊如泥塑般漠然,只是沉默著收攏空碗便轉身離去,引得無數罪犯嚎啕。
在這嚎啕聲下,這群罪犯看不到的轉角處,三名坐在椅子上的青袍書吏,已然將面前桌上的文冊寫了一頁又一頁。
根據供詞,明早就準備好的京察官員們,隨即便帶領北衙六軍走街串巷,將供詞上的所有人證都抓到了縣獄之中。
這群收了錢的人證在見到縣獄裡那群罪犯的下場後,嚇得立馬就將他們所知的事情盡數抖露出來。
得了人證和罪犯的供詞,北衙六軍便開始登門抓人。
一時間,整個北方諸道都充斥著甲片作響的簌簌聲,尤其是戒備森嚴的洛陽城內,那甲片簌簌聲更是聽得人睡不著覺。
崔恕披著披風站在夜色下的院子裡,盡管他的宅邸足夠大,可街道上傳來的甲片簌簌聲還是讓他不寒而慄。
家丞站在他身後,盡管佯裝平靜,但心中的緊張卻依舊無法掩飾。
在他們焦慮的時候,郭崇韜卻氣勢洶洶的帶著百餘名精騎將曾經的英國公府,如今的昌松伯府給包圍了起來。
郭崇韜站立於昌松伯府烏頭門前,身後百餘名羽林精兵沉默如山。
火把的火光飄零中,他微微抬手,兩名提著撞木的羽林軍士正要上前,但烏頭門卻忽然從內開啟。
“嘎吱——”
曾經的開國勛臣王思奉,此刻渾身穿著保養完好的明光鎧,手持鄣刀如被逼入絕境的猛虎般踏步而出。
在其身後,二十餘家僕竟皆披掛扎甲,更有三十餘壯奴手持制式步槊,在府門前結成簡陋軍陣。
“郭豎子!”王思奉聲若洪鐘,橫刀直指馬上的郭崇韜:“某隨陛下徵吐蕃、平河西時,爾還在牙牙學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