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河北騷然
“阿耶!阿耶!”
冬月中旬,隨著朝廷與朱溫對峙的時間不斷拉長,四周觀望的藩鎮也漸漸開始不安分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乾冷的薊縣(北京)城內,風格極為質樸宅邸內,突然響起了急促的叫嚷聲。
“咳咳……”
叫嚷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一座堂內,堂內藥味十分濃重,還傳有咳嗽聲。
中年男子走入偏堂後,但見一名頭發花白細數,身材高大卻無比干瘦,宛若骷髏的耄耋老者正坐在榻上。
此刻的他咳嗽著穩住身形,給他餵食湯藥的女子不過十二三歲,已然挽起了頭發。
“何事驚慌……”
耄耋老者的聲音宛若破鑼,中年男子聞言作揖:“安破胡要借道莫州,攻打義昌。”
“阿耶,你說這會不會是假道伐虢?”
“假道伐虢……咳咳咳!”耄耋老者咳嗽著,怒其不爭道:
“劉牧之剛剛平定三鎮,東邊又與朱全忠對峙,用你那榆木腦袋想想,他現在為何還要對我盧龍動手?!”
能將盧龍稱呼為我的,在這盧龍鎮中,只有八十七歲高齡的盧龍節度使、光祿大夫、檢校司徒、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特進兼侍中、燕國公張允伸了。
張氏家族早在開元年間便是有名的軍將世家,後來經歷安史之亂、四鎮之亂卻依舊屹立不倒。
張允伸出生於四鎮之亂結束後的貞元元年,十八歲便成為列校,後來晉升緩慢,卻還是一步步坐到了押衙兼馬步都知兵馬使。
直到他六十四歲時,張仲武之子張直方被驅逐盧龍,因為周綝擔任節度使不得人心,突然暴斃,他才被盧龍鎮諸多牙將推到了盧龍節度使的位置上。
原本盧龍鎮內的那些牙將只是想著張允伸年邁,讓他穩定穩定局面,好好控制他後,等過幾年他死去再推舉新的節度使,結果沒想到張允伸硬生生從六十四歲活到了如今的八十七歲。
昔年想要讓他做傀儡的那群人,不是被他熬死,就是被他用手段壓服了。
在他治內二十三年中,他勤于軍政,興修水利,使得盧龍鎮連年豐收,邊境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從百姓到各州刺史,眾人皆因為他得到了好處,所以他的位置也就越來越穩固了。
只是人始終會老會死,如今的張允伸便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正在一日不如一日。
正因如此,從前些年開始,他就努力在為自家的子嗣找出路。
他太清楚盧龍鎮這群刺史、牙將的秉性了,如果自己死了,而張簡會沒能帶給他們利益,那他們就會想辦法把張簡會他們趕盡殺絕,再安心扶持個能帶給他們利益的節度使。
張允伸不想看到自己斷子絕孫的場景,因此他經過等待,總算等到了劉繼隆這個強人。
劉繼隆擴張的速度,超過了他的預估。
所以在劉繼隆佔據宣武三鎮後,他立馬就把張簡會調到了媯州,還派遣了李茂勛輔佐他。
李茂勛雖然是中立派,但自己對他不錯,他不至於類似張公素等跋扈的將領們那樣趕盡殺絕。
果然,機會很快就來了,李國昌、李克用父子出逃,張簡會及時出現,將他們重創。
盡管沒有將他們攔下,但憑著自己給劉繼隆送糧送錢,還有那次出兵幫忙的交情,劉繼隆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不僅如此,從李茂勛的軍碟內容來看,劉繼隆的實力比他想的還要強,這讓他高興壞了。
他自今年正月感染風寒,身體便大不如前,所以他得知劉繼隆深淺後,便直接讓張簡會駐紮在了媯州。
媯州作為盧龍的西大門,以劉繼隆能做到今日高位的眼光和手段,他不可能不知道此地的重要性。
如今劉繼隆攻打天平軍和義昌軍,顯然是在為日後攻打盧龍鎮做準備。
對於盧龍鎮的結局,張允伸並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家族。
劉繼隆若是能拿下盧龍鎮,張氏的富貴肯定就能保住。
若不是身體不行,他甚至準備等劉繼隆派兵攻打後,和劉繼隆裡應外合的將盧龍鎮這群驕兵悍將盡數屠戮。
可惜,他現在的身體已經不行,盧龍鎮內以平州刺史張公素為主的許多將領,早就對他的位置虎視眈眈了。
他正擔心怎麼安置家人,如今劉繼隆有求於他,反倒是給了他機會。
“咳咳……劉繼隆借道,這對於我父子來說是好事。”
張允伸咳嗽著從自己第八子張簡壽手中接過安破胡的手書,接著他咳嗽著說道:
“此事準了,不過答應此事後,老夫必須得以你入京。”
“入京?”張簡壽臉上浮現錯愕:“阿耶,你難道要將某送去洛陽為質?”
“我盧龍強盛,何曾需要看他劉繼隆臉色?”
“咳咳!”聽著自家兒子愚蠢的話,張允伸忍不住再度咳嗽起來。
但凡他有個出眾的兒子,他也不需要刻意討好朝廷和劉繼隆了。
身處亂世,位高權重,子嗣盡是庸才,這才是最恐怖的。
“老夫若是去世,爾等能壓制張公素他們嗎?”
張允伸的話,直戳張簡壽肺管子,而張允伸看他臉色難看不說話,恨鐵不成鋼道:
“想想張直方和周綝,若是不想落得他們下場,就老老實實聽話。”
“趁老夫還在,你明日從薊縣率五百騎兵與五千民夫押送十萬石糧食南下,並派快馬以手書將此事告知安破胡,讓其多多招募民夫。”
“這批糧草,運抵桑乾河與永濟渠交際處即可,隨後便等待安破胡出兵來收。”
“此事過後,汝率領輕騎南下洛陽,不僅要讓劉繼隆為汝等弟兄子侄謀得官職土地,還要讓劉繼隆集結兵馬於雲、蔚二州,準備隨時接應六郎。”
張簡會排行老六,前面五個哥哥都已經去世,故此是活下來諸多兄弟中最年長的,卻也不堪用。
“之後呢?”張簡壽擔心詢問起來,張允伸聽後卻笑了。
不是高興,而是無奈自己這不成材的兒子。
他既然讓他們南下,便是已經做好了讓他們靠劉繼隆保住富貴的準備了。
“南下之後,莫要惹是生非,汝等兄弟均無大才,又是外來戶,靠劉繼隆給的官職和帶往南邊的錢財,也足夠保全三代富貴了。”
“三代之後又將如何,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張允伸乾笑幾聲,擺擺手道:“府中錢財,半數被六郎帶往媯州,餘下半數你留下足夠府中半年開銷即可,其它的也悉數帶往洛陽吧。”
“那七郎和九、十郎他們呢?”張簡壽發現自家阿耶沒提到這些人。
對此,張允伸示意他寬心:“只要六郎在媯州,汝在洛陽,加之府中沒有多餘錢財,即便盧龍動亂,他們也不會有事的。”
談話間,張允伸又劇烈咳嗽了起來,隨後擺手示意他離開。
張簡壽見狀,只能恭敬行禮,隨後率領薊縣五百騎,又強徵了五千民夫,準備走桑乾河的水路南下永濟渠。
與此同時,他也寫信送往了義武鎮,將張允伸關於此事的安排給寫了個清楚。
從薊縣往易州不過一百三十里,而走水路前往永濟渠卻足有二百里。
因此在張簡壽招募民夫,還未將薊縣城內糧食搬運出城,快馬便把訊息送抵了義武境內。
安破胡得到張允伸口吻的手書,以及張允伸的軍碟後,他立馬便徵募了三萬民夫和兩萬匹頭騾馬車,只起運了五千石糧食,便親率一萬漢軍步卒開始了東進。
不僅如此,他也派快馬將張允伸的手書和他自己的手書送往了洛陽。
安破胡很清楚,若是苦等劉繼隆回敕,起碼要半個月時間,更何況就憑他這幾個月收集的情報來看,張允伸確實已經病入膏肓,恐怕支撐不了幾個月。
眼下必須搶佔先機,將義武和兗海兩鎮收拾,然後再招撫感化、淮南兩鎮,最後便能集中精力解決河朔三鎮和昭義鎮了。
正因如此,他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帶著軍民四萬人的隊伍,直接透過張允伸的軍碟,從莫州過境往義昌鎮的滄州而去。
大軍進入莫州境內後,莫州的千餘騎兵始終尾隨著他們。
對此安破胡倒是不在意,他將主要精力放在了觀察張允伸治下的盧龍情況。
不得不說,張允伸治下的莫州確實比起安破胡所見諸鎮要好,哪怕賦稅很高,但基本都是明擺著的賦稅,不像諸鎮那般看不見摸不著,百姓自己都稀裡糊塗的交稅。
不僅如此,當地百姓雖然算不上豐衣足食,但起碼身形還在正常人的範疇,不像其他藩鎮那樣瘦骨嶙峋。
能將邊塞苦寒的盧龍鎮,治理的如此太平,也難怪張允伸能在盧龍節度使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幾年了。
“這張允伸確實有手段,可惜以他手書情況來看,他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等他死了,這盧龍的局勢必然要破敗……”
王重榮不假思索的說著,安破胡不置可否,只是說道:
“希望他能挺到我軍收復義昌,將朱全忠討平的時候。”
安破胡很擔心張允伸挺不到那個時候,因為他清楚,張允伸如果去世,那便是朝廷進軍盧龍的最好時候。
如果張允伸能挺到那個時候再去世,那他們只要打著扶持張簡會的旗號,便能將許多敵人拉攏為自己人,繼而只需要對付張公素那支兵馬就足夠了。
可若是張允伸挺不到那個時候,而視窗期又擺在這裡,那以安破胡對自家殿下的瞭解,自家殿下絕對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幽州突騎的實力,安破胡上次看過,雖然組織力和素質不如漢軍兵卒,但勝在戰鬥經驗豐富,騎射與長短兵都十分嫻熟。
與幽州突騎作戰,便是漢軍也難以減少死傷。
若是屆時無法討平義昌和兗海,那他們就得同時與三個藩鎮作戰,更重要的還是蠢蠢欲動的成德和魏博也不會老實。
屆時北方恐怕真的要打亂成一鍋粥,而南方的高駢也肯定會趁機奪取淮南和江東、兩浙。
“張允伸,希望你能多活幾個月吧……”
安破胡面色凝重的在心頭呢喃起來,隨後便專心帶兵穿過莫州。
張允伸畢竟還在,所以他的軍碟在盧龍鎮內還依舊有效。
安破胡他們一路提心吊膽,但最終有驚無險的穿過了莫州,來到了滄州北部的永濟渠東側扎營。
他們抵達滄州的翌日清晨,張簡壽便率領五百騎兵,護送自己十餘口家人和五千民夫南下而來。
安破胡還沒睡醒,便聽到了塘騎稟報的聲音。
張簡壽率領的隊伍,距離他們不過二十餘里的距離,安破胡得知此事後,親率營內百餘名將校北上。
此刻他們都好奇,面對已經封凍的永濟渠,張簡壽是怎麼走河道運糧食而來的。
冒著乾冷的天氣北上一個時辰後,他們耳邊便傳來了鑿冰的聲音。
待到他們策馬駐蹕,但見十二丈寬的永濟渠內,運河河水已然結冰,而冰面上則是由數千民夫排成一行,以鐵鎬鑿擊冰面。
他們並未將冰面鑿開,而是在冰面上鑿出幾寸深的凹槽,速度很快。
數千人不斷向南走,不到兩刻鐘便鑿出了數裡長的凹槽。
與此同時,遙遠的北邊也開始出現了黑色的身影。
安破胡向北看去,但見馬匹正在拉拽類似馬車,但卻沒有車輪,類似拔步床的存在快速南下。
“這是什麼?”
安破胡疑惑詢問,王重榮聞言卻反應過來:“早聽聞幽州至魏博入冬後,常置凌卒,開冰為槽道,以凌床運糧,每床可運糧數十石。”
“原本以為,這都是旁人胡謅言論,不曾想竟然是真的。”
凌床其實就是大型的雪橇車,這種辦法在先秦時期便已經有了雛形,到隋唐時期隨著運河開鑿,逐漸形成制度,並變得完善了起來。
“快,調民夫過來!”
安破胡等眼見還有這種運糧手段,當即便眼熱了起來。
義昌鎮的滄州和德州都在距離運河不遠的地方,他們完全可以依靠運河的冰道,快速南下攻取滄、德二州。
“是!”王重榮不敢怠慢,連忙吩咐朱玫前去調遣民夫。
與此同時,已經見到漢軍人馬的張簡壽也牽馬走上了運河,在百餘名幽州突騎的護衛下,來到了安破胡面前。
雙方均是第一次見面,但張簡壽在自己父親的反復交代下,也明白了自家處境有多麼艱難。
哪怕他心裡不信,可面對執掌數萬兵馬的安破胡,他還是表現出了應該有的禮數。
“幽州押衙張簡壽,參見安都督。”
“不必如此!”
安破胡連忙在馬背上作揖,眼熱的看著那數千輛凌床,以及凌床上的糧食。
張簡壽見狀,心想若是能得到安破胡這座靠山,那他至少不用在南邊唯唯諾諾。
這般想著,他主動對安破胡交好說道:“這兩千凌床與四千挽馬便送給安都督了,只希望安都督能出示軍碟,讓某能走陸路南下河南,繞道前往洛陽。”
“前往洛陽?”安破胡雖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道:
“如此大恩,如何是軍碟就能扯平的?”
“押衙若是不急,只需要給某十天時間,某便將滄州、德州拿下,隨後分兵護送押衙前往洛陽。”
“十天?”張簡壽有片刻錯愕,義昌雖說不算強,但也絕對不算弱,不然這些年三鎮也不會這麼安分守己,從未將矛盾對外。
不過安破胡既然都說了,張簡壽也知道自己若是質疑,那便開罪了安破胡,故此作揖道:“那便多謝安都督了。”
“是某應該多謝張押衙才是。”安破胡與張簡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同時跟隨凌床隊伍南下。
一個時辰後,步行而來的漢軍民夫,便與南下的薊縣民夫遭遇。
張簡壽遣散了薊縣南下的民夫,並分出一百騎護衛他們北上,同時將凌床交給了安破胡。
不過其中有三百輛是屬於張氏的家產,張簡壽自然留下了六百民夫為他駕馭凌床,而安破胡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並未提及這數百輛凌床車。
十萬石糧食起運南下,由於路程較近,路上消耗的不過兩千餘石,餘下糧食都被安破胡派民夫接管南下。
張簡壽跟隨安破胡南下後,很快便見到了安破胡所率的一萬漢軍步卒。
盡管他驚訝於漢軍的精銳,但他更多還是好奇。
“聽聞朝廷以馬軍為主,不知為何這裡……”
“這個啊,哈哈。”安破胡豪爽道:
“我軍進入義昌境內的馬軍已經足夠多了,眼下需要的是攻城拔寨的步卒。”
談話間,安破胡對張簡壽詢問道:“押衙可需要休息?”
“南下多待在車上,倒也不必。”張簡壽姿態擺的很低,因為他知道自己入洛後,還需要依仗安破胡。
不僅是現在,還有以後。
“既然如此,那我軍現在便拔營南下。”
安破胡沒有扭捏,直爽的說了出來,隨後在張簡壽的同意下,四萬軍民便開始拔營南下。
與此同時,安破胡也派出了快馬,示意南邊的陳靖崇分別先佔據運河東岸,準備接收南下的糧草,並說明瞭緣由。
從義昌北部到南部,三百里路程對於快馬來說也不過就是一個晝夜的事情罷了。
翌日清晨,陳靖崇便接到了訊息,並派出斛斯光、馬懿、高淮三人率五千精騎與五千馬步兵,分別佔據運河與滄州、德州各縣的官道,切斷他們的聯系。
盧簡方雖有兵馬一萬,但他根本沒有出城作戰的勇氣,不然他倒是可以率兵出城,逐個擊破。
可惜他沒有,而這也就讓朱溫在得知訊息後,忍不住怒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