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北地亂戰
“嘭嘭嘭——”
七月二十五日,面對李克用主力騎兵撤回代北的局面,成德鎮節度使王景崇毫不猶豫選擇了出兵義武。
他先是率軍一萬馳援定州,康君立見狀,立馬撤軍到滱水以北。
義武軍節度使侯固見狀,當即表示願意臣服王景崇,而王景崇後續增調五千兵馬後,與侯固合兵二萬,渡過滱水,兵鋒直至易州。
康君立見狀,只能退回易縣,依託易縣四周幾座城池來駐守。
面對康君立的不斷後撤,王景崇與侯固窮追猛打,大軍包圍易縣足有六日時間,但始終無法輕松攻破易縣。
“狗鼠的傢伙,不過兩萬兵馬就敢強攻某剛剛打下的易州!”
淶水上游的某處河谷內,此時八千騎兵齊聚此處,不過其中大半都是輕騎,只有軍中一千鴉兒軍和兩千多沙陀騎兵能夠披扎甲。
李克用坐在牙帳內,耳邊聽著易縣派出求援快馬帶來的訊息,胸中怒火翻湧。
帳內站著不少騎將,其中大部分都較為年長,只有一人看似與李克用年紀相仿。
正因如此,在眾人沉默的同時,蓋寓主動對李克用說道:
“郎君,王景崇和侯固雖只有兵馬二萬,但王景崇卻隨時能從成德抽調兵馬北上,此戰必須速戰速決。”
“自然!”李克用自然清楚這一戰不能拖太長,必須摧枯拉朽的重創王景崇與侯固。
想到這裡,他抬頭掃視眾將,目光著重放在了年輕小將與皮膚黢黑,宛若鐵塔般的三旬將領身上。
年輕小將喚作周德威,比李克用還小一歲,擔任鴉兒軍列校,在南下與黃巢、秦宗權作戰時格外勇猛,被李克用破格提拔。
三旬將領喚薛志勤,早年跟隨李國昌,因為膚色黢黑,身材高大,故此被人稱作鐵山。
“陽五,你率兩千輕騎繞後,襲擾此二賊糧道。”
“末將領命!”
面對李克用下達的軍令,周德威果斷作揖應下,李克用見狀頷首,隨後看向薛志勤。
“鐵山,你率大軍卯時出發易縣,午時必須抵達易縣,與王景崇他們對峙。”
“末將領命!”薛志勤沉著應下。
見狀,李克用便站起身道:“某率鴉兒軍寅時繞行,待汝等大軍抵達,便將此二賊討平!”
眾將聽令,當即作揖高呼,而帳內代北兵馬也開始了休息。
三個時辰後,李克用率一千鴉兒軍沿著西側的太行山,準備從西邊繞道前往易縣南部。
一個時辰後,周德威與薛志勤分別拔營南下,而此時的天色也漸漸亮了起來。
當天色徹底變亮,易縣城外的王景崇也掀開了帳簾,走出了牙帳。
此刻的營盤內,成德軍的兵卒已經在民夫的伺候下,吃起了早飯。
不過二十四歲的王景崇看著大軍已經開始用飯,滿意頷首,目光眺望遠方易縣。
“趁此機會,將義武鎮收歸所有,鎮中那些老傢伙便沒有藉口遏制某了!”
王景崇話裡話外流露出輕松的語氣,左右兩名幕僚也頷首表示認可。
王氏節製成德近百年,可謂根深蒂固。
哪怕期間發生了田弘正作亂的事情,但也很快被王氏族人鎮壓下去。
王景崇二十歲接任成德節度使,本想有番作為,但處處受到限制。
如今他接掌成德已經四年,期間黃巢作亂他請兵南下,但李漼拒絕了他的請求,讓他失去了領兵證明自己的機會。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隨著李漼駕崩,大唐內亂,劉繼隆入洛等種種事情發生,哪怕是成德鎮內的那些老頑固也知道大亂將至。
王景崇正是藉助這群老傢伙心態變化,與李克用未竟全功的機會,果斷出兵義武,不僅得到了定州,連易州都似乎即將為他所得。
想到這裡,王景崇只覺得神清氣爽,剛剛準備下令三軍吃完飯後繼續強攻易縣,結果卻見快馬急匆匆從南邊的營門沖來。
“節帥,南邊發現代北的騎兵,他們襲擾了遂城的運糧隊!”
塘騎列校的話,讓王景崇頓時便警惕了起來:“我軍的塘兵,可有發現其它方向有什麼不對?”
“並未。”左右幕僚搖搖頭,王景崇聞言稍稍心安,但還是警惕道:
“將軍中八百騎兵作塘騎放出去,著重搜尋北邊和西面。”
“是!”左右幕僚應下,隨後便見營盤內沖出八百騎兵,化作塘騎小隊,分別探索四方而去。
時間在推移,王景崇也在半個時辰後,傳令三軍著甲,準備攻打易縣。
只是大軍耗費半個時辰出營後,不等後續兩萬民夫跟上,便見塘騎從東北方向疾馳而來。
“節帥,東北二十里外發現代北的騎兵,數量不少於五千!”
“五千騎兵?”王景崇聞言先是警惕,接著又是羨慕。
昔年成德軍強盛時,擁有不少軍馬,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卒都格外強橫。
只可惜四鎮之亂後,成德軍騎兵遭受重創,如今雖然休養了近百年時間,鎮中騎兵也不過五千之數。
此次他能帶八百騎兵出鎮,已經算是下了血本了。
“傳令三軍,向東北方向列陣,召回塘騎,披甲列陣。”
“末將領命!”
王景崇不緊不慢的下令,而這時作為他臣屬的侯固也趕了上來。
侯固才幹平庸,對部下多放縱,並沒有什麼值得義武軍信服的優點。
正因如此,面對李克用的東進,他可以說是破綻百出,十分狼狽。
如今雖然依附了王景崇,但李克用此前強攻猛打的兵勢,還是讓他產生了不安。
“兩萬兵馬,能擋住五千騎兵嗎?”
“狗鼠的傢伙,你說什麼?!”
侯固的話剛剛說出,便有成德的牙將對他叱責起來。
侯固聞言氣血上頭,剛想要罵回去,卻想到自己已經是對方臣屬,不得不低聲下氣道:“某也是擔心這李克用有詭計……”
王景崇聞言,眉頭稍稍舒展,接著道:“五千騎兵固然很多,但我軍二萬,又有八百騎兵掠陣。”
“他若敢來攻,定叫他討不得好!”
王景崇的話,算是稍微安撫了侯固那顆焦慮的心。
事後又見成德鎮兵開始結陣,並在不到兩刻鐘內結大陣對敵,侯固的心這才平靜了下來。
時間在推移,半個時辰後,成德鎮的騎兵聚集一處,由王景崇親自統領,而東北方向也開始出現了揚塵。
由於大旱,整個北方無比燥熱,許多步卒雖然才剛剛著甲不到一個時辰,卻已經冒出了不少汗水。
“嗡隆隆……”
五千代北騎兵在薛志勤指揮下,從東北方向聚集而來,城內的康君立見狀,立馬開始率軍在城頭擂鼓助威。
王景崇雖然年輕,但卻並不浮躁,而是沉著打量雙方態勢。
當他看到代北五千騎兵中,只有不到兩千披甲精騎後,他對自己贏得此戰的信心增添不少。
“各軍交替,保持體力!”
王景崇揮舞令旗,開始準許陣腳兵外所有兵卒席地而坐,原地恢復體力。
每軍休息一刻鐘,隨後與陣腳兵交替,以此保持己方體力。
這麼做並無任何問題,所以薛志勤也沒敢第一時間上前與成德軍交戰,而是對易縣城內的康君立傳遞軍令。
得到軍令,康君立開始在城外騎兵的掩護下,親率易縣城內五千步卒出城。
這一舉動吸引了王景崇的注意,不過當他看到出城的兵馬中,僅有不足半數步卒著甲後,他便重新安下心來。
時間在不斷推移,康君立成功率軍五千出城,充當了破陣的陣腳兵,而薛志勤則是將三千輕騎放在大軍兩側,自己率兩千披甲的沙陀騎兵作為後軍壓陣。
兩萬對一萬,但代北兵馬披甲率不足五分,而成德則是披甲達到了八分。
兩軍對峙,不管是從數量還是質量,似乎代北都不佔優。
饒是如此,薛志勤並未撤軍,而是等待時間。
眼見時間即將來到午時,薛志勤開始揮舞令旗。
“進!!”
“嗚吼!嗚吼!嗚吼!”
康君立得到軍令,立馬率領五千帶兵番漢步卒開始壓上,而王景崇並不慌亂,只是傳令三軍戒備。
時間在推移,不過一刻鐘時間,五千代北步卒便壓到了百步之外。
兩軍陣中弩手開始扣動扳機,無數弩矢劃過長空,射向了對方軍陣。
箭矢打在甲冑上的聲音不斷作響,期間也摻雜著中箭的悶哼聲和慘叫聲。
兩軍靠近五十步距離,弓手張弓搭箭,箭矢如驟雨落下。
還未短兵交擊,兩軍便死傷了不少人,而隨著他們距離不斷靠近,作為陣腳兵的兩千多代北步卒便與成德軍展開了碰撞。
“嗚吼!嗚吼!!”
喊殺聲與戰吼聲不斷作響,兩軍陣腳兵手中的長槍開始碰撞,長槍撞擊在甲冑上的撞擊聲,就像無數鐵匠在瘋狂錘打砧板。
有人被長槍戳中後,嘔吐出鮮血和剛剛吃下不久的食物,也有人被直接戳暈,倒在了戰場上。
一時間,空氣中飄著血液的銹味與嘔吐物的腥氣,十分難聞。
若只是陣腳交鋒,這還沒有什麼,但隨著雙方作為跳蕩的兵卒開始張弓搭箭,無數箭矢在陣腳兵上空碰撞,最後化作箭雨落下。
箭矢破空的尖嘯與弓弦震顫聲混響,對於那些沒有甲冑的兵卒來說,這些箭雨足以斃命。
“穩住陣腳!”
代北步卒的數量始終還是太少了,王景崇只令前軍出陣,便已經將康君立率領的五千步卒三面包圍。
代北陣腳兵持槍架成的鋼鐵堤壩,此刻正在成德軍的鋼鐵洪流面前止不住的後縮軍陣。
“還不動嗎……”
王景崇目光看向薛志勤率領的五千騎兵,心中隱隱期待。
如果能繳獲足夠多的軍馬,那他在成德鎮的地位,或許還將提高。
“嗚嗚嗚——”
“來了!”
當薛志勤終於下令吹響號角,王景崇眼底也閃過了幾分期待和激動。
他看向身旁幕僚頷首,隨後便見幕僚舉起令旗麾下。
霎時間,後方作為中軍和後軍的一萬步卒開始壓上,而王景崇身旁的八百披甲騎兵也做足了準備。
“嗚吼!嗚吼!”
“唏律律……”
一萬由成德、義武組成的聯軍壓上,喊殺聲和戰吼聲引得成德軍騎兵胯下馬匹不安唏律。
薛志勤見狀,當即率領五千騎兵壓上,準備用輕騎來消耗成德軍步卒體力,再用披甲騎兵來破陣。
王景崇眼見輕騎壓上,他不為所動,而是揮舞令旗,讓陣中跳蕩手以弓弩步射來反擊輕騎。
騎射和步射,單論難度,肯定是前者最難,而後者相較來說上手容易。
若是單對單,那騎射之人可以不斷來回變化行徑來消耗步射之人的體力。
但若是結陣對敵,那步射密集的箭雨便會壓制任何一支想要進行騎射的輕騎。
沒有甲冑的代北輕騎,在幾個呼吸間便遭受了三千多步射手的弓弩壓制,箭雨一輪輪落下,被射死的馬匹、騎兵數不勝數。
薛志勤見狀,抬頭看了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看即將來到午時的小型日晷,隨即放下日晷,舉起手中令旗。
“進!”
“嗚嗚嗚——”
薛志勤動了,王景崇見狀也立馬揮下令旗,八百精騎跟隨他開始移動。
眼見薛志勤率領精騎準備發起沖鋒,王景崇也催促著己方精騎開始發起沖鋒。
雙方的碰撞,必須在距離成德軍步卒較近的地方。
這樣一旦雙方碰撞,成德軍的步卒就會迅速湧上來,將薛志勤率領的兩千沙陀精騎包圍殲滅。
只要限制了精騎的移動,精騎就只是待宰的羔羊罷了。
王景崇振臂高呼,霎時間兩軍都發起了沖鋒。
薛志勤彷彿不明白王景崇的心思,竟然真的按照王景崇所想的與他在成德軍步卒不遠處發生了碰撞。
“嘭!!”
“嘶鳴——”
“額啊……”
霎時間,人仰馬翻者數不勝數,落馬者被踐踏而死,馬匹不斷嘶鳴。
兩軍除了外圍的騎兵成功交錯,中間的騎兵幾乎都被限制住了馬力。
指揮步卒的侯固見狀,當即便帶著中軍、後軍一萬步卒脫離了對代北步卒的圍剿,朝著薛志勤這邊包圍而來。
馬蹄聲和喊殺聲,使得任何號角聲和哨聲都變得那麼細微。
只是當無數哨聲響起的時候,王景崇頓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發生了何事?!”
四周都在喊殺,王景崇根本無法判斷是哪個方向在吹哨,也看不到四周的環境。
在他慌張時,早已在戰場西南方向等待許久的李克用,此刻終於發起了進攻。
“嗡隆隆……”
霎時間,一千鴉兒軍沖鋒的態勢,令正在包圍代北步卒的成德、義武兩鎮兵馬手足無措。
“結陣,捉馬人準備捉馬!!”
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相貌普通,氣質威嚴的青年手執步槊,指揮麾下兵馬開始了列陣御敵。
有這名青年列校打樣,各支兵馬分別有樣學樣,面朝西南方向列起了陣腳。
李克用眼見成德軍上千人列陣,他並未慌亂,而是催促沖鋒。
在兩軍即將碰撞前,鴉兒軍內的騎兵紛紛張弓搭箭,而成德、義武軍也紛紛以弓弩反擊。
只是鴉兒軍彷彿不畏死亡般,任由箭矢落下,直到沖刺到成德、義武兩軍兵卒陣前十五步左右,這才張弓射出箭矢。
“額啊!!”
霎時間,無數陣腳兵面部中箭倒下,而這便是李克用從劉繼隆身上學到的面突騎射。
“嘭!!”
“額啊……”
一千鴉兒軍在李克用率領下,成功擊破這不足一千人的軍陣,宛若箭簇般,瞬息間沖撞進入包圍代北步卒的軍陣中。
成德前軍被鴉兒軍沖撞的一分為二,康君立眼見局勢利於己方,頓時轉變陣型,由直陣變為曲陣,開始反擊。
“節帥!代北的精騎從我軍背後突擊而來,前軍已經被擊破,難以恢復陣腳!”
“你說什麼?!”
王景崇沒想到,李克用竟然作了多手準備。
他目光看向被圍攻的薛志勤,正準備下令將薛志勤所部全殲,隨後調轉兵鋒進攻李克用時。
這時卻見正東方向出現大股揚塵,使得他不由得緊張起來。
“直娘賊的,後軍與中軍結陣,接應前軍後撤回遂縣!”
“撤軍!!”
面對李克用層出不窮的手段,擔心馬失前蹄的王景崇最終選擇了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