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南征在即
“子不語怪力亂神,無非都是劉繼隆為自己日後稱帝造勢罷了。”
二月早春,江東南陵城外的牙帳內,身為主將的高駢將手中關於江北的情報隨意丟在案上,滿臉不屑。
牙帳內的沙盤十分精良,將整個江東兩浙之地都大致刻畫了上去。
如今的高駢雖然收復了池州,但由於孫儒敗於楊行愍之手,他手中可以調動的兵馬也不過只有四萬之數了。
其它還有兩萬多兵馬則是在堅守婺州、溫州,不能輕易調動。
饒是如此,面對他四萬兵馬齊聚南陵,北邊享受安逸的宋威還是傾江東之地來相助楊行愍,以此期盼楊行愍擊敗高駢。
“眼下江東有兵四萬,而我軍只有三萬,加之此戰又是攻堅,恐怕不易攻打。”
高欽只覺得此戰艱難,高駢卻搖搖頭:“楊行愍確實不好對付,但也僅限於此。”
“莫要忘記,我軍尚有三千精騎未曾調動,而南陵又屬平原。”
“我軍只需要令三千精騎襲擾其糧道,這楊行愍便別想安然無恙的帶著這四萬大軍離去。”
高駢尤為自信,因為他已經看出了自己和楊行愍之間的差距。
這楊行愍雖然本領不錯,但始終過於年輕,經驗不足,要不然也不會輕易丟失池州。
“可是,若是劉繼隆出兵襲擾我軍後方,又該如何?”
高欽皺眉開口,高駢卻道:“我軍以朝廷為名義出兵,若是劉繼隆出兵攻打我軍,那吾此前留的後手便能用上了。”
“後手?”高欽滿臉疑惑,高駢則是轉身看向輿圖,指著黔中道說道:
“眼下已經開春,劉繼隆沒有動兵的打算,顯然是沒有做好準備。”
“劉繼隆麾下兵馬盡皆北兵,唯有少量是南兵,而北兵難以適應夏季和秋季的江南氣候,故此劉繼隆必然不會在秋收前對湖南、江南登出動兵。”
“他要動兵,便只有走劍南道攻入黔中道,而黔中道的那些石堡,便是吾的手段之一。”
“至於第二道手段,那便要等他動兵,方才能夠施展。”
“只要施展這道手段,他所謂的大義便四面漏風了。”
高駢說著,高欽立馬反應過來:“您是準備擁立壽王?”
反應過來後,高欽又搖搖頭道:“可是僅僅擁立壽王,依託玉璽製作偽詔,卻也只是讓劉繼隆失去大義罷了。”
“沒有了大義,可劉繼隆還有數十萬兵馬和整個北方,我們又拿什麼遏制他?”
見他詢問,高駢不緊不慢道:“失去大義,那洛陽的君臣還有什麼作用?”
“劉繼隆麾下的那群將領,難道會無動於衷?”
“哪怕只能讓劉繼隆焦頭爛額幾個月,我們的目的卻也達到了。”
高駢要拖,只要能拖到來年開春,他就贏了大半。
江東和兩浙的實力,遠遠超過他的預估,若是他能獲得兩浙和江東,那擋住劉繼隆而割據江南也並非不可能。
“此事,汝莫要聲張,等待入秋後,再令鄺師虔準備登基所需的東西。”
“吾既然能在江北設定諜子,劉繼隆自然也能,必不能走漏風聲。”
高駢對高欽吩咐著,見他鄭重點頭,這才回頭看向了身後的沙盤。
“再等幾日,若是宋威再無援兵派出,那便說明這四萬兵馬即是江東最後的底蘊。”
“若是如此,那某便不客氣的笑納了!”
他看向沙盤上的江東,眼神不斷閃爍,他身後的高欽等人也紛紛精神一振。
似乎在他們看來,整個江東之地要不了多久便會懸掛上渤海的旌旗。
他們的對手,似乎只有北方的劉繼隆,其餘人不過都只是插曲罷了。
作為他們此前所議論的對手,處於流言中心的劉繼隆也在南邊的議論聲中,不緊不慢的進入了鄧州地界。
“都給某把動作扎穩!”
“爾等既然選擇進入戰鋒隊做陣腳兵,便要時刻牢記自己該做什麼!”
“若因你而壞整隊陣腳,便是左右弟兄不怪爾,念想其家人也不怪爾乎?!”
“殺!殺!殺……”
二月早春,當山南東道的百姓開始準備春耕,南陽城西那周長裡許內卻響徹著操訓之聲。
校場上,久經戰事的老卒們,此刻正在指點新卒操訓,每名老卒擔任夥長、夥副,以兩人操練十人。
他們言辭激烈,但處處都是為了讓這群兵卒更好的接受訓練,變得更為強大,以此能在接下來的戰事中保護好自己。
“這批新卒招募了多久,每日飯食如何,都開始掃盲了嗎?”
校臺上,劉繼隆站在主位看向校場上那數千名正在操訓的新卒,以他的目力可以清楚看到這些新卒大多瘦弱,四肢可稱纖細。
這樣瘦弱的身體,別說披甲,就是滿足眼下的日常操訓都做不到。
要知道漢軍可是每日一練,三日一操,十日大演的強度,沒點力氣和耐力,根本承受不住。
“回稟殿下……”
操訓這批新卒的是馬成的第四子馬彰,如今擔任練兵別將一職,負責鄧州境內所有新卒操訓。
他長得比他大兄馬懿略微清秀些,更偏向儒將。
面對劉繼隆的詢問,他不卑不亢道:“與其讓末將殿下,倒不如請殿下與將士們一同用餐!”
“好!”劉繼隆欣然接受他的邀請,目光看向曹茂及昨日剛剛跟上隊伍的趙英:“都一起吧。”
“是!!”曹茂和趙英倒是沒有什麼抵觸的,二人在遇見劉繼隆前,可是連飯都吃不飽。
漢軍將士吃的素來不差,他們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見狀,馬彰看向自己麾下的校尉,對其吩咐道:“吹哨,集結弟兄去大食堂排隊吃飯!”
“是!”年輕校尉連忙行禮作揖,拿起木哨驟然吹響。
“嗶嗶——”
刺耳的木哨響起,校場上的各夥兵卒立馬集結為隊,再由隊集結為旅,進而集結為團,直至最後聚集為兩個軍三千餘人。
整個過程所用的時間不到一刻鐘,令劉繼隆十分滿意,畢竟後世幾千學生進行升旗儀式的時候,也不過幾分鐘乃至十幾分鐘罷了。
對於這些進入軍隊不到一個月,其中九成九以上的人都還是文盲的新卒來說,這個速度已經不算慢了。
“如果繼續操訓,末將有把握在三個月內,將時間縮短到半盞茶。”
馬彰恭敬向劉繼隆回答,劉繼隆則是並不在意:“先去看看你們給新卒的伙食吧。”
劉繼隆知道,他定下的標準是標準,但現實是許多部隊都達不到他所定下的標準。
這倒不是說朝廷發給將士們的口糧不足,而是各地有各地的難處,條件不允許。
“嗶嗶——”
哨聲在馬彰的示意下,很快有節奏的開始吹響起來,而校尉身後的兩名旗兵也開始揮舞令旗。
兩面令旗的旗語十分簡單,這些老卒們早已牢記於心,因此可以按照旗語指揮新卒們開始按隊伍先後來移動。
“營內有三千二百名新卒,故此分為東西兩個食堂吃飯,殿下準備去哪個食堂用膳?”
“西邊吧。”劉繼隆看著距離更遠的西邊說著,隨後便走下校臺,帶著眾人往西邊的食堂趕去。
那些隊伍中的不少新卒都在遠眺劉繼隆方向,因為他們都知道今天軍營裡來了大人物,就是不知道這位大人物到底有多大。
只是如今所見,那六尺逾高的背影,著實能稱得上大人物,至少比他們這群五尺四五寸的人要高大太多了。
平日裡那些比他們還高出許多的將校,此刻站在那道身影身旁,盡皆矮了幾分。
他們在看劉繼隆,劉繼隆也在時刻打量他們。
“鄧州之地,朝廷收復也差不多快三年了,這些新卒卻如此瘦弱,可見平日過得並不算好。”
“吾一路南下,所見百姓大多瘦弱,可供開墾的荒地還有很多,地方上可是有些難度?”
劉繼隆在走向食堂的同時與左右說著,馬彰聞言便道:“回殿下,山南東道畢竟遭受兵卒波及較廣,許多百姓家無餘糧。”
“雖說朝廷免了頭年的賦稅,可這也只能讓百姓勉強恢復當初耕種的熟田,許多荒田卻無力開荒耕種。”
馬彰的解釋倒是有幾分道理,山南東道包含江陵府部分只有一百二十七萬口百姓,面積比後世位置相差不大的湖北省還要廣袤些。
只是土地雖然廣袤,但百姓沒有餘糧開荒,朝廷則是因為北方的旱情和不斷進行的戰事而無法支援錢糧給百姓,山南東道的百姓自然就過得差些了。
若是劉繼隆能像此前一樣,繼續調撥糧食給百姓用作開荒糧,開荒所得熟田盡皆作公田均分給百姓,那山南東道的百姓便能過上好日子。
這個道理不只是用在此處,而是用在關東被戰爭所破壞的諸道各處。
這般想著,劉繼隆也走到了此處軍營的食堂,而這食堂主要是以青磚灰瓦的廚房,以及搭建草棚,擺放板凳,圍上三尺竹籬笆的草棚組成。
草棚內擺放諸多桌椅板凳,青磚灰瓦的廚房露出一面墻壁,擺上桌子,桌上佈置木質碗筷和五大桶的米湯肉菜。
此時已經有兵卒提前到來,並且已經吃飽喝足。
見劉繼隆他們到來,他立馬起身作揖,繼而看向曹茂,彷彿在說飯菜安全可食用。
曹茂滿意頷首,劉繼隆則是上前拿起木碗可筷子,走到木桶前打量起來。
粟米飯、蘿卜湯、燉煮的魚片和炒制的野菜擺在他面前,他用打菜的勺子試探,但見桶內多魚片而少湯汁,不由滿意點頭。
在為自己打好飯食後,劉繼隆便坐到不遠處,安靜看著兵卒們進入食堂,排隊打飯後各自坐下休息,基本都選擇了遠離他們這一桌。
若非軍中有條例,恐怕他們周圍那幾桌的兵卒寧願去角落蹲著吃,也不敢在他們旁邊吃。
劉繼隆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看著庖廚內將五大木桶換了又換,五十幾個庖廚在廚房內來回奔走,直到半個時辰後才漸漸慢了下來,而來到此處的一千多兵卒也紛紛吃飽喝足,繼續走出食堂,被安排去休息去了。
在兵卒盡皆離開後,劉繼隆才看向馬彰詢問道:“此處將士的湯飯錢,每月摺合多少,與標準相比較如何?”
湯飯錢則是入伍將士的伙食費,由朝廷調撥錢糧發給各道,各道再發給各地軍營。
“營內弟兄,每月所耗費湯飯錢為三千貫,這是去歲臘月都督府定下的數額。”
馬彰如實交代,劉繼隆則是詢問道:“這點湯飯錢,是否足夠弟兄們吃飽?”
“自然是足夠的,甚至多有結餘。”馬彰回應的同時,又幹脆為劉繼隆解釋起了當地的情況。
“荊楚多食魚蝦及肉醬,許多東西他們並不知道如何製作,而軍營之中庖廚卻懂得如何炮製,故此許多在南陽百姓看來極賤的食物,在我軍手中都能買來作為飯食。”
“當初李都督尚在山南東道時,便令軍中騸匠去各村傳授騸豬育肥之法,這些村子送來的肉食也按照高出市價來收,百姓得了利,弟兄們也得了肉食。”
“如今南陽城外的各個村莊,皆與軍營有了往來,三十幾個村子,每日多則送來十餘頭豬羊、少則六七頭。”
“雖說無法讓將士們吃個盡興,但肉食卻是不缺的。”
見馬彰說的如此之好,劉繼隆不免詢問道:“當地物價如何?”
“牛羊每斤二十二錢,豬肉二十錢左右,肥雞二百錢,野鴨百八十錢,大鵝四百錢,各類菜價不一,但每百斤多在八錢到三十錢上下。”
馬彰如實介紹,同時還為劉繼隆解釋當地的工價。
“鄧州境內,僱工每日工錢僅需十錢,工匠則多在五十錢到百錢不等。”
沒有什麼技術,單純出賣力氣的工種,無疑是各種工種最便宜的。
但凡掌握門手藝,基本都能得到幾十乃至上百枚工錢,吃肉喝酒皆不愁。
只是這個時代,想要當工匠,要麼就是去衙門當學徒,要麼就只能自己掏錢給民間匠人當學徒。
沒關系和錢糧,便是想學門手藝都無處去學,因此當兵就成了各地百姓最嚮往的職業。
“倒是不錯了。”
得知鄧州百姓的情況,劉繼隆便大概瞭解了整個山南東道百姓的情況。
畢竟鄧州和唐州遭受秦宗權禍害不淺,若是如今都能發展的如此,那更別提其他地方了。
劉繼隆見狀起身,隨後看向遠處已經走遠的新卒隊伍,不由對身旁的馬彰吩咐道:
“你們練兵的時間不多,最遲十月便要開始準備應對南邊的戰事了。”
“若是來年二三月還不能結束戰事,屆時汝等便要做好準備南下。”
“是!”馬彰連忙端正態度,作揖接令。
劉繼隆微微頷首,隨即便帶著曹茂往營外走去。
馬彰等人在後護送,直到看見劉繼隆與曹茂翻身上馬,在精騎護衛下返回南陽城,他們這才回到了軍營裡。
如在河陰時那般,曹茂在南陽尋了處院子供劉繼隆平日處理政務,並通稟了衙門,將這座院子所處的坊給管控了起來。
一時間,南陽城內的百姓都知道城內來了位大人物,而劉繼隆則是繼續過上了埋頭理政,時不時出城巡訪鄉野,探究民生的日子。
有他在隴右打下的基礎,加上他治國治吏打仗三手同抓的手段,凡漢軍所過之處,不超過兩個月便會更換原本的官吏。
原本的局面是流官和本地豪強出身的胥吏,流官想要好好治理地方,就需要任用這些豪強出身的胥吏,因此流官對地方能改變的事情並不多。
可漢軍來了之後,劉繼隆靠著關系龐大的學子群體,乾脆將原本的吏員一掃而空,紛紛換上了流外的官吏。
盡管會有語言問題,但只需要在衙門用極低的工錢僱傭幾個識得地方方言和官話的百姓充為翻譯,便能解決許多問題。
劉繼隆這種辦法,對於朝廷來說自然是好的,這代表權力更加集中於衙門。
只是對於地方上的豪強來說,族中擔任的吏員被更換,他們許多隱匿的人口、田地便藏不住了。
正因如此,隨著河北的清丈和登籍造冊不斷進行,河北地區爆發民亂也越來越多。
豪強們只需要稍稍開始蠱惑百姓,發點米麥給旱災之下的百姓,這些百姓就宛若盲流般隨從作亂起來。
“燒!放火燒!”
“衙門不給我們交代,我們便自己討要交代!”
“朝廷要均田,衙門卻幾個月不均,定是狗官不捨得田地,鄉裡們都去縣衙討個說法!!”
隨著劉繼隆南下的訊息傳開,原本還在畏懼劉繼隆威勢的那些豪強頓時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裹挾百姓去沖擊衙門,放火燒毀官倉官庫的事情屢見不鮮,河北道雖有兵馬,但主要都在防禦北邊的奚人和契丹人,在河北中、南部的兵馬並不多。
面對烽煙四起的河北道,擔任觀察使的羅隱也很果決,直接請令從河南、河東等處調兵針對這些豪強開始討平。
不僅如此,為了彰顯朝廷的誠意,他還分兵保護了那些世家的門庭,使得河北的不少世家在幾個月的時間裡選擇作壁上觀。
河北的烽煙,從二月燃燒到了四月,眾多豪強被軍隊鎮壓、討平。
羅隱在其中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因此特意奏表送往了南陽。
劉繼隆看到他的奏表時,已經是四月下旬了。
“僧尼寺廟也參與其中了?”
南陽城內的院中,曹茂看著被劉繼隆剛剛放下的信紙,對於信中所說僧尼寺廟也在暗中派遣奴僕抗拒均田的事情感到詫異。
曹茂接觸的僧人,大多都是悟真與其弟子那種品德高尚的僧人,所以他還沒遇到過有僧尼指揮奴僕抗拒均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