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河東事畢
“駕!駕!駕……”
夕陽下,密集的馬蹄聲驚醒了漠南的草原,數百騎兵護衛著十幾輛馬車向北疾馳而去。
甲片相互碰撞的細碎銅音,使得氣氛無比壓抑焦慮,刺激得眾人神經緊繃,彷彿片刻後便有生死之危。
“節帥、郎君,我們已經沖出包圍,可以休息了!”
蓋寓的聲音響起,這才將原本麻木的眾人重新喚醒,李國昌及李克用則是紛紛勒馬,呆滯的眼神重新恢復了些許光彩。
“陽五,陽五如何了?”
李克用回過神來後,急忙詢問周德威情況,而這時隊伍末尾的一輛馬車也急忙行駛到了李克用面前。
李克用見狀,連忙翻身下馬,走到馬車背後將車門開啟。
但見車內躺著赤膊上身,身上纏滿粗布的周德威。
“郎君,某沒事……”
周德威艱難開口,李克用看得鼻頭一酸,忍不住憤恨揮拳砸在了馬車上。
李國昌走了過來,但此時的他彷彿蒼老了十幾歲,頹然道:
“數萬大軍灰飛煙滅,如今只剩這六百多鴉兒軍和你我親眷及數十石糧食。”
“這點兵馬,談何復起?”李國昌語氣中略帶哭腔,而蓋寓聞言卻帶著同樣負傷的康君立走來。
“韃靼諸部爭鬥不止,六百甲騎,足夠東山再起了。”
蓋寓這話帶有幾分安慰的意思,但他也認為只要李克用、李國昌鬥志不減,他們依舊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哪怕不能打回中原,但趁著漠南漠北動蕩,佔據草場徐徐圖進卻並不難。
“眼下我們可扶持與節帥交好的韃靼部頭人,依靠他們發展壯大起來。”
蓋寓話音落下,李國昌就不假思索道:“若是劉繼隆未曾佔據河套,某倒是準備去投奔阿跌部和渾部,但如今看來只能投奔奚結部了。”
“不過若是劉繼隆大軍北上,那某等只能繼續北上投奔黑車子部了。”
黠戛斯擊敗回鶻後,盡管成為了草原共主,但他們卻並不管事。
原本漠南和漠東地區的諸多遊牧部落,統稱為韃靼,其中包括室韋、突厥、回鶻、鐵勒、黨項、吐谷渾、沙陀等族。
李國昌所說的阿跌部和渾部,分別在陰山北部遊牧,襲擾河套地區的韃靼人,便是他們這兩部。
奚結部則是毗鄰奚人的部族,部眾近萬,部落中有兩三千騎,實力不算太強。
饒是如此,由於其部交好奚族而得以佔據灤水西側駐牧,而奚族擁有五大部,每部四到六萬人不等,有勝兵五萬之說。
在奚族北部,則是此時尚處於分裂的契丹八部,每部有二到五萬人不等,契丹諸部自稱控弦十餘萬,但大多都是吹噓。
契丹與奚雖然同源,但兩族明爭暗鬥不少,扶持西邊的韃靼諸部也是常態。
加入奚結部,代表李國昌他們可以參與奚結部對契丹諸部所扶持的韃靼諸部作戰,繼而擴充自己實力。
“既然如此,那便投奔奚結部吧。”
蓋寓為李國昌做出選擇,他不認為劉繼隆會在中原尚未平定時,派兵北上攻打他們。
畢竟亂世拖得越久,統一難度就越大,更何況漢軍消化河東、代北地區還需要時間,並且關於義武鎮屬於誰,也需要和成德的王景崇扯扯皮。
在他思緒的同時,李國昌也最終選擇了北上投靠奚結部。
與此同時,安破胡與曹茂攻破李國昌部後,將李國昌所部人口、糧食、馬匹帶回雲州,而將俘虜和甲冑等戰利品交給了張簡會,也算是張允伸出兵的回報。
大軍撤回代北後,安破胡派遣王重榮率軍二萬進駐義武,同時快馬向洛陽送出奏表。
劉繼隆收到奏表時,已經是九月二十二日了。
“那小將喚什麼名字?”
“好像是周德威,在代北軍中綽號陽五,若非此人逃遁及時,安都督與曹都督應該能將其生擒。”
“不過周德威雖逃脫,但代北大將薛志勤被俘,眼下正在押解南下。”
漢王府正堂內,劉繼隆聽著快馬校尉的稟報,心裡不免有些惋惜。
周德威、楊師厚、葛從周這些可是他這個不怎麼涉及五代史都耳熟能名的名將。
若是能俘虜周德威,使其為自己所用,那自己也能省下不少心力。
即便如此,劉繼隆也只是惋惜罷了。
李國昌、李克用這對父子最終還是撤往了漠南,雖然沒能留下他們,但以他們的實力去到漠南,想要發展起來也需要很長時間。
不等他們恢復實力,自己恐怕就要統一天下,休養生息,隨後開始開疆拓土了。
“殿下,如今河東道已經拿下,我軍也即將駐兵義武,不知何時出兵天平?”
堂內,身為兵部尚書的王式躬身作揖,此刻的他,心思已經不在大唐那邊,而是放在了天下一統,百姓康泰的未來上。
面對他的詢問,劉繼隆則是拿起奏表仔細翻看片刻,隨後才道:“等各鎮賦稅文冊送抵,屆時再視情況而定。”
以漢軍的實力,開闢兩線戰場還是可以的,但架不住河南三鎮生產被破壞太多,眼下恢復到什麼程度,還得等文冊送抵才能決定是否出兵收復天平。
更何況現在北邊的局勢還沒有徹底穩定,至少劉繼隆還不清楚王景崇對義武鎮態度。
義武鎮劉繼隆是必須要拿下的,如果王景崇要和自己爭奪義武鎮,那就得看看他能付出多少傷亡了。
李國昌和李克用在時,二人可以作為盟友,但現在李國昌和李克用北逃,那二人的同盟關系自然也就瓦解了。
想到這裡,劉繼隆又想到了主動出兵幫助自己的張允伸,隨後看向王式等人。
“張簡會、李茂勛協助朝廷討賊有功,茲授張簡會廣平縣伯,李茂勛遼西縣伯。”
劉繼隆話音落下,鄭畋便皺眉道:“殿下莫不是想要扶持張簡會繼任盧龍節度使?”
“非也。”劉繼隆搖搖頭:“吾此舉不過是為了安撫張允伸,而非扶持張簡會。”
“更何況以張簡會此役表現來說,顯然不足以節制盧龍鎮,盧龍鎮內諸多將校也心知肚明。”
“眼下吾只是藉助扶持他的名義,等待未來盧龍內亂後出兵的契機罷了。”
假裝扶持張簡會,然後等待張允伸病逝,盧龍內亂而出兵干涉,最後將盧龍討平收復,這便是劉繼隆的想法。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先把天平、義昌兩鎮收復,這樣才能擁有多面出擊的可能。
盧龍鎮不比成德、魏博,以安破胡的奏表來看,盧龍的精銳騎兵素質還是不錯的,加上他們又是本土作戰,當地牙兵牙將又格外跋扈,因此對付他們不比對付其他藩鎮。
朱溫和耶律德光的手段是將牙兵牙將屠戮一空,劉繼隆雖然希望能將人發配,但這群牙將牙兵的風氣著實太差。
如果這群牙將牙兵拒不歸順,那將他們盡數屠戮,也不失為最後的辦法。
思緒落下,劉繼隆繼續表態道:“我軍剛剛討滅河東、大同兩鎮,又即將收復義武鎮。”
“若是見識長遠的藩鎮,必然會起運錢糧,而這些起運的錢糧,盡數停抵汴州,運抵滑州前線。”
“敕令斛斯光、陳靖崇,分別集結兵馬一萬五千於宋、滑二州,報備二州錢糧及出征所能持續之時日。”
“敕令崔恕,今早將河東道人口土地丈量釐清,以安破胡為河北諸鎮節度使,錢糧由河北道供給,坐鎮義武。”
“是……”王式及高進達等人分別應下,隨後派出快馬,趕赴河北、河南等處。
在劉繼隆做出決策的同時,天下也因為河東、大同二鎮的覆滅而漸漸震動起來。
原本屬於昭義轄區的澤州,則是在鹹通年間就被李漼為了防備劉繼隆而劃給了河陽,後來河陽歸屬劉繼隆。
因此眼下的河東道,只剩昭義所佔據的潞州沒有收復,其餘諸州盡屬劉繼隆。
崔恕率領關西抽調的一千官員和三千吏員開始陸陸續續進駐河東諸州,而原本已經佔據義武的王景崇得知王重榮領兵東來,乾脆吸納了義武鎮三千多參軍,留侯固投降安破胡。
侯固獻出殘破的易、定二州,劉繼隆將其調往洛陽,以左散騎常侍、銀青光祿大夫、閩縣伯等官職將其安置。
三鎮轉瞬間歸屬劉繼隆,這讓毗鄰三鎮的盧龍、成德、魏博、昭義等諸多藩鎮各自升起了不少心思。
諸如昭義、感化、淮南等鎮都是想著待價而沽,而劉繼隆給出的報酬顯然不低。
除了負隅頑抗的崔鉉外,其餘諸鎮節度使只要願意投降,少說都能得到一個開國縣伯的爵位和文武散官的官職,保住富貴是不成問題的。
不過對於始終試圖割據的那些藩鎮,劉繼隆收復三鎮的訊息就是壞訊息了。
“直娘賊的,這劉繼隆動作如此之快,河東、大同這些藩鎮怎麼連三個月都堅持不到就敗了?”
十月下旬,隨著三鎮覆滅的訊息傳開,青州衙門內的朱溫也忍不住叫罵了起來。
罵完過後,他抬頭看向了堂內眾人,但見謝瞳、朱存、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等人盡數坐著,等待他說完。
見他說完,作為朱溫如今謀主的謝瞳這才主動說道:
“劉繼隆攻佔三鎮後,必然需要時間梳理三鎮事宜,故此短時間不會對黃河以北繼續用兵。”
“中原三鎮經過劉繼隆近一年的治理,雖說遭遇的蝗災和旱情,但各鎮起運錢糧足夠讓三鎮百姓渡過饑荒。”
“某如今擔心,劉繼隆會趁機向東攻掠天平、感化二鎮。”
“天平軍的張思泰還好說,他必然不可能投降劉繼隆,但南邊感化軍的曾元裕態度曖昧,說不定只要漢軍進入其境內,曾元裕便會投降劉繼隆。”
“若是如此,劉繼隆在徹底鞏固感化、天平二軍後,必然會出兵三面夾擊我軍。”
“如今我軍雖擁八州之地,民百五十萬口,而軍五萬之數,然軍中披甲僅六分,尚有兩萬兵馬未曾著甲。”
“八州雖有一千六百軍器工匠,然每月制甲不過八百餘套,想要將兩萬兵馬披甲,起碼需要兩年時間。”
“劉繼隆東進,無非就在這幾個月的事情,屆時我軍恐怕難以阻擋……”
謝瞳的話,倒是讓堂內不少人心裡犯起了嘀咕,但朱溫卻僅皺眉片刻,而後說道:
“劉繼隆若是攻打張思泰,我軍便立馬將天平軍境內的棣州奪下,隨後出兵攻打義昌。”
“劉繼隆從宋、滑二州出兵,屆時哪怕奪取了天平境內的曹、濮、鄆、齊四州,但其中除齊州外盡皆殘破,自給自足尚且有餘,出兵東進則餘力不足。”
“哪怕劉繼隆再想要攻打我軍,也得等到來年夏糧收取,而我軍可趁此機會加固城防,在入夏後與劉繼隆交戰。”
“屆時五萬兵馬盡數著甲,又能新募兵馬數萬,某與劉繼隆對峙,不信南邊的高駢、北邊的王景崇會安分守己。”
朱溫所言不虛,但張思泰畢竟是他們的盟友,背刺張思泰這種事情,不免讓謝瞳、葛從周等人猶豫。
不過這份猶豫只是片刻,隨後他們便紛紛朝著朱溫作揖,認可了朱溫的這番言論。
朱溫見狀,盡管心頭感受到了壓力,但他還是盡量找補,隨後開口道:
“只是如此,還不足以對抗劉繼隆。”
“劉繼隆如今掌握八道,還將手伸入了河北道中,其麾下兵馬恐怕不下三十萬。”
“只是他疆域雖大,可人口卻主要在西邊,而關東破敗,他只能依靠河東。”
“我諸鎮疆域雖小,但人口稠密,若是與他交鋒,多方牽制下,未必不能取勝!”
“魏博的韓君雄、成德的王景崇,南邊的高駢,還有北邊盧龍鎮內不服張允伸的勢力,這些都是我們可以拉攏的人。”
面對強大到難以獨自面對的敵人,朱溫準備結成諸鎮同盟來討伐劉繼隆,而謝瞳聞言果斷起身對朱溫作揖。
“此事便交給某吧,定不會讓郎君失望……”
“好!”朱溫不假思索應下,接著卻繼續說道:“話雖如此,今年秋糧起運卻不能停下,可以少,但不能沒有。”
“某奏表朝廷,便說鎮內遇蝗大饑,起運止五萬石即可。”
五萬石糧食雖然不少,但比起兩個鎮的產出,可以說並不算多。
朱溫如此安排,主要還是擔心給少了會讓劉繼隆找到討擊他的藉口,所以才定下這個數額。
這個數額雖然不多,但也絕對不少,起碼比那些拒不起運的藩鎮要好多了。
這麼想著,朱溫便遣退了眾人,而謝瞳也開始不斷派出使者,準備組成聯盟來反抗劉繼隆。
半個多月的時間,河東、河北的事情便傳到了江南,而此時依舊坐鎮嶽州的高駢在得知訊息後,眉頭緊鎖的看向鄺師虔等人。
“江西、福建在冊人口田畝多少?”高駢開口詢問,鄺師虔不假思索回稟道:
“文冊上都是會昌年間的抄舊,江西鎮八州有三十五萬戶,一百七十餘萬口,地七百四十二萬畝。”
“福建鎮五州有十二萬戶,六十萬口,地三百一十四萬畝。”
“不過江西、福建等處此前遭遇黃賊霍亂,興許人口耕地皆有下滑……”
“哼!”高駢冷哼,這讓鄺師虔疑惑看向他,卻見他冷聲道:
“會昌年間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難道二十餘年間,百姓和耕地沒有增長嗎?”
“汝等應該都清楚,地方胥吏大多出自當地世家豪強,汝等以為他們會如實稟報人丁絲絹和耕地數量?”
“江西福建之地,絕不止二百三十餘萬口百姓,更不會只有千萬畝耕地。”
高駢自己就是渤海高氏出身,世家豪強的小把戲,他可清楚太多了。
哪怕黃巢在江西霍亂許久,但不過三四個月時間,又能殺死多少人?
更別提福建百姓大多聚於福州、泉州等處,而黃巢止步建州,根本沒有深入福建人口稠密之地。
此外,據他所得訊息,黃巢霍亂江南時,無數江南百姓湧入福建,祈求平安。
福建的人口相較黃巢作亂前,只有增長,而無減少一說。
這些世家豪強不願意把人口賦稅交給自己,所以才欺上瞞下的搞出了會昌圖籍。
若是可以,他也想要效仿劉繼隆,將境內世家豪強屠戮幹凈,然後扶持寒門子弟將地方吏治牢牢掌握手中。
可惜他的身份擺在這裡,他註定不能去做自降身段的事情。
深吸口氣,高駢沉著在腦中思緒片刻,隨後才道:“二鎮在手,算上黔中、湖南、嶺南、江北等處,我軍麾下百姓不下六百萬之數,耕田不下三千萬之數。”
“自即日起,吾將效仿劉繼隆,廢除丁稅,攤入田畝之中,每畝田納稅三鬥,以會昌圖籍為範,絲絹桑麻仍舊納作夏稅,而田稅作為秋稅。”
為了能夠與劉繼隆對峙,高駢也是狠下決心了。
每畝納稅三鬥,對於畝產一石七八斗,甚至畝產二三石的江南之地來說,這稅率並不算高。
可問題在於,幫高駢幹活的人是世家豪強出身的胥吏。
他們這幫人總不可能幫助高駢去對付自己人,所以這些賦稅大機率會被這些負責收稅的胥吏,轉嫁到普通百姓頭上。
高駢自己也清楚這點,但他更清楚,唯有團結世家豪強,他才能保障吏治正常運轉,才能收得上來錢糧,才能維持軍隊與劉繼隆交鋒。
按照會昌圖籍,高駢麾下每年將得到九百多萬石糧食,還有不少於百萬貫的絲絹桑麻和各類雜項。
“敕令,江西、福建等處分別募兵三萬,來年夏收後,吾要出兵將江東兩浙盡數收入囊中!”
高駢目光看向高欽,高欽則頷首作揖,不假思索的應下了敕令。
眼看他們應下,高駢將目光看向嶽陽樓外的洞庭湖。
江東兩浙雖然面積不大,可人口尤為稠密,十六個州人口不下四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