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爭奪代北
“嗶嗶——”
乾符元年八月中旬,在北方大旱,李國昌父子眾叛親離的時候,諸如荊襄、江南等處卻遭遇暴雨。
漢水多條支流水位上漲,沖垮堤壩,形成洪流向下游沖去。
數以百計的快馬不斷吹響木哨,通知漢水兩岸村莊撤往內陸。
只是人力如何能與自然抗衡,哪怕快馬口吐白沫,漢水的洪峰卻依舊沖向了下游。
黎明時分,位於漢水中游的襄陽城遭遇洪峰過境,還未來得及進行夯土包磚的襄陽城,在洪峰的沖擊下,城墻被洪峰沖垮。
無數舟船與斷裂的樹木順著黃濁洪水沖入城內,裡坊的坊墻被沖垮,所有百姓只能爬上自家屋頂,爬上城墻。
洪峰過境之下,襄陽城的馬道擠滿了避難的百姓與官吏兵卒,而洪水之中更是漂浮著無數浮腫的屍體……
“八月癸卯,漢水溢,襄城堤潰,廬舍蕩盡,溺民稼。”
“丙午,魏博六州及汴、滑二州蝗起,民多流亡,藩鎮閉糴以自保。”
“癸丑,都督破胡率軍破石嶺關,崔鉉獻忻、代二州而降。”
九月初二,伴隨著多份奏表送抵劉繼隆案頭,劉繼隆只能皺著眉一份份將其翻閱,唯有看到最後一份奏表才略微舒展了眉頭。
他緩緩抬起頭來,只見堂內除了高進達、張延暉、羅隱和陸龜蒙等人外,還有剛剛抵達洛陽的王式、鄭畋、李商隱三人。
“北邊大旱,遭魏博波及了汴州和滑州,二州恐怕今年顆粒無收。”
“魏博節度使韓君雄採買六州糧食而自保,使得百姓無糧可買,只能南逃。”
“滑州境內湧入三萬多饑民,且饑民還在不斷湧入,可將諸鎮起運五十六萬石糧食留在汴州與滑州,平抑糧價。”
“漢水洪峰波及襄州、郢州,不過郢州在高千里手中,我軍只需要將襄州六萬災民安置好,再調糧食平抑糧價便可。”
高進達稟報著蝗災與洪災的詳細情況和處理結果,劉繼隆對此則是詢問道:“諸鎮起運的五十六萬石糧食,分別是哪幾鎮起運的?”
對於這個問題,高進達躬身道:“高駢起運二十萬石,朱全忠起運五萬石,宋威起運五萬石,徐州曾元裕起運十萬石,淮南康承訓起運十萬石,昭義盧匡起運三萬石,義昌盧簡方起運三萬石……”
五十六萬石,這看似很多,但相比較諸鎮昔年起運給朝廷的錢糧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過夏稅向來不多,主要看的還是秋稅。
“五十六萬石,運抵河南境內,應該能有四十餘萬石。”
“憑借這批糧食,應該能讓南逃滑州的饑民安置下來了。”
鄭畋鮮少出謀劃策,不過面對河南、河北的災情,他還是主動向劉繼隆開口,並繼續說道:
“眼下有七鎮起運錢糧,而浙東董昌、天平張思泰、魏博韓君雄、義武侯固、成德王景崇、盧龍張允伸等鎮則未曾傳來訊息。”
“盧龍兩次起運錢糧,尚可理解,但成德、魏博、天平就不同了。”
“某以為,可在大軍北上攻下大同後,東進佔據義武,掣肘成德、盧龍二鎮。”
鄭畋見識過漢軍的軍力,所以才敢提出這個建議,若是換做昔日的大唐,鄭畋還真不敢提出這種建議。
畢竟置兵義武,相當於在盧龍、成德之間埋了個釘子,很容易造成沖突。
若是以朝廷的實力,恐怕無力和兩鎮開戰。
不過漢軍不同,漢軍二十八萬兵力可都是實打實的盡數披甲,根本不懼河朔三鎮。
“義武是肯定要收回的,王景崇那邊,可暫時調撥些錢糧為他安撫成德牙將。”
劉繼隆肯定了鄭畋的建議,王式見狀則是主動道:
“高千里吞併江西、福建二鎮,接下來恐怕就是要對江東的宋威,浙東的董昌動兵了。”
“宋威、董昌,二人兵馬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之數,而高千里麾下兵馬恐怕不下十五萬。”
“若是高千里真的討平江東江浙,再依靠郢州等江北諸州,東進將淮南掌握手中,那高千里必然是殿下阻礙。”
“不若趁高千里尚未反應過來,等討平大同、義武后,立即出兵將高千里手中江北八州盡數收復?”
王式的想法,就是將高駢在江北的勢力一掃而空,但劉繼隆卻不是這麼想的。
他更希望能在江北決戰,這樣能減輕漢軍的補給壓力,且一旦在江北重創高駢,漢軍橫掃江南的速度還將更快。
反正淮南已經被黃巢、王仙芝這些人霍霍爛了,再爛也爛不到哪去,但江南不同。
由於黃巢並未在長江以南流竄太久,所以江南受到的兵災還在可控範圍內,整個長江以南的人口情況,要比歷史上好很多。
興許也正是因為如此,高駢才會幻想南北割據,重現南北朝局面。
“不必擔心高駢的事情,宋威和董昌敢於先天下而鬥,這說明二人實力不弱。”
“即便高駢真的出兵佔據了江東兩浙,我們也能出兵將徐泗收復,依託徐泗錢糧將南邊的淮南收復。”
劉繼隆對王式說著,眾人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畢竟曾元裕和康承訓的態度,眾人基本都看在眼裡,二人根本沒有割據的想法,只想著將麾下賣個好價錢。
“曾元裕與康承訓雖有意投降朝廷,可他們麾下之人恐怕不會樂意。”
對於劉繼隆的解釋,王式隱隱不安道:“臣出鎮過徐泗與淮南,知道他們的秉性。”
“關東諸鎮,皆以從軍為榮,許多都將、列校、隊長更是世襲罔替。”
“諸如忠武、宣武、義成等鎮的兵卒,之所以能聽從殿下敕令,放下兵器而轉耕種,主要還是三鎮老卒都在隴西、隴東兩次戰事中被殿下俘虜發配去了西域。”
“三鎮後續招募的兵卒,雖然也十分跋扈,但大部分都是從農夫招募而來,只要給他們均分田地,他們自然能老老實實耕種,但其餘諸鎮就不同了。”
“齊魯兩淮及河北等地,雖然也出兵參加了關西幾場戰事,但老卒死傷不多。”
“這些老卒大部分都世襲罔替,根本不會種地,哪怕殿下分田給他們,他們也拾不起鋤頭來耕種,到最後只會為禍鄉裡。”
“殿下均分田地的政令,百姓與普通的州兵興許會高興,但這些跋扈的牙兵恐怕不會接受,除非殿下您能給每個牙兵都送出富貴……”
王式將他眼裡關東諸鎮最難處理的情況給說了出來,而這也是安史之亂後留下的頑疾。
想要根治這種頑疾,要麼就是學趙匡,給予他們足夠的富貴,要麼就是學朱溫,一夕盡誅八千家。
當然,除了這兩種手段外,還有第三種手段,那就是劉繼隆此前的手段,將所有牙兵正面擊敗,誅殺惡首,並將隊伍打散,舉家發配邊疆。
相比較前二者,劉繼隆自然更中意自己的辦法,畢竟移民實邊是他眼裡同化邊疆民族,擴充疆域的最好手段。
不提尚未收復的雲南及安南、遼東之地,單說眼下的西域,盡管劉繼隆已經遷徙不少人口過去,但西域的漢人人口依舊在十五萬左右。
這個數量,勉強算是恢復到了漢人在西域鼎盛時的情況,但距離徹底漢化西域還遠遠不夠。
眼下漢人在西域的生存空間,差不多已經囊括了東天山南北和南疆的龜茲、焉耆二地。
不過更西邊的疏勒(喀什)、伊麗水(伊犁)及碎葉川地區,此刻都還被回鶻、葛邏祿人佔據。
即便想要遷徙人口過去,也是十分不容易的,難度不亞於從河西遷徙漢人到龜茲。
不過難度即便再大,只要肯下功夫,始終能將漢人足跡擴散過去。
河朔、河北及齊魯、兩淮等鎮牙將牙兵,就是劉繼隆日後移民實邊的主力。
思緒落下,劉繼隆對王式頷首道:“關東牙將牙兵的頑疾,吾心裡早有準備,亦十分清楚。”
“此前河中、陜虢、河陽等鎮牙兵作亂,吾未曾手軟,悉數鎮壓發配。”
“若諸鎮牙將牙兵亦是如此,那吾只能手段照舊……”
“殿下英明。”王式毫不吝嗇的誇贊起了劉繼隆。
相比較只喜歡招撫妥協的李忱、李漼,劉繼隆這種態度才是解決安史之亂以來牙將牙兵跋扈的態度。
見王式這麼說,高進達也主動上前開口道:
“殿下,安撫河南受災饑民,尚用不了四十餘萬石糧食,不若將部分糧食囤積糧倉,等待大軍北征結束後,籌謀東進?”
“此前我軍無法東進,一是糧草短缺,二是人力不足。”
“如今二州再次遭遇災情,百姓無法耕種,屆時只能以工代賑。”
“既然要以工代賑,何不直接出兵東進,討平天平、義昌?”
“殿下,臣亦是如此覺得。”羅隱、陸龜蒙二人紛紛站出聲援。
劉繼隆聞言頷首,心中也算了算時間。
他之所以沒有立即出兵,除了因為中原破敗,無法提供人口和充足的民夫外,還有就是擔心官吏數量跟不上。
如今的官員,基本都是隴右十五所大學畢業的學子,為了趕進度,劉繼隆甚至都免去了下鄉、參軍這兩個環節。
饒是如此,隴右每年能提供的官員數量,基本也就在三到四千不等,而吏員數量則是在八千到一萬不等。
這數量自然很多,但架不住劉繼隆東徵南討的速度太快。
從鹹通七年算起,到如今不過六年時間,劉繼隆已經從偏居隴右,成為坐擁八道的存在。
大唐擁有官員三萬,吏員十萬之多,但許多官員的職責繁雜,所以劉繼隆將其細分,所需官員數量也自然變多。
加上都察院每年查出許多官吏貪腐,繼而懲處發配,所以每年實際新增官員不過三千五六百人罷了。
如今劉繼隆治下朝廷,有官員二萬,吏員六萬。
官員數量是差不多了,但吏員數量還不夠。
想到這裡,劉繼隆深吸口氣道:“算算時間,距離隴右學子畢業也不過三個多月時間,若是東進討平天平、義昌,時間上倒也來得及。”
“現在先從關西抽調一千五百名官員,五千名吏員前往河東,準備將河東、大同、義武接手治理。”
“等待北邊戰事安定,再從新畢業學子中抽調一千官員及三千吏員東進天平、義昌。”
“此外,待秋收到來,河中、河陽、陜虢等處秋糧,盡數運往滑、汴二州。”
“三鎮若是缺糧,再從關中轉搬而去,令斛斯光、陳靖崇整頓兵馬,得令出兵。”
“是!”堂內眾人紛紛躬身作揖,劉繼隆見狀頷首,眾人則是先後退出漢王府,各自忙碌去了。
在洛陽熱火朝天的同時,北征的安破胡則是在接受崔鉉投降後,出兵接管了忻、代二州,並派兵押送崔鉉及其麾下牙將、官吏南下。
牙將被擒,其麾下牙兵自然不服,忻代二州諸縣,亂兵四起,安破胡則是派兵不斷鎮壓。
“嘩啦……”
一桶河水被人潑在雁門縣衙的臺階上,將上面的血跡沖刷大半。
這樣的血跡,幾乎在縣內任意街道上都能看到。
除此之外,那些被亂兵放火焚毀的屋舍也剛剛被澆滅大火,不少百姓被徵募為民夫,此刻正在將街道上河東亂兵的屍體搬上馬車,卸下甲冑和戰襖,將他們光溜溜的屍體堆積起來,駕車運往城外焚毀。
甲冑被上交,而殘破的戰襖則是被這些雁門縣的民夫瓜分。
一件戰襖,即便再怎麼殘破,也能賣出數十錢,足夠買糧吃兩日了。
乾瘦的民夫們,高高興興的驅使馬車向城外移動,馬車上那些光溜溜的屍體,則是隨著馬車移動而不斷搖晃,血液一滴滴的流下……
“咳咳!”
縣衙內,安破胡咳嗽著坐在主位上,王重榮則是坐在左首位,對安破胡作揖道:
“都督,河東諸州縣都已經收復,亂兵也被鎮壓,眼下我軍尚有三萬兵馬在雁門駐扎,是時候派快馬通知曹都督東進了。”
“不急。”安破胡沉著將其安撫,繼而詢問道:“各縣亂兵都鎮壓了?俘虜了多少?我軍在後方還有多少兵馬?”
王重榮見他詢問,頓時也來了興致,嘲笑道:“這河東的牙兵倒是跋扈,可惜都是軟腳兵。”
“五千多人作亂,被殺七百多人就投降了,我軍陣歿不到二百人,後方還有一萬兵馬,以及四千多傷兵。”
“這麼說,陣歿了五千多?”安破胡皺眉,見王重榮點頭,不免嘆氣道:
“如今的兵卒,比起昔年的老卒,著實有些……”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搖搖頭。
反倒是王重榮見他如此,不免解釋道:“河東關隘難以攻打,弟兄們大多都陣歿在攻城之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陣歿五千四百餘人,便擊破了擁兵五萬的河東鎮,這已經是不世之功了。”
安破胡搖搖頭:“話雖如此,但其中一萬五千都是新卒,餘下三萬五千還有上萬兵馬投降,這功績比起殿下而言,還是差了許多。”
王重榮聞言心裡無奈,若是安破胡將他標榜劉繼隆,那這戰績自然差了些。
畢竟劉繼隆出戰以來,除了當初朔方之役的戰果不太好看,其它幾場戰役的戰果都十分亮眼。
王重榮不知道說什麼,好在這時衙門外突然出現了一名別將,並大步朝著衙門走來。
“朱大郎,急匆匆作甚?”
見到來人,王重榮急忙招呼起來,而這個子高大的黑塔別將則是走入衙門,對二人作揖。
“別將朱玫,參見都督、使君……”
“發生何事?”安破胡見朱玫急匆匆走來,頓時便皺起了眉。
朱玫本是邠寧軍中列校,後來與漢軍交戰投降,在降兵之中表現出色,故此被免去發配西域的罪刑,並被招募入伍。
此後幾場大戰,朱玫跟隨安破胡不斷建功,歷時三年才得以擢升為別將。
“都督,代北內亂,吐谷渾及沙陀酋長赫連鐸、白義誠、米海萬、李友金等人獻出朔州。”
“叛臣李國昌、李克用率兵馬萬餘,據守雲州、蔚州。”
朱玫帶來的訊息太過驚人,原本還勢如破竹的大同軍,轉瞬間便四分五裂了,這是誰都想不到的。
“是否是詐降?”王重榮忙不迭開口,朱玫卻連忙道:
“末將已經派出快馬出關,往朔州搜尋而去。”
王重榮聞言看向安破胡,安破胡則是沉思片刻,隨後才看向朱玫:“這群投降的人,可有什麼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