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矛盾漸起
“讓吾尚公主?”
漢王府正堂內,劉繼隆看著李商隱三人,臉色不免有些古怪。
納宗室女為妃,這確實是安撫李唐舊臣的好手段,更何況劉繼隆也沒打算對李唐宗室趕盡殺絕。
如果能用尚公主的辦法來安撫李唐宗室和舊臣,那無疑十分劃算。
盡管平白無故矮了李漼一個輩分,但能把李漼呵護備至的女兒給納做側妃,劉繼隆心裡還是感覺到了些許舒坦。
想到此處,劉繼隆看向王式、李商隱、鄭畋三人,而這時得到訊息的高進達與羅隱、陸龜蒙等人也走入了正堂,朝劉繼隆作揖。
“你們都知道了?”
劉繼隆詢問高進達幾人,他們則是頷首道:“訊息流傳很快,洛陽之中許多世家官員都得知了此事,不少官員都準備在正旦朝會聯合奏表。”
高進達說著,目光也隱晦看向劉繼隆,心裡也期望劉繼隆能答應此事。
不過他也清楚,此事只有劉繼隆願意才行,若是他不願意,哪怕朝野聯合奏表也無能為力。
“尚公主之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劉繼隆佯裝平靜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這讓堂內六人鬆了口氣。
不止是他們,還有站在角落的張延暉和三名起居注郎也是如此。
盡管他們希望劉繼隆開創太平,但他們也不希望太宗血脈落得悽慘下場。
劉繼隆此舉,無疑安定了不少人心,相信幾人對話的內容,很快就會被有意傳出去。
“殿下,臣還有事啟奏……”
高進達躬身作揖,劉繼隆見狀頷首,而高進達也凝重臉色道:
“河東柳氏、太原王氏、聞喜裴氏等河東士族,希望殿下能繼續讓各族子弟擔任各州縣官吏……”
高進達的話說出來口,原本正襟危坐的王式就有些坐不住了,畢竟他也是太原王氏分支的晉陽王氏出身。
如今發生這種事情,他自然要格外上心,必要時刻撇清關系。
他下意識看向了劉繼隆,卻見劉繼隆臉色不變,但眼神卻變得凌厲了幾分。
對於世家豪強,劉繼隆想來沒有什麼好感,他東進速度之所以這麼慢,大部分原因還是想著破而立後。
這個“破”,不僅僅是指破壞原有的秩序,還有原本的階級。
世家豪強的階級,和後世樸素的階級觀大有不同,因為貴族世家壟斷上升通道從先秦至今,足有數千年。
哪怕科舉制讓平民百姓看到了上升的可能,但這道光終究還是太微弱,根本無法動搖世家豪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科舉雖然是一道光,但連庶族都無法照亮,更別提平頭百姓了。
反倒是從安史之亂以來,在百姓心中唯有參軍出頭,才能勉強看到世家豪強的背影。
這種觀念根深蒂固,宛若首陀羅、達利特面對婆羅門,哪怕財富跟上來了,心理也難以越過這關。
對於百姓這種觀念,劉繼隆要徹底將其打破。
最好的辦法是舉起屠刀,例如黃巢在淮南、河南、東畿等地的流竄和屠殺,直接導致了二十八家世家破敗。
諸多跟隨李漼東逃的關西世家,更是被黃巢在洛陽重創。
正因如此,劉繼隆在中原三鎮和東畿之地,並未遭遇太大阻力,阻力主要還是集中在洛陽四周。
河東道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河東道的這些世家才會敢於和劉繼隆談條件。
對於他們,劉繼隆自然恨不得除之後快,但如今天下還未到手,他還需要做做表面樣子。
深吸口氣,劉繼隆對高進達說道:
“洛陽尚有不少官員缺額,河東諸多世家,可以此舉薦族中子弟。”
“至於地方官吏,還是以隴右科考學子為主吧。”
見他這麼說,鄭畋便躬身道:“殿下,朝廷已有三年未曾科舉,不若趁此機會科舉,以此諸世家以庸才濫竽充數。”
鄭畋雖然也是名望,並且還是五姓七望中的滎陽鄭氏,但他的建議主要還是為了防止庸才湧入朝廷。
畢竟經過楊玄冀的事情後,鄭畋這才發現,比起路巖那樣表裡不一的人,諸如楊玄冀這種蠢人才是最可怕的。
路巖起碼還知道自己因何而富貴,不至於幹出太離譜的事情,但楊玄冀這種蠢人就不同了。
想到這裡,鄭畋努力呼吸來平復情緒。
只是等他抬頭時,劉繼隆卻搖頭道:“科舉之事暫且不急,如今天下未定,暫不用著急科舉。”
他應付著鄭畋,只因為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讓世家自己舉薦子弟,無異於放低身段,主動向世家示好,低人一等,使得世家將他看輕。
只要世家被麻痺了,那等他一統天下,關西學子陸續成材時,他就可以對全天下的世家豪強下手了。
對劉繼隆來說,如何讓平頭百姓覺得自己與世家豪強並無區別?
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將百姓所能見到的官吏,盡數更換為與他們相同身份的平民。
只要讓他們清楚,平民子弟也可以透過文筆做官,那世家豪強以文筆壟斷上升通道的印象便破碎了。
當然僅僅只是這樣還不足夠,因為擺在劉繼隆面前還有個艱難的問題,那就是教育資源的問題。
在兩方階級的教育資源極度不匹配的局面下,他需要先把平民教育資源提高,然後才能進行科舉。
在教育資源不平衡的局面下,教育底子淺薄的普通百姓,大部分是肯定考不過世家子弟的。
所以他需要先把普通百姓的教育底子夯實,然後才能推行公平競爭。
在這樣的局勢下,科舉只能暫停,如明初朱元璋停罷科舉,以及國初停罷高考是一個道理。
教育資源不平衡的問題,哪怕是初步的調整,也需要耗費一二十年時間才能解決,尤為漫長。
劉繼隆雖然對自己的身體有信心,但也不敢說自己能竟全功,畢竟生產力擺在這裡。
在他有生之年,只需要將平民教育資源拔高到一定程度就足夠了。
再往後的事情,只能交給後人操辦……
倒不是他相信後人的智慧,只是人力有窮時,他不可能面面俱到。
思緒間,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王式與李商隱,分別對二人說道:
“此次北征收復河東道,我軍陣歿傷殘將士計五千四百四十二人,他們的撫恤必須落實。”
“眼下朝廷兵馬不足二十八萬,而河東道僅有四萬四千餘人,河北道則駐兵僅二萬。”
“易州、定州雖然遭遇李克用擄掠,但二州人口尚有二三十萬數。”
“河東道補全五萬兵馬,河北道再募兵二萬,兵部可有壓力?”
王式聞言作揖:“各州縣軍器坊記憶體有十二萬套甲冑,其中北征俘獲甲冑不下四萬,補全河東道兵馬及河北道募兵所用甲冑,綽綽有餘。”
“臣想詢問殿下,河東道投降及被俘兩萬四千餘兵馬,及代北被俘四千多兵馬應該如何處置?”
“此外,代北赫連鐸等五部所求,殿下準備如何應允?”
王式提出了幾個急需處理的問題,劉繼隆聽後也沉吟下來,返程路上他便在考慮此事,如今心底已經有章程了。
河東牙將本十分跋扈,但昔年被王鐸率李克用、張淮鼎等人屠殺過一次,距今不過三年時間。
不過牙將雖然被誅殺了,但牙兵卻沒有被牽連太多,這就導致河東鎮內兵馬的風氣,其實一點不輸於河朔、河北三鎮。
這群世襲罔替的牙將牙兵,定然不可能接受回去種田的安排,說難聽點他們甚至不會種田。
好在牙將牙兵始終是少數,大部分的州兵都是農家子弟出身,只要均分田地,他們還是能回去務農為生的。
“先傳出訊息,投降及被俘的河東鎮州兵將遷往雲、朔、蔚三州,均分土地,發放耕牛和農具,鼓勵耕種,並發十二石開荒糧。”
“代北及河東鎮的牙將牙兵,盡數遷往安北都護府及豐州、勝州等處,均分田安置當地。”
劉繼隆話音未落,聲音便變得低沉起來:“若是有人敢於作亂,盡數鎮壓!”
“是。”王式心中瞭然,劉繼隆是準備放出風聲,讓河東、代北的牙將牙兵自亂陣腳,繼而動兵將他們之中的不安定者剪除。
對此,王式自然十分支援,畢竟他昔年處理銀刀隊比這還要狠辣。
“赫連鐸、白義誠、米海萬、李友金四人獻土有功,茲授四人銀青光祿大夫,護軍。”
“四人若有願往洛陽任京官者,擢授職官,其部遷往忠武、義成、宣武、山南東道等處,每戶授田五十畝。”
“若不願往,可安置當地,以其為刺史。”
對於赫連鐸四人,劉繼隆心裡自然想把他們的部眾都帶到中原來進行同化,同時將他們安置到洛陽享受富貴。
這麼做為的就是將代北胡多漢少的局面給解決,畢竟代北十數萬胡人若是繼續在當地駐牧,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作亂。
若是遷入中原,這十幾萬人用不了多少年就會被同化幹凈。
更何況中原三鎮人口稀薄,百廢待舉,正是需要人的時候。
漢人外遷,胡人內遷,只要把控好度,便能極大的擴大漢人生存空間。
不過他也不能現在就翻臉,逼赫連鐸等人來中原,所以他給了赫連鐸他們選擇的機會。
“臣無異議。”王式只是思索片刻,便知道了劉繼隆的想法,於是頷首應下。
劉繼隆見狀,則是對王式開口說道:“如今陛下已經將天平、義昌打作叛臣。”
“雖說斛斯光與陳靖崇二人鮮有差錯,但吾還是想以汝為東面討擊使,節制河南三鎮,汝以為如何?”
王式雖然被自己打得苦不堪言,卻也不是斛斯光和陳靖崇能比的。
調王式東進,算是劉繼隆為二人上的保險,畢竟朱溫這廝可不是安分守己之輩。
劉繼隆不相信這廝會在自己動兵後,老老實實的等待被包圍。
“臣定不辱命……”
王式心頭微微感動,他畢竟是大唐舊臣,又年老體弱。
以漢軍的素質,中原三鎮的六萬大軍足夠掃平許多藩鎮,甚至連大禮、渤海、契丹、奚等強敵都能重創。
盡管他只能調動三鎮之中東徵的三萬兵馬,卻也是劉繼隆對他莫大的信任了。
“此事便由你定奪,即日出發滑州,臘月前務必東進,以雷霆之勢掃平二鎮,保障來年春耕不受影響。”
“是!”
劉繼隆簡單吩咐過後,便看向李商隱說道:“國子監治下官學教習、學子數量,如今有多少了?”
李商隱見劉繼隆詢問,便知道不需要避諱,故此躬身道:“隴右大學學子三萬四千餘名,小學學子八萬四千餘名,其餘諸道學子七萬八千餘名。”
“關西教習,計二萬六千四百五十七人。”
提及此處,李商隱不免繼續作揖:“此事,臣正與與殿下商議。”
“諸道紙筆硯墨,均有朝廷提供,每歲耗錢二百四十餘萬貫。”
“臣以為,如今隴右百姓大多變得富庶,朝廷也官員充足,是否可廢除紙筆硯墨待遇,不再提供飯食。”
“若是如此,朝廷可在山南東、河東及東畿之地辦學,使十數萬學子獲得讀書識字的機會。”
劉繼隆集中錢糧,保證小部分人讀書,為的是培養毫無背景的平民子弟來充當官吏。
當初隴右百廢待舉,所以劉繼隆用絲綢之路的收益來養數萬學子。
如今幾年過去,隴右學子數量翻了許多倍,繼續維持隴右學子這樣高的待遇,顯然有些不切實際。
朝廷歲入是有限的,隴右的資源多了,其它地方的資源就少。
李商隱寧願廢除隴右學子的高待遇,繼而給予更多平民子弟學習的機會,也不願意隴右一家獨大。
對此,劉繼隆沒有直接同意,哪怕他知道李商隱說得對。
因為隴右的高待遇,本就是他默許的。
若是現在廢除這些待遇,隴右出身的官吏肯定會紛紛奏表,甚至攻擊李商隱。
“如今太平未定,暫且不必改變紙筆硯墨待遇,但免費飯食確實可以廢除了。”
“自明年六月起,隴右各州縣官學食堂仍舊開辦,飯食依照當地物價制定。”
劉繼隆話音落下,李商隱鬆了口氣,他知道劉繼隆不會全部同意,能廢除一條他已經十分高興了。
“若是如此,隴右官學每年可省下三十萬貫。”
隴右官學待遇,可見一斑,要知道飯食還只是小頭,真正的大頭還是紙筆硯墨。
二人沒有提及關西諸道的學子待遇是否廢除,因為現在的關西除隴右外諸道,大部分都才安定不過兩三年時間,還在恢復生產的階段。
不過不管如何,隨著天下統一,隴右和關西的這些高待遇都會陸續廢除。
免費教育是必要時期的必要手段,但隨著疆域和人口不斷擴張變多,以當下的生產力,根本無法維持這種免費教育來面向天下人。
別說面向天下人,就算劉繼隆偏心隴右,但隴右人口不斷提升,隴右消耗的財政也會不斷提升。
昔年只有四萬多學子時,每年耗費不過五六十萬貫,憑借絲綢香料貿易所獲利潤,加上金銀銅礦的產出,足夠供養他們。
如今才六年過去,這學子數量就翻了三倍,如此不斷翻倍,便是集天下賦稅都難肥隴右。
隴右這種集結大部分資源,培養一小撮人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平定天下後,劉繼隆便可以著手廢除了。
想到這裡,劉繼隆對幾人道:“可還有事啟奏?”
幾人沉默不語,見狀劉繼隆示意幾人退下,而王式與鄭畋、羅隱、陸龜蒙都先後離去,只留下了高進達和李商隱。
高進達眉頭緊鎖,眼見沒了外人,這才作揖道:“殿下,此舉恐怕會引起不少官吏的不滿……”
劉繼隆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他也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廢除免費飯食,這算是劉繼隆對隴右出身官吏將領的試探。
他可以給予麾下弟兄們富貴,因為他時代背景在這裡,但大的國策方針是不會變的。
隴右的強盛,終會隨著政策的轉變而走向衰敗,哪怕隴右子弟心有不甘也沒辦法。
隴右已經鞏固,但云貴、遼東、西域、嶺南等處還並未鞏固。
想要鞏固這些地方,就只能投入資源,然後才能慢慢獲得回報。
劉繼隆能慶幸的,就是自己面對的局勢相較來說,還沒有明初那麼艱難。
最簡單的舉例就是明初四川經過蒙古人屠戮,僅有不足一百五十萬人,而劉繼隆手中四川部分的劍南道、山南西道及山南東道,合計人口不下四百萬。
相比較下,黔中及大禮、安南等處各類民族人口也不過三百萬。
若是能透過戰爭解決一部分不安定份子,劉繼隆則可以透過艱難、山南西、山南東等三道將黔中及雲南大部分土地漢化。
歷史視窗擺在這裡,劉繼隆是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的。
在這個問題面前,所有人和勢力都得讓步……
“此事,且看看他們態度吧。”
劉繼隆深吸口氣,一句話便堵上了高進達的嘴。
高進達見狀只能在心底嘆氣,而李商隱卻十分清楚劉繼隆想做什麼。
對於劉繼隆想做的事情,他通常都是支援的,畢竟如果沒有劉繼隆,他恐怕早就抑鬱不得志而早亡了。
劉繼隆抬手示意他們離開,二人也恭敬作揖離去了。
在他們走後,張延暉上前為劉繼隆添茶添水,感嘆道:“殿下這家,也不好當啊。”
“呵呵……”劉繼隆輕笑,笑聲中卻有些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