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劉朱爭斗
“窸窸窣窣。”
“救我……救我……”
寒冬,在北方少雨無雪的時候,淮南地區卻從六月開始就細雨不絕,繼而引發了洪澇。
平日滋養了兩岸的淮河,此刻卻裹挾著洪峰,沖入泗、楚河道,並向運河沖擊而去。
揚州城郭水深丈餘,漕船覆沒者數百艘,百姓受災數萬之多。
運河遭到淤堵,許多耕地更是平白被數尺高的灘塗推平。
康承訓好不容易疏通的積淤,結果明明是枯水的季節,淮河卻又再度作亂,繼而導致剛剛疏通的運河,再度被淤堵。
高駢起運的糧食與甲冑,只能尷尬停在揚州南部長江積州上,進退兩難。
“直娘賊!直娘賊!”
青州衙門內,朱溫手裡拿著南邊送來的書信,嘴裡不斷叫罵,氣得滿臉通紅。
“六月的時候就淤堵,為什麼現在都沒能疏通,康承訓這豬狗的傢伙!婢養的!”
朱溫在不斷叫罵,直到半盞茶後他才漸漸恢復了冷靜,憤恨將手中書信揉作一團,摔在地上。
“派人告訴他們,某急需甲冑,劉繼隆已經屯兵滑州,隨時有可能出兵,某必須要得到甲冑!”
“讓他們走海路,走海路將甲冑運到海州!”
朱溫氣急敗壞說著,謝瞳卻皺眉道:“揚州至海州的海路,即便在夏季都容易遭遇颶風,冬季則更甚。”
“若是甲冑落入水中,那我軍損失更大,請明公三思……”
朱溫確實不知道海路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但如今大戰在即,甲冑如果不能運抵,那他們只能用三萬多甲兵與劉繼隆交戰,實在不利於他們。
只是如今確實沒有辦法了,他只能咬牙道:“三萬就三萬,某倒是要看看這劉繼隆麾下諸將有何本事!”
謝瞳聞言作揖:“明公能想開,足以說明明公之才。”
“依某所見,此次洪澇雖然不利我軍,但不利之中亦有利好之處。”
“且說南邊曾元裕幾次三番派遣使臣入洛,若是我軍與劉繼隆交鋒,曾元裕必然會出兵。”
“如今泗州洪澇,曾元裕必然會將精力都放到賑濟泗州之上,我軍可毫無顧慮的攻打義昌、天平。”
“哪怕期間與劉繼隆交鋒,曾元裕也無力北上,屆時只要我軍能與劉繼隆僵持,天下苦劉繼隆之藩鎮必然盡數出擊。”
“到時候劉繼隆必然疲於奔命,而我軍可趁機進取宣武。”
謝瞳的這番話,讓朱溫十分受用,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天下皆以劉繼隆強而不敢先冒頭,那他朱溫便做這個出頭鳥,好好揭開這帷幕來唱臺大戲!
“令三郎死守海州與兗州,某有預感,劉繼隆恐怕即將動兵,某現在先率餘下兵馬趕赴鄒平,準備隨時奪取棣州。”
“此外,再快馬傳信給張思泰,便說某得知劉繼隆即將出兵攻打他。”
“某率軍駐扎鄒平,若是天平有變,某定提兵而來!”
朱溫沒說提兵去天平幹嘛,張思泰恐怕也不會覺得朱溫會襲擊他。
“明公高見!”
謝瞳恭敬行禮應下,隨後派遣快馬將書信送往鄆州,而朱溫也帶著青州留駐兵馬往淄州的鄒平趕去。
快馬疾馳下,身處鄆州的張思泰很快就接到了朱溫的手書。
“直娘賊,這劉繼隆雖無往不利,但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鄆州須昌縣,此刻的張思泰坐在府上正堂,面前則是作為天平軍左兵馬使的李承佑。
張思泰此人身材高大,長相粗獷,而李承佑雖然身高不低,可身材單薄,面容白凈。
昔年二人聯手驅逐節度使張裼,恰逢朝廷焦頭爛額,只能捏下鼻子,忍下二人作為。
只是不曾想,這才三年多過去,他們不僅沒能得到發展,還被黃巢毀掠三州,致使天平軍實力不僅沒有提高,反而降低了許多。
“鎮中一萬五千兵馬,眼下只有五千留守後方的齊州和棣州,餘下一萬都在濮州、曹州。”
“濮州曹州境內的百姓十不存一,只要我軍堅守,劉繼隆便只能強攻城池,亦或者圍城來步步收復諸多城。”
“雖不知他準備多少兵馬錢糧,但以我軍齊州底蘊,足夠和他消耗半年。”
“現在有了朱三的幫忙,勝算便更大了!”
張思泰大大咧咧說著,李承佑卻皺眉盤算道:“若是朱三突然突擊我軍後方,那又該如何?”
“不可能!”張思泰不肯相信的搖頭:“若是我軍沒了,朱三他便需要自己面對劉繼隆兵鋒。”
“更何況當初他攻打平盧時,可是欠了某一個人情,即便不幫忙,也不至於襲擊我軍後方。”
見張思泰這麼說,李承佑稍微安了安心,但還是說道:
“某觀此前投靠劉繼隆的各路官員,雖說大多閑置,卻也保全了富貴。”
“我軍不過一萬五千之數,披甲者更是不足萬二,如此與劉繼隆交鋒,恐怕……”
“某不會降!”張思泰知道李承佑的想法,他看向李承佑:
“若是阿弟若想要投降,那阿弟可領本部投降,某絕不記恨!”
“這……”李承佑嘆了口氣,他感覺自己這個結拜大哥還是太過執拗了。
如今天下,又有幾個是好相與的?
他們兄弟手中雖有天平,可實力卻屬於最弱的那幾個藩鎮。
當初朱溫攻打平盧時,他就勸張思泰奪取淄州,然後北上攻打義昌,結果張思泰不聽。
如今錯過了機會,他們自然成了劉繼隆嘴邊的肉。
“窸窸窣窣……”
不等李承佑說什麼,忽的便有都將急匆匆跑入府內,引得張思泰和李承佑紛紛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節帥,朝廷出兵攻打濮、曹二州,二州告危!!”
“混賬!!”聽到都將的話,張思泰怒氣橫生:
“某在曹、濮二州佈置上萬兵馬,朝廷不過剛剛出兵,如何會有告危之說,必然是汝危言聳聽,動搖軍心!”
張思泰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李承佑卻擔心張思泰得罪了這些牙將,連忙阻攔道:
“阿兄,眼下當務之急是確定訊息,再向朱三求援。”
“哼!”張思泰冷哼看向李承佑:“此事便交給阿弟,某親率鄆州七百騎兵前往曹、濮窺視。”
“好!”李承佑頷首應下,隨後便見張思泰大步向外走去,而李承佑則是連忙派出快馬,向朱溫求援。
快馬一東一西,很快便開始移動起來,不過張思泰剛剛率領七百騎兵出城二十餘里,便迎面撞上了大股揚塵。
“嗡隆隆……”
“直娘賊,是朝廷的騎兵,先撤回城內!!”
張思泰瞪大眼睛,他作為騎將,自然知道這大股揚塵代表的騎兵數量有多麼恐怖。
他連忙調轉馬頭,率軍撤回距離他們最近的壽張縣,隨後趕忙登上了城墻。
但見城外大股揚塵不斷靠近,接著從壽張縣北部疾馳而去。
揚塵之下,叢叢身影不斷掠過,恐怕有數千近萬之多。
這場景令張思泰不斷吞嚥口水,而此時的斛斯光則是率領馬懿、高淮二人,直接向著棣州突擊而去。
整整一個上午,大軍便突擊深入七十餘里,而接下來還有四百多里路程等著他們。
“這劉繼隆,馬軍也著實太多了……”
張思泰突然有點後悔了,只覺得投降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只是這種想法僅僅片刻便被他拋之腦後,因為相比較富貴,他更在意的是能隨意定奪人生死的權力。
“有朱三的援軍,某就不信守不住天平!”
張思泰咬牙撤往須昌縣,甚至做好了曹、濮二州被攻破後,直接撤往齊州的想法。
鄆州只有七百騎兵,只要前面的曹、濮二州被攻破,鄆州根本守不住,撤往齊州才是最為穩妥的辦法。
在張思泰這麼尋思的同時,漢軍的攻勢卻如海嘯般,摧枯拉朽的將曹、濮二州除濮陽、濟陰外的八個縣盡數拿下。
“轟隆——”
平雷炸響,遠處升騰揚塵,但很快被北風吹散。
“這濮陽城內有四千兵馬,易守難攻,留下三千步卒圍困他們,大軍往鄆州、齊州、棣州一路攻去!”
陳靖崇透過目光看到己方火器兵沒能一次性炸開城墻後,便知道了濮陽城易守難攻,當即舍小取大。
漢軍馬軍眾多,只要把容易攻打的城池都拿下,可以原地獲得補給,那就能慢慢攻打這幾個堅固的城池。
若是因為小城而耽擱太久,則是有可能丟失前方更重要的州縣。
“走!”
陳靖崇調轉馬頭,很快大軍之中分出三千步卒與六千多民夫,陳靖崇則是率領不足五千兵馬及一萬民夫,繼續向著東方趕去。
中軍行動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後軍的王式耳中。
他此時率軍不緊不慢的往東方趕去,始終與中軍保持著十里左右的距離。
得知訊息,王式倒是在心中頷首,覺得陳靖崇雖然沒有直接統帥佈置數萬兵馬的能力,但他具有普通將領沒有的大局觀。
攻打天平,在意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如何將整塊地方都收復。
如果因為一城一地得失而錯失機會,那才是真正得不償失。
“聽聞汝此前在安破胡手下當差?”
王式詢問身旁跟隨的王建,王建則是握著馬韁作揖道:“此前跟隨過安都督、張都督,後來跟隨陳都督駐蹕山南東道,再調動至宣武鎮。”
王建這履歷,也算是陪著漢軍打遍全場了,除了河東和隴右、隴西的戰事他沒有參與,其它戰事基本都有他的身影。
王式見他這麼說,頷首之餘不免詢問道:“汝以為,軍中九位都督如何?”
面對這個問題,王建沒有貿然開口,只是在思索眼下局面,是否是向王式表忠心的時刻。
只是他略微想了想,便知道了應該如何做。
在漢軍中,單獨站隊一派是明顯不可取的,漢王殿下最不喜歡這種拉幫結派的派系。
自己應該效仿的物件,應該是漢軍之中的曹茂,所以對於各方勢力都需要打點好,不能惡了他們,也不能站隊他們。
想清楚這點,他對王式的試探便放下了警惕,以平常心說道:
“幾位都督中,陳都督實力最強,諸如斛斯都督、耿都督、鄭都督和張都督都是其曾經麾下。”
“雖然陳都督從未以幾位都督支援去行權力之事,但只要陳都督有事,幾位都督都會開口為其說情。”
“此外,安都督和張都督並非隴右籍貫,而是關內道、山南西道逃難至隴右,隨後在隴右長大出身。”
“雖說隴右籍貫的老將們沒有為難他們,但他們始終融入不進去。”
“殿下似乎樂於看到如此局面,故此兩位都督麾下,也多以隴右籍貫以外的將領和降將為主。”
王建說罷,便不再具體說下去了,王式也自然猜到了他的心思,不免多看了他兩眼。
在他看來,王建能以三年時間不到,憑借先登、陷陣兩個功勞和其他大小功勞擢升為都尉,足以說明他實力。
眼下的他,無非就是資歷不足。
只要資歷足夠了,他擢升都督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他嘴角上揚,抬手撫須也不說什麼,只是看著王建,看得王建心裡發毛。
在二人如此的時候,前方的陳靖崇卻已經透過分兵討擊諸州縣的手段,直接攻入了鄆州境內。
大軍在大野澤北部的鄆城和黃河南部的範縣開始扎營休整,而斛斯光則是繼續率領七千馬步精騎向棣州突擊。
同時,李承佑派出的快馬也趕在翌日天明,漢軍拔營之時,將軍報送抵了淄州鄒平縣。
“好!!”
衙門內,得知朝廷開始派兵攻打天平軍,朱溫拍案而起,笑呵呵走上前去,將快馬扶起道:
“汝回去告訴張郎君,就說義昌的盧簡方得了朝廷招攬,眼下正準備南下出兵攻打棣州。”
“某先為張郎君守住棣州,然後再出兵支援齊州!”
“這……”快馬列校即便再怎麼疲憊,此刻卻也猜到了朱溫的心思。
他本想要發作,可看到衙門內的葛從周、張歸霸和張歸厚後,他只能壓下脾氣,陪笑道:“某這就去回稟節帥!”
“去吧。”朱溫放走了他,而張歸霸與葛從週三人卻走上來,看著這快馬身影消失後才道:
“節帥,就這樣放走他?”
“他若是回去,必然會告訴張思泰與李承佑,我軍攻打棣州之事。”
“若是二人直接投降朝廷,那我軍豈不是……”
張歸霸還沒說完,朱溫便擺斷二人:
“劉繼隆目光長遠,定然早就想到了朝廷攻打天平時,某會北上從朝廷口中奪食。”
“義昌肯定是無法得到了,朝廷攻勢兇猛,曹州、濮州都快被拿下了,只靠鄆州和齊州,張思泰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他們投降,也不過就是這三五日左右的時間罷了,眼下應該做的是出兵拿下棣州。”
話音落下,朱溫目光看向張歸厚:“奏表送出去了嗎?”
“兩日前便已經派快馬送往了洛陽,最多再過兩天便能送抵洛陽。”張歸厚恭敬回稟。
“好!”朱溫頷首,接著咧嘴笑道:“豎起旗號,為朝廷討擊天平叛軍,渡河攻打棣州!”
“是!!”三人連忙應下,緊接著鄒平縣外的三萬多兵馬開始拔營北上,而他們距離棣州治所的厭次縣也不過五十餘里路程罷了。
在他們拔營北上的同時,快馬也將訊息帶回了鄆州。
“豬狗的朱三!阿耶此前如此助他,他竟在眼下如此對某?!”
張思泰掀翻桌子,氣得滿臉通紅,而李承佑卻直接勸道:“朝廷兵馬距離須昌不過五十餘里,阿兄只有兩個選擇。”
“一是獻土保全富貴,二是撤往齊州,歸降朱三後抗擊朝廷。”
“某怎麼會歸降朱三?!”張思泰氣得發抖,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時,直接擺手道:
“投降朝廷,某要親自看到朱三死在朝廷手下!”
見他願意投降,李承佑鬆了口氣,這也算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如今的天平,早已不是會昌、大中年間的天平了,從張思泰沒有從朱溫口中奪食開始,他們的結果就註定了。
想到這裡,李承佑不敢耽擱,連忙趁夜派出快馬請降。
如今在漢軍眼底,他們還擁有三個州,還挺有被拉攏的價值。
若是漢軍知道朱溫攻打棣州,而他們又撤往齊州,那就真沒有什麼能談的價值了。
在李承佑的吩咐下,快馬開始往五十餘里外的漢軍營盤疾馳而去。
夜半時分,陳靖崇被鹿晏弘、韓建從睡夢中叫醒,穿著中衣便走到了牙帳主位坐下。
這時鹿晏弘和韓建帶著一名天平軍都將走入帳內,都將見到陳靖崇便作揖:“陳節帥兵威甚雄壯,某家節帥派遣某請降。”
得知張思泰和李承佑投降,陳靖崇皺了皺眉,不免想到了劉繼隆讓王式帶來的那些話。
“朱全忠出兵偷襲棣州了?”
“這……”
陳靖崇一開口,這天平軍都將便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只是錯愕看著他。
陳靖崇見狀也確定了訊息,心裡不由得擔心起了斛斯光,連忙道:
“告訴你家節帥,明日開城投降,並派遣快馬為朝廷說降濮陽、濟陰的兵馬,如此可將功補過。”
“是!”都將鬆了口氣,沒想到陳靖崇這麼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