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心在深山
“窸窸窣窣……”
“怎地來瞭如此多官軍?”
“噓聲、莫要朝那看去!”
“許久不見軍隊入城了,定是發生了大事……”
洪武十二年二月中旬,對於北方來說,這本該是春耕剛過,農人正得片刻閑逸的時候。
只是原本官道上熙熙攘攘的景象渾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沉默而肅殺的明甲兵馬。
他們護衛著無數輛滿載箱籠文書、神色凝重的官吏,自東都洛陽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流,分赴隴右、關內、河東、河北、東畿五道治所。
這支由六千餘名精幹官吏、在三萬北衙六軍精銳護送下的龐大京察隊伍,奉的是太子諭令,持的是天子欽旨。
他們不像以往的監察御史與巡查御史那般勢單力薄,而是規模龐大,好似要撼動整個北方。
不到半個月時間,北方一百二十州、五百六十四縣的街市,俱被京察官吏與北衙六軍那急促的腳步聲所充斥。
往日裡欺行霸市的衙內、高談闊論計程車子、甚至橫行鄉裡的縣吏,此刻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鴨,噤若寒蟬。
茶樓酒肆間,百姓交頭接耳,聲量都壓得極低,眼神裡交織著驚懼、好奇與一絲不敢言明的快意。
“聽著未?王明府(縣令)著鐵甲軍耶鎖去了!”
“縣裡哪個不省得?聽聞王明府屋裡的箱籠,成車成車往衙署里拉,裡頭定然堆著大銅錢!”
“某村中有戶人家,開荒得了三畝私田,不識字,六年前遭豪強做了假契,五千錢便賤賣了去。”
“前些月頭黑夜裡,劉家管事帶著幾個奴僕尋到他家,後首便不見他聲張,不知可曾捱了欺侮……”
“非是欺侮!某村亦有這般事體。”
“聽聞是朝廷差人來查案,那些平日裡的貴人,都在重新畫押補錢,唯恐他們捅將出來!”
“賊狗奴的!有錢有勢便是爹孃……”
“聽聞劉家朝中有人做著大官,比明府官階還高,不知朝廷可要辦他?”
“恁大的官……怕是動不得咧……”
北方京察的風暴下,諸道官場盡皆震蕩,幾乎每隔三兩日,便有昔日風光無限的官吏被如狼似虎的北衙軍士從衙署或宅邸中押出,隨後塞入馬車,不知去向。
這群官吏的家產被迅速抄沒,一應錢糧細軟,皆登記造冊,先充入縣庫,旋即起運州府。
平日裡那些喝茶看報、欺上瞞下的縣吏們,此刻個個都謹小慎微,在那群從洛陽來的、面孔生冷、言語簡練的“京官”指揮下,抱著厚厚的冊簿,挨家挨戶重新登記丁口,丈量田畝。
在那群生面孔的京官面前,這群縣吏將尺繩拉得筆直,算盤打得噼啪作響,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些素來高調跋扈的世家豪強子弟,此刻也都宅門緊閉,車馬匿跡,不見了蹤影。
許多曾受過欺壓、被強買強賣去了田產的百姓,都在夜深人靜時,見到了昔日趾高氣揚的家丞或管家,提著禮物,陪著笑臉,甚至帶著哭腔,懇求他們收回地契或接受補償。
許多不識字的鄉野老農,捧著失而復得的田契和沉甸甸的銀錢,只覺得恍如夢中,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迷霧般的局面,隨著新年的《國報》不斷發行,竟漸漸清晰了起來。
“怪道哩……朝廷今番是動真章了!”
“聖人好手段!這是要鐵了心收拾那群天殺的囊蟲!”
“哈哈哈哈……”
知曉了朝廷的手段後,許多摸不著頭腦的百姓,總算在同村識字少年人的解釋下,知曉了為何時局會變得那麼快。
對於他們而言,他們不知道朝廷為什麼此時才動手,他們只知道若是那些欺辱他們的豪強得了懲處,他們便打心底的高興、開心。
在這《國報》與京察手段的配合下,整個北方的民心漸漸靠向朝廷,而這一切都歸功於劉繼隆在洪武三年開辦天下官學,以及令朝廷開辦報紙。
北方的京察還在繼續,朝廷已經開始動手,但那些世家豪強們的反擊還未展露。
與此同時,遠在洛陽貞觀殿內的劉繼隆也總算在二月下旬,接到了來自嶺南道的奏表。
“好!好!好……”
殿內,隨著劉繼隆壓制不住的喊出三個好字後,殿內的氣氛便肉眼可見的活躍了起來。
剛剛將奏表遞給劉繼隆的西門君遂站在後面偷看,只見奏表上的內容是第一批下東洋艦隊歸來戰船二艘,水兵一百七十二人,並帶來了朝廷下旨索要的諸多作物。
他們之所以耽擱了近四年,主要是因為水土不服和疾病耽擱了幾個月,等到他們按照朝廷給的海圖找到這些作物的時候,由於語言不通,故此與當地的群蠻打了數個月的仗。
若非第二批艦隊中有四艘船和三百多海兵抵達,他們還沒辦法擊敗那些群蠻,從他們手中獲得這些作物。
那些群蠻在見識到大漢的手段後,倒是不再與他們交戰,而是開始了以物易物的貿易方式。
雖然語言不通,但寫寫畫畫還是能讓他們知道大漢需要什麼,因此他們只用了大半年便獲得了想要的諸多作物。
事情結束後,第一批艦隊的三艘船及三百多海兵便試圖返回大漢,但由於走南赤道時間太遠,因此第一次返航在種子發芽並枯敗下失敗,只能撤回美洲。
後來海軍吸取教訓,準備繞過南美洲的合恩角並前往非洲,但中途遭遇風暴,兩艘戰船和二百多海兵葬身海底,只剩一艘撤回營地。
無奈之下,海軍只能繼續走北赤道信風航線,並利用將各種作物種子放在陶罐之中,用乾燥的沙子和苔蘚來分層包裹存放。
同時將部分作物栽種在甲板上的特製大盆內,令人精心照料。
在這種情況下,海軍派出三艘戰船和二百多名海兵踏上歸途,期間遭遇三次風暴,並停在幾個有淡水的島嶼,精心照料了這些作物一段時間,帶著新的種子繼續返回。
最終在歷經六個月的航行後,這支艦隊才帶著兩艘戰船和一百七十二名海兵回到了大漢,而剩下那艘船和海兵則是葬身在了大海之中。
這般經歷,便是西門君遂都不由得感嘆困難,更別提日夜期盼的劉繼隆了。
“玉米、紅薯、土豆、辣椒、花生、番茄、向日葵、南瓜、橡膠……”
劉繼隆在心中默唸著這被帶回的十多種作物,每看到一種作物,嘴角都不由得揚起更高。
除了三大作物外,最令劉繼隆在意的便是花生和橡膠了。
盡管大漢也有類似的杜仲膠,但想要把密封解決,還是得用美洲橡膠。
至於花生,作為產油大戶,它比大漢現在主要用於產油的大豆畝產更高,出油率更高。
從純榨油角度來對比,一畝花生的產油量相當於四五畝大豆,哪怕作為糧食來吃,也是花生佔優。
不過大豆的用途多種多樣,有些用途還是花生取代不了的。
想到這裡,劉繼隆開口吩咐道:“帶回作物的這些將士,盡皆敕封從五品上開國縣男爵!”
“其餘出航的將士,也盡皆授予正七品上的雲騎尉,另賞錢百貫!”
劉繼隆對海軍眾多水兵的賞賜,不可謂不豐厚,盡管沒有世襲罔替,但也足夠這群人富貴三代人了。
更何況他也從這些將士的奏表中,看到了些許隱藏和不真實。
奏表中,他們只是說群蠻與他們語言不通就交戰,另外還說了雙方以物換物的貿易。
這種含糊其辭的話語,興許能瞞過別人,但根本不可能瞞過劉繼隆。
不提別的,中美洲和南美洲的阿茲特克和瑪雅人、印加人可都十分喜歡黃金,但奏表中卻壓根沒有提到半點黃金。
要知道這些人將黃金白銀視為權利的象徵,很早開始就淘金來作為建築裝飾和飾品。
六百多年後,西班牙人靠綁架印加帝國皇帝就獲得了超過六噸黃金和十二噸白銀。
如今的美洲原住民,即便沒有那麼多黃金白銀,但只要露了富,劉繼隆不認為抵達美洲的漢軍會無動於衷。
只是劉繼隆並不準備隱藏這些事,而是準備在合適的時機,將這些事情全部都公開,最好鬧得天下皆知。
如果真的有人成群結隊的跑到美洲,並在美洲開闢了一個個營地,那日後大漢便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
只是在此之前,劉繼隆還是需要先解決東北和西南兩個方向的人口問題。
想到此處,劉繼隆放下奏表,頭也不回的對西門君遂吩咐道:“告訴廣東布政司,令人快馬將各類作物種子在當地種植,種植的方法在偏殿書架第三層的《農政新書》中……”
紅薯玉米和土豆等作物都需要脫毒種植,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劉繼隆還是記得自己前世小時候是如何跟隨家中長輩種植這些作物的。
好不容易弄來的作物,可不能毀在不懂種植的人手中。
《農政新書》是劉繼隆很多年前便已經寫下的書,其中包括了美洲這些新作物的種植方法,以及如何在本土篩選良種、育種,製作為食物的各種方法。
在朝廷的大力推廣下,這些作物幾年後就能培育出能適應本土種植的良種,再往後就只需要將這些作物推廣到山地較多的雲貴、東北山區就行了。
這個時代的東北平原還是沼澤,想要開墾還是太難了,倒是遼東和朝鮮半島北部的那些山地丘陵十分適合種植這些作物。
至於將這些作物推廣到其他地方,那自然要適當推廣,但也不用當成頭等大事來推廣。
米麥終究是漢家的主要糧食來源,紅薯土豆和玉米的產量高低不一,除了紅薯外,其它兩樣作物的畝產也就和粟麥相差不多。
若非如此,清末的三大作物種植面積也不會那麼小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眼看著雲南收復大半,海外作物也帶回了本土,京察更是在如火如荼的進行。
一時間,劉繼隆只覺得自己肩頭的擔子輕了不少。
如今是洪武十二年,自己已經五十有二了,雖然外貌上依舊看上去不過三十五六,但身體實打實的已經感受到了時間的力量。
現在的大漢,只需要按部就班,似乎就能按照自己定下的路線,跨過歷史上數百年的彎彎繞繞。
“朕有些乏了,奏表等午休過後再處置吧。”
見劉繼隆說自己有些累了,西門君遂當即便跟著他走下金臺,送他去偏殿休息的同時,令人將《農政新書》抄錄並發往嶺南。
時間不斷過去,在劉繼隆感到疲憊的同時,京察的事情也鬧得越來越大……
這場由劉繼隆親手點燃,劉烈執炬的京察大火,已燒到了最炙烈的關頭。
如今火勢最兇、最難以掌控之處,莫過於隴右與東畿。
距離洛陽千里之外的臨州狄道城,作為大漢龍興之地的城池,它此刻全然失了往日的熙攘與尊貴。
三月春風捲起的不是沙塵,而是滿城的肅殺之氣。
長街之上,時有著扎甲的北衙騎兵護送著馬車隆隆駛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
百姓們紛紛低著頭快步行走,而左右坊墻內的貴人們,則是藏匿在酒肆的二樓與樓閣之中,咬牙切齒的看著北衙騎兵押送馬車向城外走去。
“這又是誰家府上?”
“是華陽縣伯家阿舅!聽聞藏著百頃田產不放籍,還縱著惡奴打殺了三戶莊戶……”
“嘶……這是月裡第幾家了這是?”
“如此頻繁,哪還算得清……”
“哼!自打二月裡殿下坐鎮狄道,城裡有頭臉的勛臣送走多少撥了!”
“豬犬的傢伙!真要絕了某等活路不成?!”
“朝堂呢?沒人往御前遞奏表麼?”
“自然有,但此事本就是聖人縱容,相公與公侯們又如何阻止……”
身穿錦袍的十餘名青年聚集在樓閣雅間,話語聲中充滿了恐懼,以及對於劉烈趕盡殺絕的恨意。
在他們看來,這世道何人不貪?
他們的父輩跟隨陛下徵戰天下,如今天下太平了,他們只是稍微利用手中權力,牟取些許利益,如何會被如此嚴懲?
他們恐懼,但恐懼的背後是不甘心,而這種不甘心則化作一封封求情的書信,先後送抵曾經的王府,如今的行宮。
“殿下!”
行宮內,張承業腳步匆匆走入堂內,而堂內坐著的劉烈卻面沉如水。
他此刻正聽著屬官逐一稟報今日查抄的數額與捉拿的人員,手中那支朱筆卻懸停良久,直到張承業走入堂內,他才抬頭看向了張承業:“何事?”
“洛陽又有三封書信送至,是安昌郡王、張掖郡王和……”
“放著。”
不等張承業說完,劉烈便開口將其打斷,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張承業嘆了口氣,隨手將書信放在那已經堆了十數封未曾拆閱的信函上。
“繼續。”
劉烈看向前方正在稟報的屬官,屬官則是連忙開口稟報。
劉烈一心二用的聽著,同時翻閱手中案例,至於那些書信……他不是不看,而是不必看。
經歷過京畿道京察的事情後,他對其中內容早就心知肚明,無非是陳情、求饒,或以舊功相脅。
對於這些書信,他不必看,也不能看,因為若是看了,他原本平靜下來的心便會亂。
他知道,自己在這隴右每多待一日,在狄道城每查抄一家,案頭的書信便會加厚一分。
只是為了自己的地位,哪怕無數人前來求情,他也絕不會看。
昔年他在普寧縣吃的苦還歷歷在目,如果今日妥協,那日後他成為皇帝后,是不是還要與這些勛貴不斷妥協?
他有張淮深、張昶、曹茂等人的支援就已經足夠,若是身後的勛貴太多,那便會重演東漢豪強之亂。
這權力只能是他的,是他們劉家的。
旁人若是想要以功挾持,繼而與劉家平分權力,那他就該死!
劉烈沉著臉在桌上案例寫下“斬”字,面前的張承業看了看這份案例犯事之人,不由冷汗直冒。
盡管只是建議,但京察的三司官員基本都可以視為劉烈的手下,劉烈既然寫了斬字,那三司的官員肯定也會按照這建議判決。
張承業深吸了口氣,心道自家這位殿下,日後恐怕會是個殺氣不輕的皇帝……
“罪加一等!”
“郭崇韜,汝是什麼豬犬的東西,也配審判阿耶?阿耶是勛貴之後,功臣之子!!”
在劉烈冷酷京察的時候,身處洛陽,奉命京察東畿的郭崇韜比之也不遑多讓。
他手持《大漢律》與《考成法》,行事毫無轉圜餘地,不管是什麼品秩的勛貴老臣,他通通不管。
面對面前叫囂的錦袍男子,郭崇韜更是冷笑道:“《大漢律》明載:侵田過五十畝者流,毆傷人命者斬!”
“汝侵田三百畝,斃命兩人,可憐櫟陽縣伯隨陛下徵戰天下,好不容易得了爵位,如今竟要被汝等禽獸不如之輩牽連去爵……”
“汝如此對不起櫟陽縣伯,某斬汝又有何可愧疚?”
郭崇韜冷哼同時,目光看向旁邊屬官:“櫟陽縣伯之子孫靖,定罪當斬!櫟陽縣伯去爵留職!”
屬官冷汗直冒的記下郭崇韜的判例,哪怕只是對三司的建議,但也足夠櫟陽縣伯去爵留職了。
縱使已經習慣了自家主官如此鐵面,但每每見到他處置這些勛貴,屬官卻還是忍不住心虛。
這些日子裡,無數勛貴高官向郭崇韜求情,但他不僅駁回了所有求情,更是下令深挖細查,將許多試圖掩蓋的陳年舊案、官官相護的勾當一併掀出。
一時間,東畿官場人人自危,郭崇韜“郭閻王”的名號不脛而走。
他的名號不斷傳播,但名號背後卻是無數勛臣高官倒下而成的臺階。
勛臣官員們面對這巨大的壓力,最終還是忍受不住,於廟堂上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