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收復江南
“江西三州、江東五州,湖南七州,黔中八州,二十三個州丟失,這高駢竟然還不投降,看來想讓他投降於殿下,恐有難度。”
冬月二十五日,在王式與高駢在江西交鋒碰撞的同時,江陵城內的思政殿裡,作為起居郎的敬翔正眉頭緊鎖的看向主位。
主位上的劉繼隆,對於他的這番話不置可否,只是拿著手中李陽春送來的捷報細細觀摩。
半響過後,劉繼隆這才放下手中捷報,繼而說道:
“這份捷報已經是數日前發出的捷報了,眼下挈彪應該已經攻佔了歙州。”
“王重任這人吾記得,雖用兵謹慎卻無大才,不是挈彪對手。”
“以挈彪手中三萬精銳,加上即將渡江的四萬淮南新卒,不日便能將王重任討平。”
“敕令給挈彪,以楊行愍、李神福、錢鏐三人充常州、蘇州、杭州刺史,檢校正議大夫。”
劉繼隆話音落下,敬翔便恭敬應下,隨後才提出異議:“殿下,江南為朝廷日後賦稅重地,留下這三人,恐怕……”
“只是暫時安撫他們罷了。”劉繼隆將其打斷,繼而解釋道:
“他們尚未徹底歸附,且又有功勞在身,不應以散官應付,而是先以職官安撫人心,等到天下太平,再行安排。”
唐末五代的名將不少,這群人若是利用好了,對於日後穩定地方用處極大。
這種所謂的穩定地方,自然不是指朝廷腹地,而是安南、遼東、西南等地。
諸如黔中、嶺西、嶺東、安南和湖南等地區,在後世看來自然是漢家所有,但在這個時代卻主要以古蠻為主。
這些地方需要人鎮守,且鎮守之人不僅僅要有武備,還要有治理地方的手段,不然三司配合起來必然會出現問題。
楊行愍、錢鏐這群人,在這方面都有天賦,劉繼隆自然不會浪費。
哪怕是朱溫這群人,只要有合適的機會,劉繼隆該用還是會用,因為他有隴右作為基本盤,根本不怕朱溫他們會搞割據之類的事情。
官吏和軍隊中下層將領都是隴右的人,再加上後面的三司制度實施,武將割據自亂的苗子還沒長出來就會被掐滅。
經過宋明兩代制度完善而弄出來的三司制度,可以說根子上杜絕了武將割據。
除非到了王朝末年,制度混亂,不然武將只能在地方三權分立的情況下聽命於皇權。
“殿下!”
思緒間,趙英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待劉繼隆側目看去,很快便見他拿著兩份奏表走入了思政殿內。
“殿下,曹都督與陳都督報捷,黔東溪、辰等五州被收復,如今黔中只剩下矩州和黔領群蠻不在我軍手中。”
“陳都督報捷,收復永州、道州、郴州,鄺師虔與高傑死傷近萬,眼下已經撤往韶州、連州。”
兩份捷報,代表著距離劉繼隆統一天下更進一步,敬翔聽後直接對劉繼隆作揖:
“殿下,如今高駢手中雖然尚有八十餘州,但大部分都是群蠻居多的下州,可用之地只有江西和兩浙之地。”
“臣願意作為使者出使池州,勸說池州張吉投降殿下,甚至可以為殿下說服福建觀察使李播投降殿下,以此徹底切斷高駢後路!”
高駢兵不血刃拿下福建,靠的是福建觀察使李播毫不抵抗,直接投降的結果。
正因如此,高駢並未在福建安插太多力量,福建基本還是以李播治理為主。
李播麾下兵馬不過數千,敬翔有把握說服他投降自家。
“既是如此,那你走一趟吧。”
見敬翔自信滿滿,劉繼隆頷首準許了他前去說降張吉、李播。
如果能說降此二人,則浙東的王重任徹底成為孤軍,等同高駢丟失江東兩浙及福建。
失去屏障的高駢,要麼就是繼續作困獸,要麼就是退往嶺南,與朝廷決一死戰。
不管高駢如何選擇,也無法阻擋三十萬漢軍南下的兵鋒。
想到此處,劉繼隆對趙英吩咐道:“江淮十二萬新卒雖說已經適應江淮氣候,但江淮比起江南還是有些差異,令大軍沿途伐樹擴道,發動江南百姓修建堰堤水渠,擴修官道。”
“是!”趙英作揖應下,而這時他又重新遞出一份奏表。
“殿下,這份是關內的奏表,李思恭帶黨項二十餘萬眾作亂,試圖北上撤往漠南,三位都督正在試圖圍剿。”
李思恭的叛亂,並沒有出乎劉繼隆的預料,從他幾個月不回復朝廷開始,劉繼隆便已經當他在作亂了。
原本他還想用同化的手段來同化這二十幾萬黨項人,如今看來卻是不必了。
“敕令安破胡三人,作亂者盡數誅之,絕不可讓李思恭安然撤往漠南。”
“是!”
見劉繼隆如此吩咐,趙英頷首應下,而劉繼隆眼見二人沒有什麼要說的,隨即便擺手示意二人退下,自己返回主位處理政務了。
趙英前去安排劉繼隆發下的敕令,敬翔則是帶著一隊漢軍將士便準備乘船直下池州。
從江陵乘船前往池州,前後所需十日,敬翔必須趕在江西戰事告歇前勸說張吉投降,如此才能將劉繼隆的利益最大化。
在他乘船往池州趕去的同時,作為南征大軍主力的陳靖崇則是已經率軍從郴、道二州出兵,繼續向南邊的韶、連、賀、桂、等州分兵攻去。
“窸窸窣窣……”
“砰!!”
明明是寒冬,可南嶺山脈卻依舊鬱郁蔥蔥,雲霧繚繞。
數萬大軍與民夫在向南前進,每前進一步,便有數十上百的樹木倒下,亦或者化作大軍柴火,亦或者被運往後方販賣。
陳靖崇與眾將站在官道上,遠處便是正在砍伐樹木,率領民夫將官道擴寬的漢軍。
四萬漢軍與五萬民夫所組成的隊伍密密麻麻,可即便如此,面對這廣袤無垠的南嶺山脈,卻還是顯得十分渺小。
“這南邊的大山確實樹木繁多,植被茂盛,野獸橫行,不過所謂瘴厲卻從未碰到,莫非是以訛傳訛?”
“莫要胡說,殿下早就說過,冬季瘴厲退入深山,故此才在冬季出兵,你若等到開春乃至入夏,必然瘴氣四起。”
“沒錯,若非如此,殿下也不會讓我們不斷伐樹前進。”
“若非要伐樹擴道,我軍早就追上了這叛軍賊子。”
“伐樹倒還好說,就是不知為何要用鹽水來洗衣服,穿著難受得緊……”
陳靖崇身後的不少將領都在議論,陳靖崇聽後則是看向他們道:
“殿下所下敕令,皆有其原因。”
“爾等好好想想,我軍眼下尚未進入嶺南,此地便如此溫暖,等到進入嶺南後,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此外,當地在寒冬都能如此溫暖,若是到了入夏又會如何?”
“殿下所下敕令,皆是為了我軍將士能順利還鄉,從未有無用功之舉。”
漢軍常年便被要求不得飲用生水,哪怕是流動的溪水都需要煮開後才能飲用,因此鮮少在野外因為寄生蟲病喪命者。
不過來到南方後,當地樹木潮濕,很難烤乾,所以劉繼隆三令五申的要求三軍必須飲用熱水,不得飲用野外生水,並且以鹽水浸泡衣物,不得露出半點皮膚。
這個時代的嶺南,除了城池周邊,其它地方簡直就是熱帶雨林。
冬季用兵可以躲避諸如毒蟲、蚊子和螞蟥等物,這其中又以螞蟥最毒。
這些螞蟥很小,比蚊子還要小上幾分,但是卻能在人從其旁邊經過時,一蹦數寸高,依附在人的腳上和褲子上,且能鉆進布料的縫隙中,緊緊依附在人的體表,然後在吸血的同時釋放毒素。
只是半盞茶時間,它就能在不知不覺中體型增大數十倍,密密麻麻的依附在人體,將人毒死在睡夢之中。
正因如此,嶺南百姓將其稱呼為“山鬼”,劉禹錫更是寫詩描述“腰斧上高山,裹鹽防山鬼”的警惕詩句。
漢軍不少將領都是北人,自然不知道在這雨林中螞蟥的厲害,但陳靖崇卻在劉繼隆寫來的敕令中瞭解過,所以他十分謹慎。
砍伐樹木,焚毀野草,擴寬官道,為的就是隔絕這些毒蟲鼠蟻。
想到此處,陳靖崇遠眺前方蜿蜒官道和南陵群山,只覺得樹木太過繁茂,似乎也有繁茂的壞處。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前方卻也有快馬疾馳而來,直到來到他身旁才連忙勒馬作揖。
“都督,此地距離韶州樂昌縣不足二十五里,出山的官道上有叛軍壘石築關。”
“無礙。”陳靖崇聞言頷首,繼而對左右詢問道:“火炮運抵何處了?”
站在他身後的將領聞言,立馬上前作揖:“距離此地尚有四十六里,最少需要兩天才能運抵。”
火炮沉重,運輸速度快不起來,再加上南邊官道比較潮濕泥濘,速度就更慢了。
不過兩天時間,這倒是符合陳靖崇設想的時間,因此他並未催促,只是對左右吩咐道:
“汝等繼續再度督工,兩日後大軍推進至谷口,屆時火炮也剛剛運抵,倒是剛好。”
“是!”左右都尉連忙應下,陳靖崇則是走到不遠處的兵卒身旁,從其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往後方撤去。
在他撤往後方牙帳休息的同時,前軍的近萬漢軍將士則是護衛著數萬民夫不斷砍伐官道兩旁樹木,同時用石脂焚燒野草,擴修官道。
原本不過兩丈寬的官道,此刻被擴修四丈有餘,看起來寬闊異常。
漢軍的動向,自然也瞞不過韶州的鄺師虔。
相比較南嶺山脈,韶州治所的曲江縣無疑更為溫暖。
鄺師虔將塘兵從前線收集而來的情報放下,憂心忡忡:“叛軍距離此地不足百五十里,短則三日,長則五日便能抵達曲江。”
“吾曲江之兵馬不過萬餘,如何擋得住數萬叛軍?”
鄺師虔憂心忡忡說著,而這時衙門外卻再度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鄺師虔定睛看去,卻見舍棄戰船的高傑正在走入衙門,急匆匆趕來道:
“陳靖崇分兵四路,貴州、連州、賀州接連告急,看樣子他是準備同時南下嶺西嶺東。”
“眼下情況,唯有撤回黔中魯節帥所部去駐守嶺西,以我軍兵馬集中駐守嶺東,方能將叛軍擋在廣州以北!”
李曄與百官都在廣州,如果這次再丟失廣州,那他們似乎只能退往更南邊的雷州了。
這麼做就代表他們與高駢斷了聯系,所以高傑說罷,當即對鄺師虔作揖道:“向高王求援吧!”
“某已經派出三批快馬求援,但最快也得四日後才能抵達撫州,八日後才能傳回訊息。”
鄺師虔嘆了口氣,他知道大事去矣,只是不知道高王為何還不投降。
湖南、江東盡皆丟失,江西丟失也只是時間問題。
失去了這三處地方,他們哪裡還有與劉繼隆割據的資格?
想到此處,他臉色十分難看,而高傑則是在聽到已經派出快馬後,不由咬牙道:
“既然如此,某親率兵馬,去樂昌阻擋叛軍兵鋒,為我軍爭取八日時間!”
話音落下,不等鄺師虔出言阻攔,高傑便轉身向外走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鄺師虔則是憂心忡忡,因為他不知道自家高王是否會撤入嶺南。
如果他執拗不撤兵,那嶺南全境恐會陷入危難,屆時大勢即止,便是太宗在世也無力迴天了。
長嘆過後,鄺師虔只能耐心等待起來。
在他等待的期間,陳靖崇果不其然的在兩天后兵臨樂昌。
高傑率軍萬餘死守樂昌,試圖將陳靖崇擋在樂昌以西。
盡管鄺師虔已經將樂昌加固,但面對漢軍的火炮,加固過後的樂昌依舊脆弱。
高傑只能強徵城內百姓,用人命不斷修補城墻。
與此同時,與王式在鐘陵城外不斷交鋒的高駢在經歷多日的苦戰後,兩方所承受壓力都隱隱到了極限。
“六日以來,我軍陣沒將士七千六百五十人,負重傷及殘疾者五百七十六人,能戰者不足三萬……”
鐘陵城外營盤中,高駢臉色難看的聽著高欽對自己匯報這六天的死傷,已然超過了兩成。
“軍心士氣如何?”
高駢明知故問,高欽則是臉色不太好看,壓低聲音道:“將士們只覺得擊敗敵軍無望,士氣低落……”
面對高欽這番話,高駢沉默良久,內心不斷糾結。
就在此時,牙帳外響起了快馬的馬蹄聲,隨後便有唱禮聲在外響起。
“殿下,嶺南急報!”
“進!”
得知嶺南送來急報,高駢臉色驟變,急忙宣快馬進帳。
快馬走入帳內,雙手呈出急報給高欽,由高欽轉交給了高駢。
高駢只是將急報開啟,片刻後臉色陰晴不定,末了嘆了口氣。
“敕令王郎,舍棄浙東,遷徙浙東百姓進入福建,固守福建各處。”
“敕令魯褥月,令其舍棄浙東,遷百姓進入嶺西,固守嶺西各處要道。”
“傳令三軍,兩個時辰後拔營走吉州南下虔州,令張吉棄船走陸路進入福建。”
事不可為,高駢只能放棄江西和浙東,但他也不會將江西和浙東的百姓留給劉繼隆。
眼下只有堅壁清野,將百姓向南強行遷徙,避免他們留下後成為劉繼隆麾下大軍的民夫。
只要江西、浙東等處沒有民夫可供徵調,劉繼隆就只能從江東和江北征調民夫,沿途耗費糧草會更多。
以當下的局面,高駢只能想到將時間拖到入夏,屆時依靠南陵及武夷等處山脈的密林來瘴厲來消耗漢軍。
哪怕這麼做,也會給己方帶來不少的死傷,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撤往福建、嶺南,興許還能多堅守些時日。
與王式交鋒這六日,他算是看出來了,王式只想著拖住他,根本不顧將士死傷。
此役他所重創的漢軍,絕對是他與劉繼隆交鋒以來,殺傷漢軍最多的一次,可他沒有高興,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他在這裡殺傷漢軍一萬,漢軍便在其他戰場殺傷自己麾下數萬。
撤往嶺南,與劉繼隆決一死戰,這便是他最後的出路。
想到這裡,高駢無力靠在了椅子上,而高欽見他如此,面上有幾分難受,想要出言安慰,但最後還是沉默著作揖回禮,繼而走出了牙帳。
兩個時辰後,不足三萬的南唐精銳在夜色掩護下撤軍,高欽親自率領兩千精騎充當塘騎為大軍斷後。
直到翌日清晨,確定大軍撤出足夠遠的距離後,高欽才率領人困馬乏的精騎開始撤退。
他們這一退,王式便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忙派出塘騎去試探南唐軍隊的營盤。
在得知高駢撤退後,王式便帶著陳瑛等人趕赴南唐營盤,見到了收拾幹凈的營盤。
除了些許破敗的帳篷和隨處可見的土灶外,整個營盤便沒有再留下任何東西。
王式望著這幹凈的營盤,不免撫須嘆氣道:“這高駢果真謹慎,能將他逼得連夜撤軍的事情,只有陳都督率軍攻入嶺南這一件事了。”
王式沒費力氣就猜到了高駢的用意,隨後看向陳瑛,連忙吩咐道:
“派出快馬告知李都督,令其出兵截斷浙東叛軍撤往福建後路。”
“再派快馬前去招降鐘陵城內的鐘傳、池州的張吉,福建的李播,令陳都督趕在高駢回援前攻下韶州。”
“是!”陳瑛不假思索應下,王式則是最後看了眼高駢留下的營盤,隨後調轉馬頭返回了己方營盤。
半個時辰後,得知高駢撤軍的鐘傳也果斷開城投降,至此洪州全境為漢軍所收復。
王式返回營盤後,便書寫奏表送往了江陵城,同時開始出兵收復江西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