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踏破天闕
“直娘賊,這老天爺是真不給百姓一條活路啊!”
二月初,隨著春耕育苗開始,高進達也安排了五百漢軍護送蕭溝等一百二十餘名官員走蒲津關前往河東,準備繞道河東趕赴鄭州。
蕭溝他們前往鄭州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比起這件事,春耕的事情無疑更為重要。
本該是春雨復蘇的時節,可今年不僅沒有下雪,便是連一場小雨都沒有降臨。
關內道與京畿滴雨未下,只有隴右和山南西道、劍南道下了幾場雨。
大半年不見雨水,哪怕是水文繁多的關中,眼下也不免春耕困難。
長安東南部的白鹿原上,劉繼隆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耳邊則是王建對老天爺的謾罵。
劉繼隆放眼望去,只見一眼看不到邊的白鹿原上,充斥著無數前往原下打水,返回原上育苗的百姓。
在畜力不足的情況下,住在原上的數萬百姓,只能透過肩挑手扛的方式,每天走五六里路將水挑到原上。
饒是如此,育苗之事依舊困難,而育苗之後,還有更困難的澆灌之事等著他們。
對於唐末的天災,劉繼隆瞭解的不多,但也知道唐末是一段低溫期。
盡管達不到明末小冰河期那種威力,但天災肯定少不了。
回憶當年,論恐熱之所以敗亡,不就是因為隴右連續三年大旱,繼而導致了論恐熱眾叛親離,整個隴右碎片化,這才給了劉繼隆機會。
倘若不是那場大旱,恐怕自己還要和論恐熱爭鬥幾年,才能趁此機會分出勝負。
如今大旱重新降臨,但影響的不僅僅是關西地區。
“聽聞河東、河北等地也大半年沒下過大雨了?”
劉繼隆詢問跟在自己身後的高進達、崔恕等人,二人頷首:“兩道雖未遭受蝗災,但也確實鮮少降下大雨,不過偶爾還是有些雨水,比關內道和京畿要好些。”
聽著二人的話,劉繼隆看向身旁還在小聲罵罵咧咧的王建,笑道:“好了,老天反復無常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話音落下看向身後的數十名官員和百餘名精騎,對眾人交代道:
“若是到三月都還不下雨,今年恐怕又是乾旱之年。”
“若是如此,那便暫停隴右運糧進入長安,先把隴右的糧食轉運關內道的靈州(寧夏)、豐州(巴卓彥爾)、勝州等處。”
“除此之外,再從關中調撥糧食,供應關內道的夏綏、涇原、邠寧等州。”
劉繼隆話音落下,高進達開口詢問道:“殿下,若是如此,那關中乏糧又該如何?”
劉繼隆並不慌亂,心中早已有了辦法,故此交代道:
“關中乏糧,便從興元府轉運,興元府乏糧,便從劍南道轉運。”
“吾將此法稱呼為“轉般法”,所用分段接力運輸,其中亦有關鍵。”
“這條陸上運糧之路,起點蜀州,途徑成都府、漢州、綿州、利州、興元府、長安。”
“衙門需要做的,就是在沿線設立轉般倉作為中轉站,平日在本地購糧存入轉般倉,將各州轉般倉的糧食,一州州轉運。”
“每州只需要負責轉運至下一州,糧冊一式三份,一份送入長安,一份交給下州,一份保留本州,方便查驗。”
劉繼隆所說的這個“轉般法”,實際上就是宋代漕運的“轉般法”。
相比較唐代的“直達法”,“轉般法”不管是用在陸路還是水路,都能大大降低沿途損耗。
畢竟糧食轉運,最大的損耗不是人吃馬嚼,而是沿途官吏的“貪墨”。
宋代轉般法後期改為直達法,也不是因為不好用,而是因為運河淤堵,官吏貪墨成性導致。
盡管眼下漢軍的官僚體系還算清廉,但劉繼隆不得不防備以後,所以他增加了糧冊一式三份的制度。
做假賬容易,但是想要拉著幾個州府官員一起做假賬,這個難度可就大了。
哪怕真的勾連起來,劉繼隆也有把握將他們連根拔起,說不定還能收獲不少民脂民膏。
這麼想著,劉繼隆看向高進達等人:“記下了嗎?”
“記下了。”高進達等人點頭,顯然都記下了劉繼隆剛才所說的那些。
不過具體怎麼實行,還得他們返回衙門討論才是。
“既然有旱情,那就有災民,各州縣官吏都需要老老實實的將境內受災百姓數量奏表。”
“災情是老天爺的事情,與官吏治理無關,但隱瞞不報就是枉顧人命,論罪處置。”
“對於災民,各州縣若是有修葺水利的工程,可以以工代賑,不限工數。”
“若是留存錢糧不足,盡可奏表三省六部,三省六部需妥善處理,不可怠慢。”
“倘若吾聽到有人鬆散懈怠,導致災民流離失所……”
劉繼隆頓了頓,目光掃視這群三省六部的官員,語氣忽得冰冷:“那吾就只能請他們去西域支援張節帥收復西域了。”
他的話令不少官員脊背升起寒意,畢竟西域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就算沒去過,也聽說過。
真去了西域,哪怕能活,恐怕也要消失半條命。
眼見自己所說的都被記下,劉繼隆滿意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了這遭受旱情的白鹿原,繼而想到了更為困難的關內道百姓。
漢軍作為新政權,在政令通達情況下,面對籠罩北方的旱情時都顯得那麼無力,他不敢想河東、河北及河南、淮南等處百姓又要面臨什麼情況。
“希望今年不要再鬧蝗災了……”
眉頭微皺,劉繼隆便帶人離開了白鹿原,往長安城返回而去。
在他返回長安的同時,距長安快六百里外的洛陽城卻因為戰爭而幾乎成了一片廢墟。
“放!”
“嘭嘭嘭——”
隨著李罕之一聲令下,上百臺投石機同時對洛陽城發起了進攻。
無數投石劃過上空,砸向了數百步外的洛陽城。
而此時的洛陽城,由於賊軍二十幾日的包圍,城內的屋舍幾乎都被推倒,能燒的木料都被拆除,優先供給守城的唐軍。
至於普通百姓,他們只能用冷水浸泡糧食,然後忍著不適,一飲而盡。
這些冷水飯讓他們身體不適,腸胃難以消化,故此洛陽城內的廢墟中,到處都是“大腹便便”之人。
上了年紀的老人承受不住,每日受難而死者數以百計。
加上黃巢不斷令人拋屍雒水,雒水被汙染下,洛陽城內漸起疾病,許多百姓身上長出硬硬的鼓包,患病者高燒不退,直到病死為止。
對於病死的百姓,則是被於琮、楊復光下令拋入雒水,流向黃河。
正因如此,無數屍體在黃河中泡成巨人觀狀,最後被沖入兩岸,恐怖異常。
饒是如此,於琮與楊復光依舊堅守洛陽城,而此時洛陽城內最為危急的物資便是柴火。
“窸窸窣窣……”
甲片聲作響,紫薇城興許是城內唯一沒有被拆卸木料的地方,而此地也成為了將士們能安心休息的地方。
楊復光與李昌符穿著甲冑走入皇城內的門下省,見到於琮臉色灰暗的坐在主位,眉頭緊鎖。
“於相……”
二人躬身作揖,於琮見狀示意他們坐下,詢問道:“軍中柴火還夠幾日之用?”
“不足十日。”李昌符不假思索回答,於琮聽後看向楊復光:“皇城不可拆。”
“若是如此,那便只能率軍突圍了。”聽後的楊復光只能提出這道建議。
於琮聞言頷首,接著詢問道:“陜虢李使君手中還有兩萬兵馬,若是他願意出兵吸引黃巢兵馬,以洛陽城內兵馬,起碼能突圍到伊闕關。”
“若是能突圍到武牢關,我軍應該還能取得一線生機。”
於琮試圖聲東擊西來突圍,楊復光聽後頷首道:“李使君若是知曉,必然願意配合。”
“好……咳咳!”於琮忍不住咳嗽,這讓楊復光和李昌符心裡一緊。
好在於琮只是風寒,並未染上瘟疫,這才讓二人放下了戒備。
“若是知曉黃巢手段如此陰狠,老夫絕不會駐守洛陽,只可惜了洛陽城內三十萬百姓。”
黃巢拋屍雒水,給洛陽帶來了疾病與瘟疫,這是於琮萬萬想不到的。
楊復光見他難受,只能安撫道:“於相寬心,只要我軍撤往武牢關,等待夏糧徵收,屆時必能重整而來。”
“希望如此吧……”於琮長嘆一口氣,接著看向二人:“此事就交給二位了。”
“請於相放心。”二人不假思索應下,隨後安心離開了門下省。
在他們走後不久,洛陽飛出無數信鴿,盡皆飛往陜虢二州。
事實上,駐扎陜虢的李昌言早就率軍東進來到了漢代函谷關之地,距離洛陽不過三十餘里,擋在新安縣前。
黃巢包圍洛陽後,大軍四面出擊,試圖奪取各處要隘,然而除了孟津關和軒轅關外,其餘關隘都依舊牢牢掌握在唐軍手中。
黃巢幾次進攻,不僅沒能奪得關隘,反而折損了不少糧草。
更為關鍵的在於,李漼東逃鄭州後,立馬調集了河陽鎮的兵馬強攻孟津關,使得他不得不調遣黃存駐守孟津關,擋住河陽鎮的偷襲。
眼見洛陽久久沒有攻下,黃巢的情緒也日漸偏向暴虐。
“過去半月,我軍死傷五千餘人,民勇死傷無數……”
“那就去抓!”
牙帳內,黃巢看著眼前的林言,逼迫道:“東畿之地百萬人口,吾就不信找不出十幾萬民勇!”
“不論如何,十日內必須攻破洛陽!”
“是!”林言硬著頭皮應下,隨後匆匆退出牙帳。
待他走後,黃巢看向桌上輿圖,不顧自己已經雜亂的頭發,憤恨撓了撓後,拔刀插在了輿圖之上。
與此同時,孟楷的聲音在牙帳外響起:“黃王,末將攻克鞏縣,發現兩名絕色,特來進獻……”
“進來!”黃巢本想拒絕,可此刻確實憋得厲害,於是開口批準其進入。
在他話音落下後,帳簾被掀開,穿著甲冑且頭發雜亂的孟楷走入帳內,身後還跟著兩名被推入帳內的女子。
黃巢起身靠近,但見兩名女子容貌俏麗,身段豐腴,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絕色。
“此事你辦的不錯,吾記下了。”
黃巢很滿意兩名女子的相貌和身段,孟楷聽後臉上露出笑意:“此乃末將分內之事。”
說罷,他見黃巢目光遲遲不從兩名女子身上挪開,自覺告退出帳。
不多時,牙帳內便傳來了女子驚恐的呼叫聲,以及衣物被撕扯聲音。
孟楷滿意離去,待他走到自己的牙帳,帳簾掀開,只見七八名面容驚恐的女子跪在其中,畏懼朝他看來。
很快,此處牙帳也再度傳出靡靡之音,而這樣的場景不止一處。
都畿人口百萬,雖說不如安史之亂前富庶,但光河南府便有四十餘萬口百姓。
如今黃巢的兵馬不斷搶掠洛陽四周縣城,受難的女子數不勝數,男人和老弱也被強行充為民勇,攻打洛陽所用。
在黃巢強徵民夫,擄掠女子的同時,本就不安分的唐軍也在強徵民勇,擄掠女子,焚毀鄉村。
似乎被天子逃離洛陽的舉動給刺激到了,連本就沒有戰火的河東都瘋狂了起來。
“唏律律!”
“噼裡啪啦……”
燒成廢墟的村莊面前,被派往鄭州面見天子的陸龜蒙呆愣看著廢墟。
村口的樹上,十幾具被吊燒死的屍體正在不斷刺激著他們。
在他身後,五百漢軍護衛著百餘名官吏,利用還未被焚毀完全的材料搭建營地。
作為正使的蕭溝,根本不在意被焚毀的村莊,他坐在剛剛搭建起來的牙帳裡,與河中鎮幕僚李都及其它官員共處。
李都眼見蕭溝不說話,還以為是蕭溝對營地外那村莊被焚毀而感到惱怒,於是連忙找補道:
“這些村莊,多半是被渡河而來的賊軍所焚毀的,我軍雖說兵力充沛,但都在西邊駐蹕,力有不逮。”
李都這話,是個人都不會相信,畢竟黃巢要是有能力渡過黃河來襲擊河中鎮,那怎麼可能會打不下洛陽?
正因如此,帳內許多官員看向李都的目光都尤為輕視。
他們並不是因為河中鎮的官兵劫掠境內百姓的事情來輕視李都,而是因為李都自亂陣腳,所以輕視他。
蕭溝不在意那些普通百姓的性命,他目光看向一名官員,那官員心領神會,走出去後不久,駐守牙帳的幾名漢軍兵卒便遠離了此處。
那官員沒有回來,而是留在帳外放風。
眼見牙帳四周安全,蕭溝這才開口道:“陛下如今還在河陰嗎?”
“自然。”李都不假思索的回答,蕭溝聞言鬆了口氣道:
“劉牧之派我等出使,這便說明我等得其信任。”
“眼下劉牧之在同州囤積十萬石糧秣、三千匹錦緞,只要陛下願意敕封其為漢中郡王,他願意與朝廷和解,並為朝廷出兵剿賊。”
李都聞言,臉上浮現不可置信,畢竟如今天下亂了大半,若是劉繼隆舉兵東出,以河淮兩道的實力,肯定擋不住劉繼隆。
河東和河北軍力雖強盛,但若是被切斷運河補給,也難以與劉繼隆抗衡下去。
這種局面下,劉繼隆還願意遞來臺階,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
眼下需要擔心的,就是皇帝會不會繼續執拗的拒絕劉繼隆遞來的臺階。
對此,蕭溝這一路走來,也摸清了大半。
“如今河東、河北、河南、淮南等道盡皆遭受旱情,雖說比關中好些,但朝廷需要養這麼多兵馬,加之黃賊勢頭洶洶,戶部度支必然入不敷出。”
“若是能借劉繼隆兵馬平賊,也不失為一件妙事。”
“即便無法借兵,也可以趁此機會,從河北河東調兵南下平賊,總比繼續僵持要好。”
蕭溝依舊秉持著大唐忠臣的身份,若非他帶來了能代表他“長安義士”的身份,李都也不敢輕易相信他。
不過如今局面擺在這裡,蕭溝說的確實沒有錯。
連續的大旱,哪怕這個時代的河東、河北道水源充沛,但水源畢竟沒有腿,仍舊需要人力才能澆灌土地。
百姓自己澆灌土地,取水需要時間,澆灌的水還沒滲透,就被烈陽蒸發了。
大旱影響下,今年北方減產是肯定的,若是朝廷再支稜不起來,諸如河中、河陽、河東等相較忠心的藩鎮也會出現問題,更別提義武、昭義、義昌等靠近河朔三鎮,脾性更為跋扈的藩鎮了。
到時候河東和河北失去控制,朝廷能掌控的天下與東晉無異。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李都也不由得肯定了蕭溝的諫言,隨後沉聲道:“若陛下不願,某願勸河中、河陽兩位使君奏表。”
李都說是奏表,實際上就是壓力朝廷,讓朝廷不得不答應蕭溝的諫言。
畢竟河中和河陽要是真的亂了起來,那首當其沖的必然是節度衙門內的官員們。
李都相信不止是兩鎮節度使,應該說河東、河北等鎮直屬朝廷的節度使,都會支援朝廷答應劉繼隆的條件。
“好!”
見他應下,蕭溝這才鬆了口氣,隨後以水代酒,與李都提前慶祝了起來。
在他們慶祝之餘,隊伍中的許多貧民官員則是在營地外的廢墟前感嘆。
“官軍治下,依舊如此,可悲可嘆……”
陸龜蒙等人心頭壓抑,只覺得所謂大唐,比起西邊那位的治下,相差甚遠。
“一路走來,流民遍地,若是能趁此機會與朝廷和解,說不定能看到流民西去,總比活在這般世道要好。”
“呵呵,此言差矣。”
“即便朝廷敕封殿下,恐怕也不捨得讓流民西去。”
“是極,這百姓並未招惹他人,都會被焚村吊燒死,朝廷會準許他們西遷嗎?”
貧寒出身的長安官員們,此刻正在對大唐祛魅。
在長安經歷了一年多的太平治世後,再讓他們回到大唐所轄的地方,他們只覺得大唐不過如此。
他們搖頭離開了此處廢墟,唯有陸龜蒙還站在原地。
興許是牙帳內的氣氛過於熱鬧,不太適應的皮日休也走了出來,並遇到了好友陸龜蒙。
陸龜蒙知道皮日休在做什麼,不過他不干涉,也不檢舉。
只是這一路走來,見到了許多因為唐軍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後,陸龜蒙還是忍不住看向了皮日休。
“襲美,這便是汝等想要的大唐嗎?”
“……”皮日休沉默無言,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陸龜蒙見他不說話,長嘆一聲,隨後拂袖而去。
翌日,隊伍繼續向東而去,沿途見到了大批流離失所的百姓,也見到了黃河南岸成片的巨人觀。
不少人沿途嘔吐,甚至被嚇出了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