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兵分六路
“荒謬!這是誰傳的謠言?!”
八月,洛陽政事堂內,高進達看著手中帶有謠言奏表,整個人氣得胡須發顫。
站在他面前的眾多官員,盡皆臉色難看,而負責此事的陸龜蒙則是連忙作揖道:“這謠言在淮南、河南、東畿不少州縣都在流傳,顯然是想要挑動朝廷後方不安。”
李商隱鮮少說話,但在聽到陸龜蒙這番言論後,也不由得接上話茬。
“能在如此範圍,挑動如此多諜子傳播流言的,也只有南邊的高千里了。”
“若是不出意外,普王與傳國玉璽,合該在其手中,畢竟康覺斯此前已經說過,他並未見過傳國玉璽,而彼時洛陽城四周的多方勢力,基本都已經歸附朝廷,只剩下南邊的高駢。”
他將普王李儼和傳國玉璽的下落道出,瞬間便讓整個政事堂亂了起來。
“若是如此,理應速速討平高駢!”
高進達不假思索開口,而劉瞻、蕭溝及韋莊、皮日休等人則是面露難色。
他們自然想要拿回傳國玉璽,可他們也清楚,劉繼隆若是奪回傳國玉璽,便代表著南方大概已經掃平,屆時他必然稱帝,大唐國祚也將就此結束。
他們心情復雜,每個人都憂心忡忡,反倒是李商隱、韓正可、張瑛、李袞師、杜荀鶴、聶夷中、李山甫等早已歸順劉繼隆的臣子面露堅定。
面對他們的這番話,高進達沉吟道:“此事十分重要,但更重要的還是安撫朝中不安的官員們。”
“此時須得殿下親自出聲安撫,不然僅憑某等,恐怕無法令群臣心悅臣服。”
高進達所指之人是誰,堂內眾人無比清楚,紛紛點頭稱是,隨後便見高駢寫下奏表,令快馬送往了江陵。
劉繼隆接到訊息時,已經是八月中旬的十四日了。
在流言四起的這近一個月裡,無數奏表紛迭而至,其中勸進的奏表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面對這些奏表,手拿高進達剛剛送抵奏表的劉繼隆則是玩味道:
“這個高駢,為了贏是什麼手段都用上了。”
“不過他莫不是以為,吾及吾麾下將領就如此迫不及待?”
他自信滿滿的開口,因為他清楚,這些所謂的勸進奏表,他即便不回復,下面的那些將領也鬧不出什麼事情。
不過他們想要的只是自己的態度,這個態度自己給他們也無妨。
“這些勸進奏表,派快馬親自口傳敕令,便說等吾南下得了玉璽,屆時無需他們勸進,吾自會向前邁出那一步。”
劉繼隆的話音落下後,思政殿內的趙英、曹茂、耿明三人便紛紛作揖稱是。
見他們如此,劉繼隆也頷首道:“明日便是中秋,算算時間,王建應該已經開拔軍隊,準備進攻黔中道了。”
“這高駢手段不少,卻始終軟綿綿的,對我軍造不成傷害。”
“不知道等他精心佈置的黔中鐵桶被吾軍輕松捅穿時,他是否還能在江東平靜的圍剿宋威、董昌。”
高駢覺得自己的手段能成功,無非就是將他內部想象成正常的節帥與牙將關系。
若真是這種關系,牙將脅迫節帥更進一步倒也正常,但劉繼隆與其麾下可不是這種關系。
漢軍能從隴右打出來,打到如今的地位,全靠劉繼隆個人領導和麾下將領協從。
旁人怕功高震主,但劉繼隆可不怕,因為他本身就是最高的功臣。
高駢既然出手了,那他自然也不可落後。
西川的王建、鄧州的陳瑛、蔡州的王式、廬州的陳靖崇、揚州的李陽春都已經準備就緒,就等著八月十五到來,先後出兵攻打高駢了。
十六萬老卒加三萬水師及十二萬新卒,合計三十一萬兵馬。
劉繼隆倒是要看看,這高駢拿什麼來阻擋。
在他如此作想的同時,各道州縣徵募民夫的數量也可堪稱驚人。
除了作為二線部隊的十二萬江淮新卒沒有準備第一時間上戰場,其餘十六萬老卒所需民夫及三十萬。
若是算上水師,此役所調動軍民,暫時已經達到了六十一萬。
這還是沒有打過長江的情況,而打過長江的第一戰,無疑被劉繼隆放到了西面的黔中道。
“窸窸窣窣……”
“哞——”
乾符三年八月十五中秋,面對地形復雜,道路崎嶇的黔中道,王建果斷按照敕令發兵攻打。
不過他並沒有老老實實的集結重兵,走一路攻打黔中,而是自己親率三萬主力走涪州,順著黔水攻往黔中。
高述、劉建鋒各率軍一萬,分別走戎州、渝州去攻打被高駢所部佔據的戎州諸縣及南州。
以五萬對五萬,劉繼隆倒是很信任王建,而王建也自然不敢辜負這份信任。
三萬大軍及其身後的七萬民夫隊伍,形成了二十餘里長的行軍隊伍。
這樣的隊伍在這官道寬不過二丈,窄僅丈許有餘的地方行軍,極易遭到埋伏。
好在黔中地形復雜,大軍根本難以攀登山頂去襲擊官道上的軍隊,故此只需要多派塘兵,小心河谷及密林便足夠。
“這黔州境內依舊燥熱,但卻比涪州要好太多了。”
馬背上的王建與王郅交談著,渾然不顧旁邊王郅已經袒胸露乳的情況。
十萬軍民,行軍二十里路程,這樣的規模,根本無法遮掩蹤跡,好在王建也沒想著遮掩。
“我軍距離武龍縣尚有八十里,今日再走二十里便扎營休息,明日繼續前往武龍。”
“黔中作為唯一失去長江庇護的地方,高千里肯定在此佈置了諸多手段,不可不防。”
“派出某從巴山招募的兩千獠子軍充當塘兵,他們登山如履平地,定然讓叛軍討不得好。”
為了應對黔中復雜的地形,王建在巴山招募兩千獠人,充為獠子軍操訓,並將他們的家人也接下山,安置了田地。
按照漢軍傳統,王建對其掃盲了六個多月,如今已經能簡單的書寫和說些不太準確的官話。
這些獠軍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不比黔中群蠻差,定然能防止魯褥月利用黔中群蠻來偷襲己方。
“末將領命!”
王郅領命後調遣獠軍穿戴胸甲,持弓箭軍槊從後軍往前軍趕去。
不過兩個時辰的時間,兩千獠軍便已經將漢軍前方二十里左右的山川搜尋了一番,確保大軍行軍安全後,開始跟著大軍移動而不斷移動。
黔中鮮少有平川,想要找到較為平坦的駐營地點,不僅需要向導,還需要獠軍探查。
在向導和獠軍的配合下,王建所率十萬軍民很快尋了一處尚且還算平坦的地方駐營。
與此同時,漢軍麾下的獠軍也與魯褥月麾下的塘兵遭遇,雙方在短暫交鋒後,各自返回復命。
王建並未在意,只是令獠軍繼續戒備,明日大軍兵臨武龍後,自然會攻下武龍,作為駐兵之所。
相比較下,王建率軍進入黔中的訊息在被塘兵傳回武龍後,很快便被武龍守將派快馬送往了夷州。
“黔州、戎州、南州……好好好,那就看看汝牙口如何!”
夷州綏陽衙門內,作為黔中觀察使的魯褥月在看到王建兵分三路來攻打自己後,早有準備的他並不慌張。
黔中道被他經營五年之久,各處城池關隘都壘砌石條而成,便是他自己用軍中火藥都無法輕易破開,故此他很有自信。
五萬兵馬攻打五萬人駐守的黔中道,他有自信把王建的牙口崩碎。
“軍令,諸州縣堅守不出,莫要在外與之交戰,只需要堅守,層層撤退即可。”
“末將領命!”
魯褥月的想法很簡單,利用地形和工事來不斷消耗王建,等到他精疲力盡時,再發起致命一擊。
在他的軍令下,各州縣城池紛紛嚴防死守,而並未選擇與漢軍野戰。
正因如此,在魯褥月傳下軍令後的翌日黃昏,王建便帶軍三萬抵達了武龍城下。
果不其然,武龍依託武陵山與大婁山,處於黔水北岸,兩山相夾間。
城池規模不大,周長不過二里餘,恐怕城內也不過數千軍民。
饒是如此,這座以石條壘砌而成的城池,若是換做同時期其他軍隊所見,必然會望而生畏。
只是這些軍隊中,並不包含漢軍,更不包含王建。
“駐營,明日火炮列陣,給某狠狠地打!”
王建只是掃視了武龍城,便知道魯褥月在這座城池費了不少心思,但這座城卻根本無法擋住他的兵鋒。
進攻戎州和南州的軍隊只是偏師,真正的主力只有他,所以火炮也全部集中在他手上。
明日他便要看看,這座堅固的五龍城,能不能擋住五十門火炮的狂轟濫炸。
“去!”
調轉馬頭,王建返回了正在搭建的牙帳,而王郅則是留下,指揮三軍開始扎營。
十萬軍民齊齊行動,隊伍沿著大婁山與黔水延綿十餘里,如此景象讓只有五千守軍的武龍守將緊張萬分。
只是當他感受到腳下的堅固後,他立馬回頭對眾人道:“武龍堅固,且觀察使已經下令,我軍只需要堅守殺傷叛軍,哪怕城池失陷,也可以無罪撤往信寧城。”
“接下來即日,諸位只需共勉殺敵,便能獲功得賞!”
信寧城距離武龍城不過四十餘里,若是城墻即將失守,只需要撤往信寧,砍伐些樹木就能阻礙漢軍追擊,這便是黔中的優勢。
山高且密,林多且路窄,幾乎不存在繞道後方的可能,只有硬著頭皮撞破一座又一座城池。
想要沿著黔水攻到綏陽,便是漢軍個個銅皮鐵骨,這十幾座堅城也足夠讓他們頭破血流了。
武龍諸將如此作想,同時開啟城門,將武龍城內的數千百姓提前趕往信寧城。
這也是魯褥月的吩咐之一,堅壁清野,讓漢軍不僅無法獲得繳獲,也無法獲得人力來充當民夫,繼而使其不得不從後方徵募民夫,加大後勤壓力。
在驅趕完百姓過後,武龍五千守軍開始沉默下來,黔水山峽的戰雲濃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翌日清晨,隨著天色漸漸變亮,王建以五千後軍守住後方,以兩千獠子軍向北邊的群山探索而去,餘下兵馬列陣武龍城外。
當五十門火炮在挽馬的拉拽下,被拉到武龍城西里許外駐扎時,後方的民夫立馬趕來。
他們將炮車固定,並在炮車左右固定鐵釬,以繩索栓住鐵釬與炮車,並在炮車車輪後方弄出木楔與土壑,以此抵消火炮在發射後的後坐力,防止火炮側翻。
隨著這一切準備做完,其餘民夫也運來了一車車發射藥與鐵炮彈。
每門火炮背後有六名兵卒和六名民夫,民夫負責搬運炮彈與發射藥,而炮兵則是負責校準、試射、清理炮膛、填充發射藥及炮彈等等專業知識。
這些炮兵經過半年多的操訓,已經十分合格,因此當火炮固定好後,他們立即開始檢查起了火炮。
他們先是用木塊將火炮的炮口一點點的墊起,校準無誤後才開始填裝發射藥與炮彈。
確認無誤後,裝填手用推藥桿將發射藥推至炮膛底部壓實,再將布包塞入其中,繼續壓實後再將鐵炮彈輕推進入其中,確認無誤後用乾草壓緊炮彈。
發射手見狀,立馬用通針戳破發射藥的藥包,插上引線後準備好火把。
“嗶嗶——”
隨著陣地上五十門火炮準備就緒,王建也忍不住翻身下馬,令人將馬匹牽走後才按耐著激動道:“吹哨。”
“嗶嗶——”
當刺耳的哨聲再度傳來,並且大纛下的令旗也下達開火軍令後,負責指揮著五百多炮兵的火炮校尉這才麾下手中令旗。
時刻觀察的炮手見狀,毫不猶豫將火把下壓。
“轟隆!!”
瞬息間,五十門火炮齊齊沿著土壑後退數尺,壓斷十餘根木楔的同時,兩側固定炮身的繩子也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這並非是眾人所關注的重點,只因為在火炮發出沉悶的炮聲後,五十枚五斤重的鐵炮彈在瞬息間跨過四百步的距離,亦或者打穿城樓,亦或者狠狠打碎城墻上的石條。
“嘭——”
“蹲下!蹲下!!”
“投石機,躲避投石!”
城樓的木屑激射,引得精神緊繃的守軍紛紛炸鍋,接二連三的依靠女墻坐下或蜷縮一團。
片刻後,當他們不再聽到任何聲音,這才有人小心翼翼冒頭,並見到了正在為火炮歸位的漢軍將士。
“這又是什麼妖術?”
面對漢軍的火炮,不明所以的守將已經將其定義為妖術。
“都將,弟兄們在城內發現了這個!”
忽的,有人火急火燎跑來,身後的兵卒手中還用布袋裝著一個將布袋燙得不斷冒煙的滾燙鐵球。
“直娘賊,他們就是用這個玩意打的城墻?敗家的關西狗!”
看著足以鍛造四五把橫刀的鐵炮彈,牙將只覺得有些牙酸,但很快他就不再覺得牙酸了。
“轟隆隆——”
“蹲下!!”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漢軍再度發起了炮擊,而這次的炮擊與上次相當。
五十枚炮彈,瞬息間便有十餘枚擊中了武龍城西南側的一段城墻,餘下炮彈不是射入城內,便是打錯了方向。
即便如此,十餘枚鐵炮彈還是將這段城墻打的落下不少碎石,城墻石條龜裂無數。
王建觀察了下城墻的情況,發現以當下的速度,最多三五天就能攻破這座城。
要知道這是夯土包磚的城墻,可不是中原那些夯土城墻可比的。
以往漢軍需要用將士們的性命來掩護盾車和工兵爆破,如今都不用靠近城墻就能攻破城墻,進步之大,令許多將領都驚嘆連連。
王建只慶幸自己投奔劉繼隆足夠早,憑藉此等存在,所謂天險也不過如此。
黔中道雖廣袤,收復亦不需要太長時間,難怪自家殿下會有如此氣魄在北征結束後開始南征。
“繼續,定射十二輪,直到炮管打不了才能停!”
王建忍不住繼續吩咐起來,但如今根本不用他吩咐,將領們早已指揮起來,以半盞茶發射一輪,每輪命中兩成炮彈左右的命中率開始不斷強攻。
如此戰爭方式,令守城的黔中守軍叫苦不迭。
期間他們也試圖用投石機和絞車弩反擊,卻根本打不到漢軍的陣地,只能被動捱打。
“快,派快馬送信給魯使君,將叛軍妖法告知魯使君!!”
守將大呼,繼而便有快馬持軍令出東城門,往夷州疾馳而去。
不僅如此,隨著時間推移,當城墻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武龍城的守軍也漸漸慌張了起來,連續派出多匹快馬往夷州而去。
與此同時,坐鎮夷州綏陽城的魯褥月正在沙盤面前觀摩沙盤,左右許多將領交頭接耳討論,而魯褥月卻道:
“以南州、戎州軍報來看,這叛軍所用手段,依舊與曾經無二,根本無法攻破我軍外圍城池,更莫要說逼近綏陽了。”
“某觀劉繼隆剛愎,竟以五萬兵馬來強攻某這銅墻鐵壁,不知要死傷多少將士,才能拿下外圍州縣?哈哈哈哈……”
魯褥月的笑聲感染了四周眾將,眾人紛紛笑了起來。
在他們爽快大笑的時候,一名列校卻火急火燎的沖入衙門之中,不等魯褥月訓斥便見列校躬身呈出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