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多面開花
“簌簌……”
寒冬之際,當濃霧在長江江面不斷翻湧,江面可視距離也不由得變短了許多。
鄱陽湖作為南方幾大湖之一,想要封鎖它的湖口並不容易。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當長江帶來的泥沙在鄱陽湖口形成了一座沙州後,再想要封鎖鄱陽湖便變得簡單了許多。
沙州上本來修建有營寨,但此時的營寨早已被摧毀,化作了焦黑的廢墟。
沙州與鄱陽湖口相隔不過二里,這便是水師能輕易封鎖鄱陽湖口的原因,若是沒有沙州,鄱陽湖口足有十餘里,僅憑幾十艘戰船根本無法封鎖。
正因如此,耿明所率二十艘大福船都基本駐紮在了沙州與鄱陽湖口的東側,以此來防備池州的張吉。
“什麼時辰了?”
大福船甲板上,看著久久還沒散去的濃霧,耿明忍不住詢問了左右。
左右派人前去檢視刻漏,隨後返回稟報道:“回稟都督,眼下是卯時四刻。”
“卯時四刻……”
得知時辰後,耿明看著遠處的濃霧,隱隱有些不安。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覺,況且洪州又被己方包圍多日,說不定張吉會趁著高駢來援時奪取湖口。
想到這裡,他不免對左右道:“嚴防死守,若是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立馬吹哨。”
“是!”左右都尉紛紛應下,耿明見狀才返回了船艙內休息。
在他才走入船艙不久,天色漸漸變得陰沉起來,但江面的濃霧卻漸漸變淡。
正因如此,負責放哨的水兵便很快發現了東方出現上百艘戰船。
“嗶嗶——”
“敵襲!!”
刺耳的哨聲響起後,各艘戰船先後響起鐘聲,剛剛坐下的耿明猛然站起身來,快步向外走去。
不多時,當他來到船首的位置,所見到的果然是上百艘烏泱泱的戰船。
“張吉出兵,那高駢必然已經來到了江西,快派快馬告知陳都督。”
耿明不假思索的對左右吩咐,隨後指揮戰船開始迎敵。
二十艘戰船,雖然沒有火炮,但卻都是兩千料的大福船,比張吉的坐船都大出一圈。
面對上百艘各類戰船,耿明不慌不亂,只是觀察了下風勢,隨後便開口道:
“先將火船放下,如果交戰不利,便放火船與他們同歸於盡!”
耿明的話令左右紛紛倒吸了口涼氣,但他們不敢怠慢,連忙將戰船上的四十艘火船給放下船去。
等火船已經準備好後,耿明這才指揮二十艘戰船收錨,朝著上百艘戰船發起進攻。
火船雖然好用,但必須得等敵軍混亂時才能發揮威力,而今雙方還沒開打,若是直接放出火船,張吉則是可以直接指揮各艘戰船避開火船。
正因如此,耿明需要先用戰船將這上百艘敵船弄得混亂,然後再用火船制勝。
他的心思,自然瞞不過縱橫長江二十餘年的張吉,但張吉卻咬牙道:
“直娘賊,二十艘大船便想要與某上百艘戰船交鋒,且看看是誰先沉入江底!”
話音落下,他不忘吩咐道:“注意這些江北狗的火船,別中計!”
“是!”左右都將紛紛應下,繼而開始專門派哨船箭矢起了上游的那四十艘火船。
與此同時,耿明率領的二十艘大福船開始進入雙方射程範圍。
“絞車弩準備!”
“裝上鑿子箭!”
“嗶嗶——”
上百艘戰船中,數千水兵不斷奔走,將絞車弩推上甲板,用鑿子箭瞄準了自上游而來的二十艘龐然巨物。
當刺耳的哨聲響起,漢軍的三弓床弩與南唐軍隊的絞車弩紛紛發作。
無數道黑影在長江上空交錯,最後便見無數丈許長的箭矢從天而降。
“嘭!!”
“額啊……”
二三百支鑿子箭宛若箭雨落下,覆蓋式籠罩了漢軍戰船,無數鑿子箭射在甲板和船體上,少數倒黴的漢軍將士被命中,還不及呼救便口吐鮮血死在了甲板上。
相比較下,漢軍二十艘戰船射出的鑿子箭也不在少數,尤其是配上絞盤的三弓床弩,節省的人力可比絞車弩多了太多。
只需要十幾個人便能操作一臺絞車弩,故此二十艘戰船上的漢軍將士,足足射出上百支鑿子箭。
不過三五丈長的走舸在被丈許長的鑿子箭命中後,船體瞬間被破開,江水不斷湧入其中,船上的水兵只能一邊還擊,一邊搶救船體。
即便是那些體型稍大的艨艟、鬥艦捱上一箭,死傷的水兵也不在少數。
一時間,雙方打了個平手,但由於絞車弩需要的人力更多,流程過於繁瑣,因此在後續的幾場對射中,漢軍都能用三弓床弩不斷壓制南唐水師。
眼見鑿子箭無法擊沉漢軍的大船,張吉咬牙道:“上投石機和煙火!”
在他的吩咐下,一臺臺小型投石機被拖上了甲板,船上水兵數十人一同發力,卡上機關後,立馬在革帶上放置了類似漢軍萬人敵的物體。
隨著火把點燃此物,投石機兩旁的水兵立馬砸下,機關瞬間發作,將這類似萬人敵的物體投向了漢軍的戰船。
數十顆黑乎乎的物體劃過天空,直到它們來到漢軍上空,這些物體驟然爆炸開來。
“轟隆!!”
它們釋放出類似煙火的火光,隨後便見無數黑色物體落下,沾染在船體上後迅速著火。
“滅火!!”
左右都尉連忙下令各艘戰船滅火,耿明見到此物後,則是聯想到了自家的萬人敵。
“高駢藏得夠深,到了這種時候才將這種東西搬上臺面。”
“不過此物也是仿照我軍手段製作的火器,莫不是以為只有他們有,而我軍沒有?”
眼看張吉將最後的底牌亮出,耿明也不再藏拙,直接對身旁都尉吩咐道:“大軍沖入敵陣,準備萬人敵和猛火油櫃!”
“是!”都尉連忙應下,隨後便見漢軍水兵撲滅了戰船上的大火後,各艘戰船不再遠端與南唐水師交戰,而是朝著他們沖撞而去。
見到漢軍戰船沖來,樓船上的張吉也連忙下令:“準備接舷!!”
霎時間,各艘戰船開始緊密相連,以此來抵擋漢軍戰船勢頭兇猛的撞角。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那些直面漢軍戰船的水兵只能看著高出己方丈許的戰船碾壓而來。
“砰!!”
“額啊……”
戰船碰撞,那些小船上的水兵只覺得身體搖晃,隨後天旋地轉的落入水中。
四周的水兵則是可以清楚看到漢軍戰船直接撞翻了那些小船,隨後被後方密集的戰船給擋住了沖鋒。
不等南唐水兵緩一口氣,漢軍戰船撞角上突然開了扇窗,緊接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鐵質鐵管探了出來。
“放!”
瞬息之間,黑色鐵管內噴出黑色的石脂,將擋在前面的戰船噴射大半,而這時甲板上的漢軍水兵取火箭射在了其中一艘船上。
霎時間,所有沾染石脂的戰船紛紛燃燒起來,而那還在噴射石脂的黑管,所噴射之物也成為了兩丈多長的火焰。
猛火油櫃,這是宋代用作守城和水戰的兵器,類似於後世的噴火器,主要用於焚燒工程器械和戰船。
這種並沒有太多技術含量的東西,只需要多加上兩個機關,就可以實現隔空操作,即便最後火焰倒灌進入火櫃之中爆炸,也無法傷到太多操作士兵。
在二十艘戰船以猛火油櫃猛攻的情況下,數十艘南唐戰船瞬息間燃燒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
張吉望著己方戰船瞬息間折損三成,目眥欲裂的望向漢軍戰船,而此時漢軍戰船上的投石機也準備完畢。
“砰!”
當機關被砸下,二十餘個萬人敵飛出甲板,朝著南唐水師狠狠砸去。
在即將落下時,它們在空中猛然爆炸,內部的石脂和鐵丸覆蓋十數丈,無數戰船因此著火,水兵則是被打死當場。
然而作為代價就是漢軍之中三艘大福船的船頭突然炸開,石脂也大火點燃了漢軍大福船的船頭。
“滅火!”
耿明沉著指揮己方水兵滅火,他早就知道猛火油櫃的缺點是什麼,所以早就做足了準備。
在他的吩咐下,三艘受創嚴重的大福船開始撤退,餘下的大福船則是繼續攻打南唐水師。
眼見南唐水師指揮混亂,耿明這才看向都尉:“火船進攻!”
“是!”都尉不假思索應下,隨後令旗兵開始搖旗吶喊,將旗語傳遞向後方的火船。
瞬息間,四十艘火船便在撐船水兵的操作下開始沖向南唐水師,而耿明眼見雙方距離相差不多後,這才下令撤退。
“大福船撤退!”
“是!”
所有大福船紛紛開始搖櫓劃槳的撤退,而四十艘火船則是穿過了它們,徑直沖向南唐水師。
水兵連忙點燃引線,隨後跳入水中,朝著己方大福船游去。
大福船上的水兵早就等待好了,見他們跳船,紛紛拋下攀船網,並牢牢抓緊了這些船網。
確定他們抓住船網後,水兵們紛紛用力將他們拉拽上甲板,而此時漢軍的火船已經沖撞進入了那成片燃燒的南唐水師中。
“轟隆!!”
“額啊……”
片刻後,毫不間斷的爆炸聲先後響起,南唐水兵們的慘叫聲令人頭皮發麻,而張吉眼見己方死傷如此慘重,哪裡還敢提收復湖口的事情,只能急色吶喊:“鳴金收兵,撤兵!!”
在他的吶喊下,旗兵不斷揮舞令旗,倖存的七十餘艘戰船開始有序撤退,而那些僥幸活下來的水兵則是順江而下,在其他水兵幫助下,先後逃回了戰船。
只是能逃回的人始終只是少數,濃稠如墨的烏雲下,長江江面硝煙彌布,無數燃燒的戰船被沖向下遊,那些沾染石脂的屍體也在江水不斷沖刷下,依舊燃燒著被沖到岸邊,恐怖異常。
張吉再次撤往了池州,漢軍也在付出數百死傷和五艘大船被毀的代價下,成功撤回到了鄱陽湖口。
“派快馬將此事告知王使君和殿下,另外告訴陳都督,小心高駢出兵偷襲!”
“此外令王使君調洞庭湖戰船南下,防備叛軍繼續偷襲鄱陽湖口。”
耿明臉色不好看,畢竟此戰全程都是他們占上風,可他們的死傷卻並不少。
如果江陵水師盡數在此,剛才張吉根本沒有逃跑的可能。
陳瑛那邊的六艘炮船不能動,必要時刻可以幫助陳瑛從容撤退,所以他只能撤回洞庭湖的水師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隨著天色逐漸變暗,長江上那些燃燒的戰船也紛紛沉入江底。
與此同時,距離鄱陽湖口六百餘里外的南方,贛水上游也剛剛結束了一場戰事。
“唏律律……”
吉州境內,當往日如驕陽般的漢軍旌旗跌落地上,在它身旁則是數以千計的屍體,其中有南唐軍隊的,還有漢軍的,但始終以漢軍屍體居多。
南唐軍隊正在打掃戰場,但戰場上盡皆為屍體,根本沒有被俘的漢軍。
戰場不遠處的官道上,高駢坐在馬札上,渾身上下有些狼狽。
高欽朝他走來,遞給了他一壺水的同時說道:“這些叛軍,比起昔年我們在西川時遭遇的叛軍要弱上許多,應該是劉繼隆招募操訓不久的軍隊。”
“本以為能憑借三萬大軍吃下這五千人,但最後還是讓他們撤回了新淦,真不知劉繼隆到底是怎麼練兵的。”
高欽有些惋惜說著,而此刻正在喝水的高駢臉色也並不太看。
他率軍三萬從撫州繞道吉州,為的就是吞下陳瑛分出的這五千兵馬,結果沒能一口吃下,還差點崩碎了顆牙,著實讓他高興不起來。
“這支兵馬的都尉叫做什麼?”
高駢忍不住詢問高欽,高欽則是作揖道:“好像喚作鹿晏弘,是昔年秦宗權麾下的都將,在秦宗權攻打洛陽時投靠了劉繼隆,不曾想此人還有幾分能耐。”
“嗯。”高駢沒有反駁,畢竟能將兩千多殘軍從他包圍中帶走,這份本事已經不錯了。
“將這些屍體就地掩埋,以免出現瘟疫。”
“是!”
高駢吩咐著,隨後繼續說道:“大軍明日拔營撤回撫州,吾要看看這陳瑛還敢不敢分兵進攻吉州。”
“一戰損失兩千多,不知劉繼隆知道後,可還喜歡吾送與他的這份禮物。”
話音落下,高駢便起身前往了遠處剛剛紮下的帳篷。
與此同時,撤回新淦的鹿晏弘連忙派出快馬向陳瑛請罪,而得到己方被襲訊息的陳瑛,此刻則是臉色十分難看。
“我軍死傷多少?”
陳瑛耳邊響起炮聲,那是炮船和己方火炮在炮擊鐘陵城的聲音,但他現在卻高興不起來。
分兵收復袁州與吉州是他下的令,如今雖然收復了袁州,可吉州卻還差廬陵、太和、永新三縣沒有收復。
“陣沒二千四百六十七人……”
聽到快馬報出的這個數,陳瑛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他作為東路都督,麾下兵馬五萬,但連續攻克江州和袁州、洪州等處州縣已經折損了不少,如今又被高駢突襲陣沒近兩千五百人。
想到這裡,他只能硬著頭皮道:“某親自奏表給殿下請罪,任憑殿下處罰。”
“傳令三軍,在殿下敕令送抵前,務必攻下鐘陵城!”
陣沒將士無法救活,陳瑛能挽救的也就只有在殿下敕令送抵前把洪州治所鐘陵拿下,然後與高駢對峙撫州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帳外突然有馬蹄聲響起,他忍不住站起身來。
竇敬崇掀開了帳簾,隨後將手中敕令遞給了陳瑛:“殿下敕令。”
陳瑛微皺眉頭,他還未送出分兵受創的訊息,不知殿下有什麼敕令送抵。
想到這裡,他將敕令拆開,很快便見到了其中內容。
在看到劉繼隆提醒他不要分兵,收攏兵馬攻打鐘陵,避免被高駢分而擊之的時候,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此役為吾之錯,軍令韓建、鹿晏弘不再攻略各州縣,嚴防死守被我軍收復的各縣即可。”
軍令下達後,陳瑛回到位置上寫了份奏表,遞給竇敬崇道:“送往江陵城,此事不能瞞著。”
“是!”竇敬崇見陳瑛要求,只能點頭應下,隨後派出快馬去江陵通稟。
片刻後,陳瑛又接到了王式的軍令,內容與劉繼隆所說的相差不多。
陳瑛只能軍報與其解釋,同時準備重兵攻打鐘陵,搶在高駢撤回撫州前,將鐘陵城攻下。
此時被攻打近十日的鐘陵城也早已千瘡百孔,西城城墻成段垮塌,雖然都被鐘傳用磚塊和沙袋在夜色掩護下修補好,但只要漢軍強攻,城墻必然是擋不住漢軍兵鋒。
鐘傳想要堅守,那就得和漢軍短兵交擊,而陳瑛對己方短兵交擊十分自信。
想到這裡,他正準備走出牙帳去觀察鐘陵城情況時,卻又聽見快馬的馬蹄聲。
他揉了揉眉,隨後便見竇敬崇走入牙帳,臉色陰沉道:“高駢令張吉偷襲了耿都督,雙方從清晨開始交鋒,這是剛剛送抵的軍報。”
陳瑛接過軍報,但見耿明安撫他不用擔心鄱陽湖口方向,並提醒他撤回分兵。
可以說,所有人都在提醒他撤回分兵,不過始終還是晚了一步。
高駢近在咫尺,而劉繼隆他們遠在天邊,他們的提醒雖然有用,但送過來時還是太晚了。
面對鄱陽湖口的情況,陳瑛只能繼續謀劃攻打鐘陵,直到夜半又有快馬抵達,將耿明擊退張吉的軍情通稟,他才安心回到了帳內休息。
翌日,陳瑛開始繼續指揮大軍炮擊鐘陵城墻,同時令民夫準備攻城器械。
在江西打得熱火朝天時,此刻的江東卻也並不太平……
“咚、咚、咚……”
作為長江下游的潤州,其治所丹徒縣是面對淮南的第一屏障,而此處長江也足足寬闊十餘里,一眼看不到江對岸。
滾滾長江將南北相隔,而駐守此處的王重任則是三令五申的讓麾下將士每日巡邏,時刻觀察江面情況。
不過他們還未等來江北的漢軍,卻等來了楊行愍的突襲。
“不過三千人就敢突襲明州,這並不是楊行愍此前與我軍交鋒時的性格。”
丹徒衙門內,王重任面對眾將,緩緩放下手中軍情,輕蔑看向眾人。
“這定然是江北李陽春的計謀,不過我們也可以將計就計,將蘇州的新卒調往明州,將杭州的五千老卒調到潤州。”
“李陽春想要渡江,那就讓他來。”
“某倒是要看看,等他半渡被擊時,他還能否如此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