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飲馬長江
“直娘賊……這南邊這麼熱,某等怕是還沒見到叛軍便要熱死在路上了。”
“熱便罷了,某現在只覺得喘不上來氣。”
六月下旬,在大旱帶來的熱浪不斷翻滾人間時,如山南東道這種多樹林湖澤的地方更是顯得悶熱異常。
官道上,趙英與曹茂兩個人連甲冑都沒穿,袍子半截,露出胸腹來不斷散熱。
饒是如此,二人卻依舊汗水直流。
與他們相比,在他們前方的劉繼隆雖然還能保持風度,但汗水也浸濕了幞頭與領口。
在他們身前身後,長近裡許的隊伍令人側目。
作為護衛的騎兵正騎在乘馬背上,身後則是毫無負擔的軍馬。
他們穿著赤色短衣,頭戴幞頭,腰間系著鄣刀與橫刀,手執弓箭和馬韁,各個汗流浹背。
每隊騎兵之間,則是由數十名民夫駕馭的十餘輛雙馬馬車在為前面的隊伍運送甲冑、糧食、草料及行軍帳篷等物資。
押運糧草的馬車木軸每轉半圈就要發出刺耳的吱呀,草垛上捆著的扎甲被顛得甲片倒豎,像一群躁動不安的銀魚。
相比較兵卒還得忍受軍紀,漢軍僱傭的當地民夫就沒有那麼多規矩了,基本把短衣的袖子捲到肘彎,袒胸露乳。
這樣的隊伍足足長達裡許,而他們所走的官道兩側別說看見村莊,便是連平地都看不到,左右盡皆是無數茂密樹林,極易設伏。
比起他們此前經過的諸道,山南東道的自然環境,宛若讓劉繼隆去到了後世的兩廣,潮濕悶熱,且植被茂密。
哪怕官道營建的地方已經遠離湖澤,但依舊還是能感受到植被那濃濃的草熟味。
“山南東道就這麼熱,湖南和嶺南得熱成什麼樣?”
馬背上的劉繼隆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水,他已經在南陽待了近一個月,如今正準備南下前往襄陽,然後再逐步南下前往江陵,等待入冬後的戰事開啟。
只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哪怕如今已經快要入秋,但是山南東道野外的氣候環境還是讓他有些許不適應。
這般想著,劉繼隆有些後悔,心想自己應該再往後推遲一個月再南下。
不過前線確實有許多事情需要劉繼隆親自了解才能定下策略,他卻不能因為天氣悶熱而後退。
“硬著頭皮走吧!”
劉繼隆咬牙前進,但這時前方卻突然傳來了陣陣刺耳的木哨聲。
“嗶嗶!!”
“嚕嚕嚕——”
不等木哨聲徹底結束,遠方再度傳來了不知何種動物的怒吼嘶鳴聲。
“那是什麼聲音?!”
霎時間,無數馬匹紛紛騷亂,騎兵們連連安撫,便是連劉繼隆胯下馬匹都忍不住慌亂了片刻。
與此同時,南邊開始有騎兵慌亂疾馳而來,沖到劉繼隆等人面前後連忙行禮:“殿下,南邊有巨獸攔路,還請您暫時迴避!”
“巨獸?”劉繼隆聽著遠方那不斷傳來的熟悉聲響,不僅沒有後退,反而策馬朝著南邊趕去。
曹茂與趙英見狀,連忙帶著百餘名騎兵跟隨劉繼隆往前方疾馳而去。
眾人沒有疾馳太久,莫約半盞茶的時間便見到了遠處正在有一群巨物擋在了官道中間,與十餘名塘騎正在對峙。
“殿下,這是什麼?!”
曹茂瞪大眼睛,看著遠方那高大的身影,眼底都不由有了幾分畏懼。
“這是大象,莫要招惹他,讓塘騎先退回來。”
劉繼隆沒想到還能在南下襄陽的道路上遇到大象,畢竟這存在他只在後世的動物園看過。
哪怕有野生的,也通常只存在於雲南南部地區和中南半島的密林中。
自商代至如今,由於全球氣溫整體都在往下走,這些熱帶動物也基本開始向南遷徙。
不過若是在某些比較酷熱的年份,他們還是會選擇性的北返,然後在冬季繼續南下。
長安、洛陽留存的史書中,開元、貞元、元和年間都有過象群北上山南的記載,再往後便沒有了。
倒是不曾想,竟然能讓劉繼隆在野外碰到。
“嚕嚕嚕……”
在劉繼隆的軍令下,前方與象群對峙的塘騎開始撤回,而那十餘頭象群見到劉繼隆他們沒有繼續靠近,很快便開始走入官道旁西邊的密林中。
在他們走後半柱香的時間,劉繼隆這才帶著眾人上前,見到了那些大象留下的痕跡。
密林內的灌木叢彷彿被什麼東西碾壓過一樣,直接踐踏出了一條土道。
“豬犬的傢伙,這東西得多大啊?”
曹茂翻身下馬,用手丈量著象群留下的足跡,滿臉驚嘆。
他沒有去過長安和洛陽,自然沒有見到宮廷中關押的那些奇珍異獸。
在那些奇珍異獸中,諸如老虎、大象、犀牛、熊等等各類異獸都不算少,每日吃喝都是筆不小的費用。
“敕令各州縣官員,莫要干涉象群。”
見曹茂如此,劉繼隆想到了官員喜歡獻寶和獻物的習慣,於是對趙英吩咐起來。
若是他不吩咐,這山南東道的各州縣官員知道有象群北上後,肯定會派人去捕象獻物。
此前幾次象群北上,各州縣便是如此操作的,但劉繼隆卻不喜歡這些。
後世動物園都去過的人,他對這些動物可沒有什麼好奇心理,若說抓兩只熊貓給他倒是可以,反正洛陽也能生長竹子。
“好了,塘騎繼續南下,今日在鄧城休整,明日再渡水前往襄陽。”
結束插曲,劉繼隆便覺得也沒有那麼熱了,吩咐著塘騎繼續探哨後,便帶著兩千軍民的隊伍繼續向南前進。
見識了山南東道各州縣相通官道的實際情況後,劉繼隆對於日後向南開拓的心思也加重了起來。
山南東道尚且如此,更別提更南邊的湖南、嶺南和嶺西等處了。
頂著悶熱的天氣,大軍繼續向南行軍三十餘里,直到黃昏時分才漸漸顯露出幾分涼爽,左右前後的植被也漸漸變得稀疏了起來。
當前方出現整片平地的時候,行軍的將士及民夫們紛紛鬆了口氣。
果不其然,當他們進入平地後,隨處可見的便是水田稻苗,遠處數裡之外則是一座規模不算大的城池。
由於曹茂提前吩咐過,因此城門並未如期關閉,而是等待著劉繼隆所部到來。
城門口的縣衙官員等得焦急,直到見到遠處有兵馬南下而來,這才連忙整理衣冠,在兵馬即將抵達前躬身作揖。
“臣等,參見漢王殿下……”
整個鄧城縣衙十餘名官員,五十餘名吏員紛紛唱禮,聲音足以讓遠處的劉繼隆聽見。
劉繼隆策馬上前,曹茂與趙英緊隨其後。
待來到眾官吏面前,他簡單打過招呼,便讓曹茂安排將士與民夫們進城入軍營休息。
這些民夫只負責從南陽到鄧城,如今已經抵達,便需要縣衙調撥錢糧,結算工錢後,重新招募民夫為劉繼隆他們搬運物資,以便明日渡過漢水,南下襄陽。
由於已經入夜,根本看不出個什麼民生,因此劉繼隆並未遊蕩,而是早早休息。
翌日,當縣衙為劉繼隆他們招募了民夫,並準備了渡船後,劉繼隆這才前往了渡口。
不得不說,雖然漢水以北的各州被黃巢、秦宗權等人禍害不淺,但當初的蕭鄴在守城上還算不錯。
鄧城作為襄陽渡口,自然要比各州縣繁榮不少。
如劉繼隆當下所見,渡口上舟船數十上百,搬運貨物的力夫更是足有數千人。
他們代表的可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一家人。
“這鄧城縣不大,力夫倒是不少。”
劉繼隆望著熱鬧的渡口,不免對身旁的曹茂、趙英說著。
鄧城的縣令見狀,也旋即解釋道:“當初北邊戰亂,許多百姓湧入襄州,如今這些百姓雖然已經安家,但夏收結束,秋收還有大半個月才到來,他們自然不可能在家休息。”
“大半個月時間開墾不了多少土地,倒是在渡口乾活,每日工價十錢,足夠買幾斤米回家解決解決溫飽了。”
即便來到鄧城,當地百姓的工價依舊在十錢左右。
“鄧城及襄州的物價如何?”
劉繼隆詢問著這幾位關西籍貫的官員,隨後便見他們與自己解釋了起來。
總的來說,襄州乃至整個江陵府的物價都比較低,畢竟江陵府這些年除了遭受過一場凍雨外,便幾乎沒有遭受過其他災害。
若非如此,山南東道近半人口也不會聚集生活在此。
瞭解了物價後,劉繼隆又想起了昨日遭遇的象群,不免問道:“長江如此廣闊,吾昨日南下時卻見有象群經過官道,這些象群如何渡過長江的?”
“回殿下。”見劉繼隆詢問,縣令主動解釋道:
“昨日臣等得知此事也感覺到詫異,故此詢問過衙門中的一些老吏。”
“據他們所說,象群會趁長江水淺時,利用長江中的沙州渡江,繼而北上覓食。”
“待到南遷時,便會走沙州遊過長江,南下黔中、湖南等處。”
劉繼隆聞言愕然,他確實不知道大象還會游泳,並且還能遊過長江,畢竟他可是見過長江是什麼樣子的。
相比較他,對長江不瞭解的曹茂則是以為長江旱季與黃河差不多,故此爽朗笑道:“那種巨物竟然能夠游泳,果然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在他們討論著昨日所遭遇象群的同時,將士與馬匹已經先後往返漢水數次,將一千精騎和兩千餘匹軍馬、乘馬載過漢水。
鄧城與襄州之間的漢水足足寬闊裡許,雖說比不得長江黃河,卻也是能排進中原前十的河流了。
眼見兵馬已經過去,劉繼隆便帶著趙英、曹茂離開了渡口,登船向襄陽而去。
漢水渡口,主要以江漢舸、漢津駁、漕舫為主,載重數百石到千石不等,所耗木料甚多,效能不及漢軍的福船。
饒是如此,數十艘舟船乘風破浪的感覺,還是讓曹茂這個沒有坐過什麼大船的傢伙嗚呼叫嚷。
劉繼隆瞧他三十多歲卻依舊有這般活力,也忍不住爽朗笑了幾聲。
江風拂過,原本的燥熱也被帶走,只留下涼爽與痛快。
遠眺漢水,但見兩岸除渡口外的廣袤地區綠樹成蔭,群山疊翠,風景不言而喻。
如此山色與江景,放在後世還真沒幾個地方能看到。
靜靜欣賞兩刻鐘,渡船很快便來到了漢水南岸的襄陽渡口。
不得不說,哪怕彼時襄陽地位不如江陵,可襄陽這背靠山巒,三面臨江的格局,也當得上易守難攻之地。
“若是在此修築堅城,恐怕數萬大軍都難以攻入其中吧?”
曹茂見到遠處的襄陽城,忍不住發出如此感嘆,劉繼隆點點頭,承認他說的不錯。
“待日後掃平江南,這襄陽和南陽倒是都得加固加固了。”
他隨口提了句,左右便紛紛記下,而這時他卻已經走下渡船,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襄陽作為溝通山南東道南北的要地,南來北往的商賈自然不少,因此它的渡口比北邊鄧城要大了數倍,停泊的船隻也是數以百計。
劉繼隆見狀,當即便對曹茂吩咐道:“去與襄州刺史商量下,徵募舟船,送大軍走水路南下後,再走陸路前往江陵,能省下不少時間。”
“是!”
見到漢水兩岸的繁榮後,哪怕劉繼隆不說,曹茂也會主動建議。
不是他想偷懶,而是此地著實太熱了,乘船不僅舒服,速度也不慢,沒有必要走陸路南下。
在劉繼隆吩咐過後,曹茂很快便見到了早早等待的襄州刺史和襄陽一眾官員。
在他們的安排下,劉繼隆他們很快便徵募了二百餘艘舟船南下。
翌日正午,大軍便進入了江陵府,尋了一處距離江陵城最近的渡口下船後,往江陵繼續趕去。
待到他們抵達江陵時,此刻已經是六月末梢。
“臣等,參見殿下……”
六月三十日,當耿明率領江陵府數百官吏在城門處迎接劉繼隆到來時,江陵城外集鎮中生活的百姓也紛紛前來圍觀漢王風采。
耿明調動了三千兵馬來維持秩序,可見如今的江陵比較曾經來說,富庶繁華了不知多少。
近千騎兵護衛劉繼隆到來,劉繼隆則是左右看了看四周情況。
城門外的集市修建不知多少屋舍,基本依靠城墻根向外擴建,止步於護城河。
城門口的集鎮街道寬十丈左右,地上還有擴修不久的痕跡,想來是耿明為了迎接自己,在近日才擴寬的道路。
“城門是兵馬出入要地,這街道保持在十丈剛好,要嚴禁百姓逾越。”
劉繼隆可是清楚老百姓違建能力的,侵佔道路的手段可以說層出不窮。
別看現在這條正街有十丈寬,但若是不管不顧,用不了幾年就會被侵佔的只剩五六丈,甚至更窄。
“末將遵命!”
耿明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哪怕是面對劉繼隆,他也只是憨笑著應下所有。
不過若是有人因他憨笑而輕視他,那便有苦頭吃了。
“上馬進城吧。”
劉繼隆看著越聚越多的百姓,不免吩咐起了耿明。
在他的示意下,品秩高的官員很快上馬,品秩較低的官員則是騎驢。
眾人在將士們護衛下進入江陵城,耿明落後劉繼隆半個身位,與他講解起了江陵城的情況。
江陵城作為江陵府的治所,也是大唐在安史之亂後的幾大陪都之一,被唐肅宗定為南都。
正因如此,江陵城營造的十分宏大,單外郭城墻便有十八里周長,高二丈六尺,厚四丈。
整座城池,由外向內分為外城、子城、牙城,其中外城為百姓居住,子城則是官吏居住,牙城則是節度使及皇帝行宮。
江陵城正街寬十五丈,顯然也是修葺後的結果。
街道兩側是坊墻,劉繼隆自然看不到百姓的屋舍,只能偶爾看到不少從坊墻內矗立起來的佛塔和樓閣。
走入城內裡許,擺在眼前的便是夯土包磚的子城城墻,子城周長不過三里,倒也不算大,佈局與外城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地上鋪設了青石條,比外城的夯土路要好上太多。
繼續穿過子城,擺在劉繼隆面前的便是壘石而成的牙城了。
牙城高四丈,厚五丈,壘石而成,周長一里又八百步,原本是皇帝行宮,後來因為管理不嚴而改為節度衙。
不過耿明到來後,他將節度衙搬到了子城,不準除守衛以外的其他人擅自進入牙城。
牙城內的行宮主要是以昔年梁帝行宮改造而來,又經百年時光,雖說節度衙的部分宮殿還儲存完好,但其他宮殿早已破敗。
得知劉繼隆南下,耿明這才連忙徵募江陵府工匠連續修繕了三個月,將其恢復如初。
“這地方倒是不錯,吾便入住其中吧,城防由趙英你負責。”
“臣領命!”
劉繼隆對趙英吩咐著,而四周官員則是透過劉繼隆這句話,繼而瞭解了他的態度究竟如何。
耿明看著老實,實際上也在試探,不然他不會大肆修建行宮,擺明瞭要讓劉繼隆居住這皇帝的行宮。
劉繼隆既然選擇入住,自然說明瞭他對於稱帝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