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勢如破竹
“唏律律……”
“都檢查檢查自己的營盤,弄牢固些,莫要在晚上被大風吹飛才曉得後悔!”
“馬匹都照看好,莫要淋雨!”
夜色漸黑前,丹徒城北的江灘已經清理幹凈,率先渡過長江的三萬漢軍和兩萬民夫已經在丹徒城西側扎營。
李陽春穿著戰襖,面色如常的巡視營盤,身後的劉松和鄧儼則是不斷招呼帳篷內的那些兵卒與民夫。
最後,隨著李陽春走入一處專門被圈起來的營地,這裡相比較外面要更為嘈雜,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叫聲。
“額啊……”
“啊!!”
李陽春走到一處帳篷外,抬手微微將其開啟些許,但見帳內站著幾名軍醫正在為傷兵縫合傷口,旁邊還擺放著被截斷的手臂。
他眼底露出些許不忍,隨後收回手臂與目光,深吸口氣看向旁邊的劉松。
“我軍死傷多少,敵軍死傷多少,丹徒城內還有多少叛軍?”
“陣沒六百五十七人,傷殘七十六人,敵軍死傷二千三百二十二人,被俘四百五十七人,城內還有近一萬七千叛軍,但整個江東兩浙十分空虛。”
劉松恭敬稟報,李陽春舒緩了口氣,卻又在之後面露擔憂之色。
大軍渡江成功,李陽春心底自然高興,但陣沒和傷殘的這些兵都是他從河南帶到淮南的弟兄,他自然心痛。
不過這樣的死傷也說明,現如今的漢軍由於擴張速度太快,操訓漸漸跟不上,故此素質和組織力相比較當初來說,下降嚴重。
若是要給漢軍排個梯次,五十餘萬漢軍中實力最強的無疑是劉繼隆收復劍南六州後編練的十萬隴右精銳。
其次則是佔據關西五道後又新募的十四萬勁卒,再往後才是在劍南、關東招募的十六萬兵馬,最後是江淮招募的十二萬兵馬。
四個梯次的軍隊中,前兩個梯次的軍隊,大部分都分佈在隴右、關內、京畿、東畿、河東、河北、劍南等處防備土渾、韃靼、奚人、契丹人和大禮方向的南蠻。
餘下的兵馬才參與到了此次南征之中,但即便如此,卻也能對南唐打出優勢。
三個月的時間,黔中、湖南、江西各自丟失大半,而李陽春要做的就是橫掃江東兩浙。
想到此處,李陽春不假思索開口道:“令譚凱以五千精騎包圍丹徒城,你率水師繼續駐守長江,防備池州張吉所部。”
“以鄧儼率軍一萬收復兩浙,某親率一萬五千步卒南下收復宣、歙二州,防備高駢回防。”
“是!”劉松不假思索應下,接著遲疑道:“譚凱說要給葛從周幾人表功,可他們……”
面對他的遲疑,李陽春皺眉打斷:“他們今日表現如何?”
“可稱優秀。”劉松公平點評起來。
見他這麼說,李陽春便擺手道:“功賞罰過,既然他們表現不錯,就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正常表功便是。”
“殿下東徵討平那麼多藩鎮,釋放的鎮兵不少四十萬,而關東才多少百姓?”
“日後我們要募兵,還不是會遇到他們?”
“對於他們,只要思想不出問題,便沒有必要針對他們。”
“軍隊以服從為主,不是他們勾心鬥角的地方!”
“若是某知道有人在軍中拉幫結派,就別怪某手下不留情面了。”
李陽春語氣森嚴,只因為他自小在隴右長大,他看到了太多漢人為討番人歡心而爭斗的例子。
明明漢人的數量並不少,可他們卻始終在內鬥。
哪怕頭頂已經有了一堆作威作福的番人,他們卻不推翻那群番人,反而指責同為漢家的族人,與之爭鬥。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劣根性,他們隴右數十萬漢人才會被吐蕃奴役上百年。
那樣的日子和場景,李陽春不想再經歷,所有東西,必須從萌芽開始就掐滅。
只是面對他的這番言論,劉松卻欲言又止。
“怎麼?”李陽春繼續皺眉,而他皺眉的舉動配合上他濃眉長臉的五官,不免讓劉松有幾分露怯。
正因如此,見李陽春詢問,他便如實說道:“近來不少人都在軍中說殿下討平江南後便要更進一步,故此都在討論爵位。”
“挈彪,你說殿下開國後,我們……”
見劉松竟然支吾這種事情,李陽春抬斷:“殿下不會虧待臣工,不管是爵位還是官職,皆是如此,但前提是有足夠的功勞。”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倒不如拿出幹凈,早些掃平江南,還江南百姓個安定。”
“是……”劉松點點頭,隨後便見李陽春說道:
“今日王重任與我軍交鋒,嘗到了我軍的厲害,定然不敢堅守丹徒城,可能會在夜半撤軍。”
“那我們要不要追擊?”劉松忍不住詢問,李陽春則是不假思索的頷首:“自然。”
“稍後你令鄧儼率精騎繞道常州,直插湖州而去,等王重任撤軍進入湖州境內後再選擇平地突擊其軍。”
“江南水網,對我軍精騎多有限制,極易被設伏和還擊,令其小心謹慎,切不可中伏。”
“是!”劉松作揖應下,隨後便見李陽春向傷兵營外走去,繼而跟上他腳步。
在他跟上李陽春的同時,丹徒城墻上的王重任則滿臉陰鷙的看著城外那燃起火光的營盤。
“節帥,江東兵馬大部分都在丹徒,今日我們卻無法擋住他們兵鋒,若是明日叛軍有所行動,我軍恐怕……”
“節帥,不若撤往浙東?”
站在王重任身後的兩名兵馬使忍不住勸說起來,王重任自然知道僅憑自己手中兵馬是很難擊退李陽春的。
單從今天在江灘上兩軍表現來看,李陽春這支漢軍雖然不如當年他們在西川遭遇的漢軍精銳,卻也不是他手中這三萬新卒能阻擋的。
為今之計,只有撤往浙東,依靠兩浙復雜的地形和浙東的近萬老卒來堅守。
“快馬都派出去了嗎?”
王重任回頭質問二人,二人連忙點頭:“在漢軍扎營前就派出去了。”
“好!”他點點頭,隨後深吸口氣:“令蘇州馳援的兵馬守住運河沿線各橋,防備漢軍追擊我軍。”
丹徒城在運河以西,如今漢軍則是扎營在運河以東。
江東運河寬闊二三十丈,如果不走渡橋,整條河並不好過,至少要費一番手段和精力。
加上王重任早就令人把運河上的船隻調往了浙東,因此只要蘇州的五千老卒守住各處渡橋,他們還是能夠成功突圍的。
“末將這就去辦!”
左兵馬使作揖應下,王重任又看向右兵馬使:“傳令三軍,子時拔營,醜時出城撤往蘇州。”
“是!”右兵馬使應下,隨後便按照吩咐去傳令三軍去了。
在他們走後,王重任忍不住看向城外深吸了口氣。
他知道李陽春能猜到他撤退,但他也做足了準備,只要大軍先渡過渡橋,再以煙火炸斷渡橋,李陽春想追擊他們,卻也得費一番手段。
這般猜想的時候,他又不免擔心起了自家高王。
“僅僅一個李陽春便如此難纏,不知高王在江西對付陳瑛、耿明,進展是否順利……”
他憂心忡忡的走下了城墻,同時在夜色掩護下,開始指揮三軍撤退。
面對他們的撤退,李陽春只是象徵性的派出馬步兵追擊,隨後見到他們炸斷渡橋後才停下追擊,開始修葺受損渡橋。
翌日清晨,李陽春率大軍進駐丹徒城,同時定下了分兵收復江東兩浙全境的詳細計劃。
大軍開始分兵進攻江東兩浙,而王重任則是一邊撤退,一邊強徵民夫,押運各州縣糧草前往浙東。
在他向杭州前進的時候,漢軍也不斷在他後方收復這些被他丟失的州縣。
潤州、常州、蘇州、宣州……
短短五天不到,江東兩浙十六州便丟失四州,而王重任也在經過湖州撤往杭州的路上被鄧儼所率騎兵突襲。
雖然大軍依託湖州水網成功突圍,但徵調的大半物資卻被漢軍奪去。
王重任不敢怠慢,只能匆匆渡過浙江,撤回杭州,而漢軍趁勢又收復了湖州。
撤回杭州後,王重任在睦州、衢州、杭州等處設定重兵,準備依託浙江來抵擋李陽春所部兵馬。
李陽春並未著急,他令鄧儼、劉松、譚凱進攻浙東,他自己率軍萬五試探性進攻池州。
當江東丟失的訊息傳到江西,已然是幾日後。
剛剛從吉州撤回撫州的高駢,在得知自己封鎖鄱陽湖口的計劃失敗,且王重任敗走浙東的訊息時,不由覺得眼前一黑,但他還是強行穩住了身體。
“繼續……”
面對高欽擔憂的眼神,撫州衙門內的高駢目光凌厲的催促起來。
見自家阿耶要求,高欽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
“湖南的鄂州、施州、朗州、澧州、嶽州、潭州、邵州、衡州……皆已丟失。”
“高傑舍棄戰船,走入永州駐守,鄺師虔率軍駐郴州,但兩部兵馬不過區區二萬六千餘人,算上嶺東急調兵馬也不過四萬人,恐怕難以守住陳靖崇七萬大軍強攻。”
“江東丟失五州,江西丟失三州,如今掌握在我軍手中的只剩九十二州……”
此時此刻的江南,宛若彼時彼刻的三川。
當時高駢也是面對三川長江以北州縣丟失,而今也是如此。
不僅如此,劉繼隆已經有十餘萬大軍登陸長江南岸,且已經佔據了不少可以補給糧草的州縣。
縱使他剛剛在吉州取得勝利,但那也不過是區域性。
他在此處剿滅劉繼隆麾下兩千餘兵馬,可劉繼隆其餘兵馬卻在其他地方剿滅他數萬兵馬。
面對如此情況,割據南北已經成為奢望。
古往今來,但凡南朝丟失江東與湖南,基本上就可以宣判結果了。
“吾……要投降嗎?”
念頭閃過腦海,但很快便被高駢否決。
他不會投降劉繼隆,他寧願作為大唐臣子而死,也不會對劉繼隆卑躬屈膝。
想到此處,他深吸口氣道:“開放府庫,犒賞三軍,並傳令三軍,三日後與陳瑛在鐘陵城外決戰!”
“劉繼隆取得了湖南與江東,總歸得在一處地方失利吧!”
“是!”高欽眼見自家阿耶如此,只能硬著頭皮接令,同時按照他的吩咐前去操辦。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鐘傳憑借著當初高駢修築的鐘陵城,硬生生撐了下來。
與此同時,高駢所部近四萬兵馬也開始逼近鐘陵,南唐與漢軍的塘騎開始在豫章平原上不斷接觸交鋒,碰撞廝殺。
得知高駢帶兵前來,剛剛吃過虧的陳瑛則是從袁州、吉州、江州紛紛抽調了兵馬,以四萬精銳駐守鐘陵城南。
只是不等他更進一步,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卻來到了此地。
“參見使君!”
漢軍營門處,陳瑛朝著急匆匆趕來的王式作揖行禮,王式則是因為舟車勞頓而臉色有些晦暗,但身子依舊硬朗。
“老夫令人送出軍令後,便猜到了有可能來不及,半路上也接到了汝之軍報。”
“高駢老成,除殿下外,還不見有人能以同等兵力壓制他,此非汝之過。”
“老夫親自前來,倒是要看看能否將高駢這數萬大軍拖住,為陳、李、曹、王四位都督爭得時間。”
以四萬漢軍擊敗擁兵近四萬的高駢,便是王式自己也沒有太多把握。
不過如果只是拖住高駢的話,王式還是很有自信的。
高駢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除去江西戰場,其餘還有四處戰場,合計十五萬大軍在徵戰。
拖住高駢,大局便已經定下了。
“遵令!”
陳瑛顯然也想明白了王式的想法,故此不假思索的將魚符呈上。
王式接過魚符,隨即吩咐道:“大軍繼續駐扎此處與高駢對峙,不論戰果如何,事後全軍皆記功!”
“遵使君軍令!”聽到王式這麼說,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將領們,眼下便紛紛支援起了王式。
王式頷首向軍營內走去,才走入牙帳不久,便見有快馬疾馳進入營盤,在牙帳前快速下馬作揖。
“稟告都督,高駢所率兵馬在我軍營盤東面八里外扎營,陣上所見不下四萬兵馬。”
“知道了。”
陳瑛回應,繼而看向坐在主位的王式。
王式輕撫胡須,繼而笑道:“不必著急,老夫出發前,便已經向各軍派去了快馬,想來各軍都已經有所行動。”
“只要我軍拖住高駢,再等江淮十二萬新卒渡江而來,則大勢已定。”
“是!”陳瑛頷首回應,繼而便見王式開始詢問起了各營情況,而他的思緒也陷入其中。
相比較漢軍的從容,此時的高駢就顯得有些急不可耐了。
在得知漢軍只是移營,並未做出任何針對自己的手段後,高駢不免疑惑起來。
只是很快,他便從漢軍的反應,猜到了漢軍的用意。
“想把吾拖在此處,以其餘重兵收復各道州縣嗎?”
高駢皺眉看著眼前的輿圖,雖然猜到了漢軍的想法,但他卻沒有太多應對的辦法。
他手中兵力就那麼多,如今又被漢軍重創、俘虜數萬,可用之兵已經不足十五萬。
如此情況下,他想要集結兵力,就只能放棄一些地方。
只是即便集結兵力,他又是劉繼隆的對手嗎……
高駢心裡知道大勢已去,卻依舊不想對劉繼隆認輸。
為今之計,只有擊敗江西境內這數萬漢軍,然後解決後方的李陽春,再去對付湖南的陳靖崇。
“敕令,明日卯時拔營,與叛軍決戰!”
“遵令!”高欽頷首應下,隨後便將軍令傳達三軍,軍營內的將士頓時躁動了起來。
他們的情況,被漢軍塘騎遠眺大概,迅速回營稟報了王式。
王式聽後,也忍不住對陳瑛道:“這高駢已經知道了我軍想法,幸虧殿下以雷霆手段解決北方,隨後迅速南下。”
“若是給高駢些許時間,等他安撫了江東兩浙,說不定又要招募十餘萬兵馬,屆時我軍再想要南征就困難許多了。”
單論人口,漢軍渡江前的高駢已經幾乎拿下了整個江南,人口或許直逼一千五百萬。
如果能給高駢點時間,他確實不至於在面對漢軍時在兵力上那麼捉襟見肘。
只是戰事來到如今,時間拖得越久,高駢滅亡的速度便越快,他自然等不及。
“使君,若是明日高駢率軍出營與我軍交鋒,我軍應該如何?”
“不若在此與之對壘,反正我軍身後便是炮船,可立於不敗之地。”
陳瑛先提問,再給出建議,令王式忍不住點了點頭。
在他看來,陳瑛機變不行,但穩扎穩打下,也很難出現太大差錯。
吉州之敗只是小機率事件,高駢這種人物就那麼幾個,陳瑛總不可能全都對上。
只要面對與他實力相差不多的對手,他還是能利用漢軍精銳將其擊敗的。
“依汝所想來辦,明日點卯過後,三軍將士準備著甲迎敵。”
“是!”
二人快速商量了下對策,隨後便安靜等待下來。
“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