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沙陀北逃
“咕咕……”
角聲滿天秋色裡,殘月高懸松枝頭。
九月初十夜半間,武周城北部二十餘里外的丘陵之間,漢軍營盤的火光在夜幕下格外顯眼。
蚊蟲飛撲篝火,被篝火燒死當場,滿地屍體。
營盤外的雲州丘陵是一望無垠的草場,以及生長於各處丘陵坳口的成片樹林。
這些樹林還不算茂密,如果願意繼續向北數十里,那將在北邊看到成片的樹林。
這樣的植被環境,放在千年之後不僅看不到,甚至還要感受西北吹來的沙塵暴。
但在如今,被數十里植被保護的大同三州,雖說地瘠多風,但還並未出現過沙塵暴。
不過以北邊韃靼人濫砍濫伐和無節制放牧的習性來看,數十上百年後,興許北邊的樹林就會被砍伐殆盡了。
“北邊的北營得多設火鼓,以為疑兵,夜半仔細聆聽,若是有木哨聲,寧願聽錯也必須吹哨響應。”
“是!”
營盤內,曹茂帶著耿瓛、陳炳文等隴右二代將領巡視營盤,不斷吩咐。
面對擁有騎兵的對手,小心提防對方夜襲和清晨突襲,這也是曹茂從劉繼隆身上學到的。
畢竟在他看來,自家殿下就喜歡夜襲和清晨突襲,其它有將才的騎兵將領,肯定也喜歡這麼做。
吩咐完眾人,他再度巡視了一遍營盤,隨後才返回了牙帳休息。
耿瓛與陳炳文按照曹茂的吩咐,將馬步兵休息的北營多設火鼓,並且增加了南營的巡哨。
三個時辰緩緩過去,待到時辰來到寅時(3點),北邊突然出現了騎兵的馬蹄聲。
巡哨的兵卒立馬警惕起來,手中木哨也遞到了嘴邊,隨時準備吹響。
好在火把下的身影是漢軍的騎兵,而這數十名塘騎急匆匆南撤,營門的巡哨兵卒不敢怠慢,連忙放他們進入營內。
塘騎隊正經過搜查,很快被帶到了曹茂的牙帳面前,而睡得昏昏沉沉的曹茂在清醒過後,也連忙走出了牙帳,看向了今夜班值的別將竇儉。
竇儉見到曹茂,連忙作揖道:“都督,一個時辰前,北邊三十餘里外塘騎與敵軍發生沖突,看樣子敵軍是準備在清晨突襲我軍。”
“果不其然。”曹茂揉了揉眉頭,心道幸虧自己多做了準備,不然還真被這李國昌父子得逞了。
“他們有多少人?”
“夜幕下不太清楚,但看火把數量應該不少於五千人。”
塘騎隊正回稟曹茂,曹茂聽後盤算時間,接著才道:“兩刻鐘後令三軍將士起夜著甲,列陣待敵軍至。”
“是!”竇儉頷首應下,曹茂則返回牙帳內,在護衛的幫助下著甲。
兩刻鐘後,營內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為了防止營嘯,值夜的兵卒將這些兵卒一一喚醒,隨後招呼他們著甲出營。
天明前的時刻,無疑是最為黑暗的時刻。
許多睡眼惺忪的漢軍兵卒勉強提起精神,牽著馬匹出營。
北營的四千馬步兵率先出營,隨後才是漢軍的三千騎兵。
值夜的千餘兵卒被統一安排到了南營,負責照看騎兵的乘馬和挽馬。
七千漢軍列陣南北營之間,依託營盤,庇護大軍左後。
九月的大同,已經能讓人感受到了代北的寒意,凜冽的北風更是如刀子刮在人臉上,吹得人只能瞇著眼睛。
好在對於關內道出身的漢軍來說,這樣的環境遠稱不上惡劣,反倒是這寒風將他們的睏意全部吹走。
他們拿出隨身攜帶的肉乾開始啃食,不多時便吃下去了三五根肉乾,身體也開始漸漸變暖了起來。
漸漸地,天際邊開始出現魚肚白,而四面八方的塘騎也開始不斷撤回。
他們巡哨所用的是乘馬,返回營盤後,第一件事便是將乘馬更換為軍馬。
隨著他們加入隊伍,漢軍數量從七千增長到八千多。
曹茂沒有讓所有塘騎都撤回,而是留了數百塘騎在外圍,保障大軍十里範圍內的巡哨。
這麼做,若是李國昌父子留有後手,他們也能快速反應,不至於手忙腳亂。
時間在推移,兩刻鐘後,隨著朝陽開始在東方升起,北方也出現了大股揚塵。
曹茂見狀緩緩抬起手來,耿瓛與陳炳文見狀看向旗兵。
“嗶嗶——”
刺耳的哨聲作響,等待了三刻鐘的漢軍兵卒紛紛精神了起來,而這時北方的揚塵也在不斷靠近,最終化作烏泱泱的騎兵。
“狗鼠,這曹茂倒是有幾分本事,敢把塘騎放這麼遠,看來是知道某會率騎兵突擊而來。”
大纛下,李克用觀望二里外的漢軍陣勢,啐了一口唾沫在草地上,腦中思緒不斷碰撞。
他本想在清晨突擊曹茂,結果曹茂塘騎放置太遠,他們的行蹤在繞道北邊不久就暴露了。
突擊失敗,眼下要麼撤軍另想辦法,要麼就是真刀真槍殺一場。
想到這裡,李克用回頭看向自己身後的胡漢精騎,但見數量比起出發時,似乎少了些,看來掉隊了不少人,但總體來說還有六千多精騎。
想到這裡,他轉頭看向南邊的漢軍,僅陣上看來,恐怕不下於七八千人。
雙方人數相差不大,倒也不是沒有拼殺的可能。
“郎君,還要沖殺嗎?”
康君立有些擔心,但李克用聞言卻下定了決心,自信滿滿道:“若是劉繼隆提領這支兵馬,某興許還會撤軍,但這曹茂……”
他故意沉吟片刻,接著輕嗤道:“某記得,當初他對付周寶和李思恭都死傷不少,差點讓二人成功突圍。”
“若非劉繼隆料敵先機,周寶和李思恭定然能突圍而去。”
“周寶與李思恭不過庸才都能將他戲耍如此,更何況如今指揮兵馬只是某了。”
“傳令,三軍休整兩刻鐘,兩刻鐘後上馬逼近,疾馳面突!”
“末將領命!!”康君立與周德威連忙應下,李克用則是看向周德威吩咐道:
“陽五,你率鴉兒軍掠陣,聽從某軍令想辦法突擊漢軍薄弱處,某要將此軍擊退,讓劉繼隆知曉,除他以外,漢軍盡皆土雞瓦犬!”
“是!”周德威臉色不變,沉著應下軍令。
一時間,兩軍馬匹不停唏律,似乎感受到了焦慮,時不時蹶著草皮。
兩刻鐘時間很快過去,當李克用開始行動,曹茂立馬吩咐道:
“騎兵列陣,耿瓛你率五百騎兵撤往後軍,披馬甲準備聽從號令突擊,馬步兵等待騎兵交鋒後下馬持刀棒捉馬。”
“是!!”陳炳文、耿瓛、竇儉等人紛紛應下,緊接著三軍開始調整。
曹茂以四千精騎列陣在前,四千馬步兵居中,五百具裝騎兵居後。
千餘馬步兵下馬幫助五百具裝騎兵披上馬甲,四千騎兵則是等待李克用率軍走入一里範圍後,果然聽從號角發起沖鋒。
漢軍號角響起,四千漢軍騎兵驟然沖鋒而去,而李克用也早已準備好,等待漢軍開始沖鋒便隨之發起沖鋒。
五千胡漢騎兵與四千漢軍騎兵的身影,幾乎遮蔽了雙方交鋒的草原,雙方紛紛挽弓,隨著距離縮短,各自緊張了起來。
“嗶嗶——”
眼見雙方距離不足三十步,胡漢騎兵陣內開始響起木哨,無數箭矢朝著漢軍臉上招呼而去。
漢軍騎兵面部的面甲僅能防備流矢,但對於面突箭矢的防護還是較為薄弱的。
霎時間,栽倒的漢軍騎兵不在少數,而曹茂卻並未著急吹哨,直到胡漢騎兵沖入二十步距離,他才率先吹響了木哨。
“嗶嗶——”
刺耳的哨聲響起後,漢軍騎兵與胡漢騎兵距離已經在十五步以內,甚至不少漢軍都沖入了胡漢騎兵陣中。
挽弓八斗的漢軍騎兵在搭配上破甲鑿子箭後,射出箭矢的威力天生就比挽弓七斗的胡漢騎兵要強。
正因如此,在如此距離下的面突,胡漢騎兵根本無力阻擋。
“額啊!!”
“嘶鳴——”
霎時間,胡漢騎兵栽倒數量遠超漢軍,尤其是許多漢軍騎兵根本不不顧捉馬,箭矢紛紛往馬首招呼。
八斗騎弓的破甲鑿子箭能直接射穿馬首,更別提胡漢騎兵薄弱的面部了。
僅僅只是交錯百步,雙方騎兵便已經挽弓七八次,被射中斃命的兵卒數不勝數。
李克用在陣中左右馳射,中箭漢軍不在少數,而漢軍若是想要面突他,他則在馬背上左右躲閃。
哪怕是胯下馬匹被射穿馬首,他也能及時在左右護衛下,躍向那些無主的馬匹。
放在平常,他的勇武絕對會感染不少人,但在此刻,數千胡漢騎兵只能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眼見前方似乎要開朗起來,不等胡漢騎兵鬆口氣,卻見前方突然出現一排漢軍步卒,並且已經列陣得逞。
號角響起後,漢軍步卒以弓弩強射突出漢軍騎兵陣中的胡漢騎兵。
一時間,人仰馬翻者不在少數。
待到兵鋒受挫,漢軍下馬的弓弩手立即舍棄弓弩,從地上抓起了步槊、長槍及陌刀等物,齊頭奮進。
“調轉兵鋒!不要與之糾纏!!”
李克用率先調轉馬頭突圍,身後騎兵也有了防備,有樣學樣。
即便如此,先沖出漢軍騎兵陣中的數百胡漢騎兵還是撞上了漢軍步卒。
霎時間,但見叢槍戳來,捉馬人奮進將胡漢騎兵劈砍下馬,將馬匹掠走而殺墜馬騎士。
數百胡漢騎兵,除了百餘人僥幸突圍成功,餘下數百人都被捉馬人所殺。
李克用率領胡漢騎兵突出重圍,而後方眼見局勢不妙的周德威此刻也率領騎兵從漢軍側翼繞後。
在他趕來的同時,竇儉親率五百具裝騎兵對李克用等胡漢騎兵的側翼發起了沖鋒。
周德威顧不得多想,吹響號角便率領鴉兒軍從漢軍具裝鐵騎的側翼發起沖鋒,試圖阻擊他們。
待一千五百鴉兒軍殺來時,竇儉有些慌亂,但還是咬牙高呼殺賊,率軍沖向了李克用所部。
周德威所率鴉兒軍撞向了漢軍具裝鐵騎,漢軍具裝鐵騎也沖撞進入了胡漢騎兵陣中。
二百多漢軍具裝騎兵被擋住,被周德威所糾纏包圍,而竇儉所率二百多漢軍具裝騎兵則是將胡漢騎兵沖撞為兩段。
此時,陳炳文率領的四千馬步兵結陣往周德威此處殺來,而剛剛指揮騎兵殺出的曹茂,此刻也率領騎兵準備痛打落水狗。
李克用見狀,立馬命令旗兵傳遞軍令,各部大軍盡數殺向曹茂所部。
霎時間,周德威、康君立等人盡皆反應過來,紛紛脫離此處戰場,往北邊的曹茂所部殺去。
曹茂的三板斧確實讓李克用損失不少,但如今他暴露出了其麾下大部分是馬步兵後,李克用便有了主意。
先殺敗曹茂所率騎兵,再解決這數量眾多的馬步兵。
面突殺不過,那便短兵交擊!
李克用揮舞令旗,胡漢騎兵及鴉兒軍盡皆更換長槍馬槊,而曹茂見狀卻連忙揮舞令旗,指揮漢軍騎兵撤退。
李克用追擊,曹茂率軍撤退,同時不斷射箭來幹擾李克用所部胡漢騎兵追擊腳步。
不少騎兵馬匹中箭栽倒,李克用見狀只能讓麾下騎兵更換弓箭,與曹茂繼續對射起來。
“郎君,我軍馬力不足,不能再追了!”
周德威急匆匆策馬追了上來,他的話也讓李克用驟然清醒。
“狗鼠的曹茂,奸詐計謀倒是不少!”
李克用反應過來,曹茂在遛馬消耗他們的馬力,畢竟他們遠道而來,馬力本就不如曹茂所部充足,若是等馬力被遛光,那就真成了待宰羔羊了。
李克用反應過來後,他立馬勒令三軍向西邊的高丘撤去,而曹茂見狀則是勒令騎兵原地休整,等待馬步兵跟上。
李克用率軍沖上高丘,依仗著高丘與平川間十餘丈的坡度,開始原地休整恢復起了馬力,同時觀察敵我雙方死傷。
胡漢騎兵死傷不少,隊伍肉眼可見的減少了不少人。
相比較下,漢軍那邊也不好過,戰場上的漢軍騎兵屍體不在少數,但胡漢騎兵依舊佔比較多。
李克用見狀,眼神閃爍,而周德威追上說道:“郎君,他們現在是準備調馬步兵來正面進攻我軍,屆時肯定還會調騎兵從側後包抄。”
“你想說什麼?”李克用看向幾次提醒自己的周德威,周德威見狀作揖道:
“某願率五百鴉兒軍先繞後,若是等會漢軍騎兵繞後來攻,某從後方進攻,郎君率軍從正面強行突圍,定能將其擊敗死傷不少。”
“五百人是否太少?”李克用話音落下,周德威便搖頭道:
“五百人正好,若是太多,定會讓漢軍察覺。”
“好!”李克用沒有耽擱,周德威也直接領五百鴉兒軍往東邊更深處的丘陵疾馳而去。
在他走後不到一刻鐘,南邊的馬步兵已經追上來了,並且下馬列陣在北邊曹茂的令旗指揮下,開始結陣準備攻上高丘。
與此同時,竇儉所率不足四百的具裝鐵騎也跟了上來,隨時準備阻擊試圖突圍的胡漢騎兵。
曹茂如周德威預料的那樣,率精騎準備繞道從側後方包圍李克用所部。
“七八千人就試圖包圍某五千餘人?”
李克用被曹茂這副姿態搞得怒火燃起,但想到周德威的話,他還是壓下了脾氣,等待曹茂完成包圍。
“這李克用坐視我軍包圍而不管,不像是他剛才展現的實力……”
曹茂隱隱察覺不對,於是立馬看向四周環境。
當他看到東邊也是成片丘陵時,他立馬召來耿瓛:“派三百弟兄向東探索。”
“是!”耿瓛不假思索應下,繼而分出三百騎兵向東探索而去。
他們的舉動在李克用眼皮底下,李克用見狀臉色微變,他知道三百漢軍騎兵足夠纏住周德威,因此他不能讓三百騎兵向東搜尋。
思緒落下,他忽的振臂高呼:
休養恢復了不少馬力的胡漢騎兵,立馬緊緊跟隨李克用大纛,往東邊正在試圖包圍的漢軍騎兵殺去。
曹茂與耿瓛見狀,當即也沒了分兵搜尋的心思,立馬集結分散的漢軍騎兵,準備後撤來躲避李克用居高臨下沖擊的兵鋒。
他們開始後撤,而東邊的周德威聽到己方號角聲後,頓時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立馬率領五百鴉兒軍登上高丘。
當他看到曹茂不斷後撤來躲避李克用兵鋒後,他立馬率領騎兵重新走下高丘,準備從東邊平川向北疾馳而去,阻斷漢軍騎兵最近的撤退路線。
爭分奪秒間,周德威率先出現在了漢軍騎兵撤退路上,但此地是丘陵,他的出現只能擋住漢軍片刻。
只是片刻時間,卻也足夠了……
耿瓛眼見前方出現周德威這數百人的攔路虎,後知後覺想到了李克用和周德威的謀劃。
他並未因為周德威出現而分兵從左右兩側繞道撤退,而是準備率軍打崩周德威這五百人,為大軍開出一條撤退通道,並配合馬步兵將李克用所部全殲於此。
周德威眼見漢軍沖殺而來,他並不慌亂,而是下令撤退。
他們開始撤退,漢軍一邊追擊,一邊以弓箭幹擾後方追擊的李克用。
眼見前方便是谷口,周德威等人馬速稍稍變慢,耿瓛見狀奮起直追。
霎時間,他親率百餘騎兵殺入周德威所率五百鴉兒軍陣中,直奔帥旗下的周德威而去。
周德威見狀勒馬持槊與耿瓛交錯數下,表情吃力,不敵而走。
耿瓛見狀左突右刺,同時朝著周德威追殺而去。
待到他追擊到周德威身後,卻見周德威突然勒馬,忽得一桿長槊從前方刺來。
耿瓛心頭大駭,勒馬躲避間,只覺得天旋地轉,再清醒時,卻見自己墜落草地,自己胯下軍馬的脖頸間血流不止。
“差一絲!”
周德威見自己回馬槍沒能刺死耿瓛,心頭暗罵自己本領不到家,隨後連忙策馬挺槊刺來。
好在這時追擊而來的漢軍沖上前來,將周德威及左右試圖反撲的鴉兒軍擋住,連忙護著耿瓛上馬後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