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收復安西
“娘,俺餓……”
“囡囡乖,等會阿耶帶著柴回來就能煮飯了。”
“啊呀…啊呀……”
寒冬臘月間,溫州永嘉城外的數萬畝土地上,此刻正搭建著數以十萬計的帳篷。
在這其中,充斥著女子對孩子的安慰聲,還有孩童的哭嚎聲,以及成人的唉聲嘆氣。
他們大多都是普通百姓,皆因大軍裹挾而背井離鄉,南下來到這並不熟悉的永嘉城。
這些百姓所搭建的帳篷,一眼看不到邊,幾乎遮蔽了城外能站立的所有土地,便連永嘉城外的幾座山上都充斥著帳篷。
“節帥,二十餘萬百姓都在此處,南邊的安固、橫陽還有二十餘萬百姓。”
“如此多的百姓,如今福建背離高王,我們又該如何安置?”
永嘉城樓前,身材消瘦,眉宇略帶苦澀的溫州刺史張遜望向眼前不為所動的王重任,心裡只覺得發苦,不知道該怎麼說。
原本以為是帶著幾十萬百姓遷入福建,結果現在福建的李播投降劉繼隆,百姓全部都截留在溫州了。
以溫州的情況,根本無法接納如此之多的百姓,這些百姓每滯留多一天,對溫州的威脅就多一分。
面對他的詢問,王重任卻彷彿蒼老了好幾歲,側目看向他,疲憊道:“這是汝身為溫州刺史該做的事情,而非某。”
“這……”張遜心裡聽了不免生出幾分怒氣,畢竟王重任直接遷徙明、臺州數十萬百姓前來,他根本沒有半點訊息。
現在這些百姓遷徙不走了,以王重任的意思,這幾十萬類似災民的百姓都將甩給自己處置?
他正準備說什麼,卻見這時一匹快馬順著城墻上的馬道疾馳而來,馬背上的將領在來到王重任面前後翻身下馬作揖。
“節帥,海船均已徵集,大小三百二十六艘,足夠載軍三萬前往潮州。”
“不過福州有官船、商船上百艘,若是李播率軍突襲我軍,那恐怕……”
將領的話讓王重任嘆氣,李播投降的速度著實太快,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進入福建的官道就被李播派人伐樹阻攔了。
眼下留給他的後路,只有乘海船南下。
好在如今是順風,只需要十日就能從溫州抵達潮州,但前提是不被李播襲擊。
他們這三百多艘船中,只有四十二艘官船,其餘樓船和商船雖然都裝上了絞車弩,但若是遭遇突襲,不少小船還是會有傾覆的可能。
想到此處,王重任便只覺得胸中積有怒火:“李播……”
他很想率軍攻打福建,但以漢軍的速度,眼下恐怕已經有不少漢軍入境福建。
這種情況下,他只能抓緊機會,趕在李播沒有反應過來前,拋棄這幾十萬百姓,走海路前往嶺南。
想到此處,他直接開口道:“傳令三軍,明日登船出海,渡海南下!”
“是!”將領不假思索應下,王重任轉身便走,根本不顧張遜臉色如何難看。
等他們走後,張遜身旁的永嘉縣令裴弘泰則是皺眉對他作揖道:
“使君,這群人將數十萬百姓帶到溫州,如今卻置之不理,還帶走了州中倉庫的錢糧。”
“若是事後百姓作亂,某等又該如何解決?”
“哼!”張遜聞言冷哼,他也對王重任這群人十分不喜,可亂世下沒有兵馬便是卑賤之人,他也不敢對王重任怎麼樣。
冷哼過後,他只能想辦法找補道:“他們明日渡海南下,既然如此,等他們明日渡海後,汝便帶衙役及百姓返回臺、明二州,同時向李陽春獻出降表。”
“本以為高駢是個能成大事的,如今看來與那董昌、宋威不過一丘之貉罷了。”
“好!”裴弘泰不假思索應下,畢竟他本就是河東裴氏,家族都在北邊,他自然不願意跟隨高駢在南邊割據。
如今高駢敗退嶺南,他倒是可以趁此機會返回北方,在京中謀求個官職,安穩度過餘生。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是夜南唐軍隊開始搬運各類錢糧商船,永嘉城外的溫州港,各類大小船隻的貨倉幾乎都被裝滿。
許多被搶走了商船的日本、新羅商人紛紛記載下被王重任搶奪商船的遭遇,而大國亂世下的這群小商人,自然不會被人所關注。
王重任麾下大軍搬運錢糧持續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漸漸明亮,三百餘艘大小海船紛紛出海,沿海向南行駛而去。
相比較夏季的臺風頻發期,冬季的閩海十分平靜,浪高不過丈餘,故此王重任可以從容向南而去。
在他前腳離開後,張遜立馬派人前往了臺州,尋求漢軍庇護,同時派出衙役將願意返回的百姓盡數遣返。
李陽春得知此事時,已經是三日以後了。
“這王重任能果斷舍下如此多百姓逃亡嶺南,倒是個人物,但他焚毀臺州諸縣,卻需要我軍來為他找補,著實可惡。”
“怕甚?我們的水師差不多也快追上他們了,屆時他們數萬大軍都得葬身海底!”
臺州治所的臨海城墻上,李陽春望著被焚毀為廢墟的城內屋舍,耳邊則是鄧儼等人的埋怨聲,眉頭緊鎖,心中怒意翻湧。
王重任留下斷後的五千兵馬已經被他盡數擊敗俘虜,但明州、臺州的幾座城池卻基本都被焚毀。
除了生活在鄉野的百姓,明州與臺州那些生活在城中的百姓都被他強行遷往了溫州。
如今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了,卻把爛攤子留給了李陽春,這如何令冷靜下來?
“楊行愍他們動身幾日了?”
李陽春回頭詢問鄧儼等人,其中劉松不假思索作揖道:“三日前便動身了,想來應該距離他們落後一日路程。”
“不過王重任屆時需要繞過福州,必然會耽擱不少時辰,說不定能追上。”
既然知道王重任會逃入福建,李陽春自然也安排了後手。
他將自家殿下對楊行愍幾人冊封后的敕令發給楊行愍後,楊行愍等人便紛紛歸心,而他也借機安排了楊行愍等人率領水師追擊。
與此同時,他也在得知福建的李播投降後,派出快馬向福建而去,令李播率水師出海阻攔王重任南下。
王重任給他留了這麼個爛攤子,他自然不可能讓其從容撤走。
哪怕無法讓其全軍覆沒,也要斬斷其雙臂,使得他無法從容馳援高駢而去。
想到此處,李陽春轉身走下城墻,黑著臉準備前去奏表劉繼隆。
浙東如此情況,幾十萬類似災民的百姓急需安置,這件事他做不了主,還得等自家殿下敕令才行。
“簌簌…嘩啦啦……”
當李陽春派出快馬往江陵趕去同時,陰沉的閩海海域上,王重任已經出航半日的數百艘船隻則是正在順著季風,緩緩朝著南方移動。
自溫州前往潮州,冬季順應季風後,只要倒黴不遭遇到龍掛(臺風),整個航道都基本上沒有任何危險。
只是王重任不是商賈,他需要在意的除了天災,還有人禍。
“如此下去,每日行百里,四日後便會進入福州海,最遲十日便能抵達潮州。”
樓船的船室內,負責為王重任指揮船隊航行的一名商賈冒著冷汗,不斷與王重任介紹著此次航行的情況。
眼見王重任沒有為難自己,他又繼續說道:“若是使君安心,則可乘船最多二十日便能抵達廣州。”
“嗯。”聽到這人的話,王重任略微安心,同時目光看向船艙外那陰沉的海面,總覺得這海底似乎藏著什麼不可言喻的怪物,令他心神難安。
“希望是某多想了吧……”
王重任舒緩了口氣,隨後便走出船艙,沿著甲板遠眺巡視起了船隊。
三百餘艘各類官船、民船、商船所組成的船隊,速度快慢不一。
快的可以每日行一百五十里,慢的只能走百里。
為了帶上所有人,王重任只能按照最慢的速度前進。
整支船隊佔據數裡海域,便是層層海浪拍打,也只能將最外圍的高大官船拍打搖晃,而無法傷害到被保護在內的那些小船。
觀看了半個時辰,確定沒有什麼危險後,王重任才返回了船室休息。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他幾乎都是在這種平安無事的環境下渡過。
直到第四日進入福州海後,他這才漸漸緊張起來,從白天到黑夜,幾乎整個人都沒能好好休息。
在他的這種擔驚受怕中,整支船隊卻毫無損失的透過了福州海,這令他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下來,吩咐眾人注意後,便返回了船室中休息。
在他躺下後,船隊繞過了福州南部那座較大的海島,隨後開始朝著泉州海進發。
從黃昏到入夜,再從入夜到天明,沉睡的王重任只覺得自己處於混沌中,起起伏伏。
他在混沌中奔走,卻始終找不到出路,直到刺耳的哨聲響起,他面前混沌頓時破碎,使得他猛然驚醒。
“嗶嗶——”
刺耳的哨聲在他清醒後,還在不斷作響,船室外更是充斥著急促的腳步聲。
“節帥!敵襲!!”
拍門聲不斷傳來,這讓腦袋還有幾分混沌的王重任立馬清醒,顧不上穿靴便快步走出。
“發生何事?!”
王重任看著門外驚慌的幾名將領,隨後便順著他們指的方向看去。
但見前方海域中出現了百餘艘船隻正攔截海上,其中數十艘比較左右,格外高大,顯然是官船。
“混賬,跑到此處來等著某了!”
王重任咬牙切齒,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隨後開口道:“民船繞道前去,官船趁勢出擊,掩護民船!”
在他的指揮下,三百餘艘船隻所組成的船隊,頓時一分為二,其中四十餘艘官船緩緩駛出,餘下則是準備繞過戰場,從容撤往潮州方向。
“化源兄,這王重任還以為他能從容帶著這麼多舟船撤離呢。”
“他的美夢恐怕要落空了,某為他留的可不止這一手。”
甲板上,當楊行愍與錢鏐遠眺那規模是他們數倍的船隊時,他們眼底不僅沒有畏懼,反而充斥著驚喜。
由於王重任不斷等待速度較慢的戰船,故此他比楊行愍等人預料的慢了整整一天。
楊行愍猜到了王重任會在經過福州海時無比警惕,所以他沒有選擇在福州海與楊行愍交鋒,而是將位置選在了泉州北邊的海域。
事實證明,他預判的沒有錯,王重任果然按照他所設計的步驟,一步步的走入自己的包圍圈。
“戰船分開,纏住他們的戰船,把表現的機會留給李使君和李大郎他們!”
楊行愍大手一揮,旁邊旗兵立馬開始揮舞令旗。
不多時,百餘艘各類大小的戰船開始自左右分開,好似一個口袋朝著王重任率領的四十餘艘戰船包圍而去。
“放!”
王重任面對如此境況,不假思索的率先發動攻擊。
一塊塊壓艙石被搬上甲板,甲板上的絞車弩也紛紛在人力的努力下上弦,繼而隨著被人踩踏機關而射出了丈許長的鑿子箭。
“咻咻……”
“砰砰砰!”
瞬息間,上百桿鑿子箭破空而來,大部分落入海中,小部分射穿了漢軍的戰船,撕破船帆。
面對如此境況,楊行愍並未立刻下令反擊,而是繼續等待戰船包圍。
隨著船隊徹底包圍王重任的這四十餘艘戰船,他這才揮下令旗:“放!”
令旗揮下後不久,戰船上的一臺臺絞車弩、投石機開始運作,上百桿鑿子箭破空而去,順帶著還有數十顆騰空劃去的投石。
“噗!!”
巨大投石落入海中,激起丈許高的水花,而無數鑿子箭更是將四十多艘南唐戰船壓制的無法還擊。
鑿子箭破開船舷,亦或者射入甲板之上,對兵卒的殺傷並不大,雙方交鋒一刻鐘時間,死傷始終停留在兩位數。
他們沒有選擇接舷交戰,而是都在用遠端兵器不斷試探。
在這樣的試探中,突然有人驚慌失措的指向遠方:“節帥!”
王重任猛然順著這人指著的方向看去,但見繞過這片海域的近三百艘載兵戰船方向,此刻竟然又出現了數十艘戰船。
“是李播!!”
王重任怒從胸中起,剛才交戰他就看出了與他交戰的是老對手楊行愍。
如今遠方再次出現戰船,自然便是作為叛徒,投降漢軍的李播了。
“果豬狗不如的東西,某若是今日能逃出生天,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王重任咬牙揮下令旗,不等眾人反應便下令道:“敕令各船,往漳州方向突圍!”
早就預料到漢軍會在半路設伏的王重任,最開始就把兵卒安排在了船速較快的大船上。
眼下事不可為,那只有保全兵馬,趁勢突圍。
若是能夠成功,不怕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嗶嗶——”
在他的軍令下,刺耳的木哨聲不斷響起,四十餘艘南唐戰船開始朝著南邊發了瘋似的突圍。
楊行愍眼見目的達到,果斷揮舞令旗:“纏上去,接船舷拖住他們!”
“是!”錢鏐輕笑,隨後指揮著百餘艘戰船,層層迭迭的試圖將王重任他們包圍起來。
“嘭——”
“殺!!”
當船體發生碰撞,一根根巨大的鐵鉤便勾住了南唐軍隊的戰船,無數漢軍開始跳板與南唐兵卒短兵交擊。
“不用管他們,突圍!”
王重任做出了壯士斷腕般的舉動,舍棄被纏住的戰船,選擇護住主船突圍。
“嘭嘭嘭……”
“額啊!!”
灰暗的海面上,海浪層層拍打而來,但此刻它拍打船體的聲音微不足道,反倒是戰船的碰撞聲和將士們的喊殺聲,幾乎遮蓋了大海的聲音。
王重任率領十餘艘戰船沖出重圍,代價便是留下了近三十艘被漢軍纏住的戰船。
十餘艘戰船徑直朝著遠方的戰場趕去,楊行愍見狀沉著臉色:“他們大多都是新卒,將其勸降,告訴他們江西已經被我軍收復,不想戰死異鄉就速速投降!”
在楊行愍的提醒下,招降之聲開始不斷傳出,那些本就是從江西征募而來的新卒在聽到江西丟失後,果然紛紛動搖起來。
尤其是有人喊出“落葉歸根”、“客死他鄉”等類似的話後,這些原本反抗激烈的南唐兵卒頓時遲疑下來。
“某投降!”
“某要投降!某投降,莫要殺某!”
“投降……”
不過半盞茶的時間,被拋棄的數千南唐將士紛紛舍下兵器投降,楊行愍見狀請錢鏐帶十餘艘戰船看管他們,隨後便帶著其餘戰船往王重任方向追去。
與此同時,隨著王重任逐漸靠近南邊的戰場,只見數十艘掛上漢軍旌旗的戰船,此刻正在不斷的進攻招降自己所部的將士。
見到他趕來,原本動搖的不少將士紛紛穩下心神,而王重任也連忙做出了選擇。
“全軍著甲,攻打泉州港!!”
王重任十分清楚,福建內部兵馬並不算多,而泉州往漳州、潮州而去陸路雖說不算好走,卻也不像溫州通往福州那般,需要繞道建州而去。
他完全可以帶著將士們登陸泉州,隨後帶著半月所食的糧草走陸路趕赴潮州。
只要進入潮州,大軍所遭遇的問題便迎難而解,而楊行愍他們兵力不足,自然不敢追擊他們這麼多人。
他想的沒有錯,但是當他施行起來,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只見在他指揮下,數十艘民船率先沖向泉州港,然而不等他們沖入港內,便感受到了船體一陣搖晃。
“發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