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伺機而動
“耙——”
正月下旬,本該回暖時節,此刻卻無比寒冷。
關中大地,無數農民在地頭翻地,等待回暖後育苗播種。
漢軍收稅較高,但比起此前唐廷治下,卻寬容了不少。
糧食夠吃,也無官吏兵卒騷擾,日子相較關東,可謂太平。
除此之外,漢軍從不徵發徭役,而免去徭役的這種做法,直接讓百姓省去了許多麻煩事。
唐朝的徭役主要分為兩類,一種是每年二十天天的正役,從事修路、築城、運輸等公共工程。
一種是地方官府臨時徵發的勞役,如修繕官署、治河等,時間靈活但易被濫用。
盡管制度設計合理,但在實際執行中,仍存在諸多問題。
比如正役雖然名義只有二十天,但往返路程並不算入其中,故此百姓服正役的時間,短則一個月,長則兩三個月。
不僅如此,由於正役由衙門官吏通知,故此必要的打點是不可避免的。
倘若不提前打點,得罪了官吏,被安排在了農忙時節去服役,那將導致田地荒廢,威脅家庭生計。
除此之外,地方官吏常超額徵發,中唐後雜徭甚至成為常態,遠超正役負擔。
杜甫《石壕吏》中“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的描寫,其實就是自中唐以來,大唐百姓被徭役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慘狀。
劉繼隆到來後,將所有徭役廢除,改為徵募。
盡管工價不高,但卻不影響百姓,而城裡和狹鄉的平民也因此有了其他收入。
“你們啊,好好珍惜當下吧。”
“耶耶我年輕時候,衙門每個月要徵發四五個月的勞役,哪來時間為自己開墾荒地啊。”
“如今漢王準許我們開墾荒地,還發良田給我們生活,放在曾經,那都是夢裡才敢想的事情……”
長安城西十餘里外的某處官道旁,杵著鋤頭的五旬老農與兒孫交代著曾經的不容易。
在他面朝的田間,則是有四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正埋頭翻地。
少年人聽到老農這番話,紛紛開口道:“不就是服役嘛,我等又不是沒有服過。”
“耶耶您放心吧,等今年農忙結束,我們就去西邊開荒去,爭取每人開一畝荒地!”
“我不去開荒,我要是當工人,聽說衙門募工,每日有十五枚錢呢!”
“十五枚錢?那能買什麼啊……”
“十五枚錢能買的東西不多,可我們又不是去幹一天,幹兩個月不就好幾百錢了?能買一石麥子了!”
“這麼多,那我也去!”
少年人們熱熱鬧鬧的聊著,手上的活計卻沒停下。
見他們說要去打工,老農也道:“你們以為那工這麼好乾?”
“我聽說農閑去的人多了,沒點關系都尋不到活計,你們啊……還是老老實實開荒吧。”
老農的話,宛若一桶涼水,把幾個少年人熱忱的心給澆滅。
然而這才是現實,不管時代如何變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人情,有人情就會有人情關系社會。
因為老農的話,田間安靜了下來,少年人們埋頭幹活,而老農休息了片刻,隨後也加入了隊伍。
爺孫五人好不容易翻了三畝地,便見遠處官道上突然出現了漢軍的騎兵,於是紛紛張望而去。
“駕、駕、駕……”
百餘名騎兵疾馳而去,沒有半點停留。
少年人們臉上流露嚮往,老農則是沉默著,不多時繼續招呼少年人們繼續幹活。
不過似乎是因為漢軍的經過勾起了少年人們心中的熱血,他們先後開口道:
“實在不行,等我十八歲就去當兵。”
“沒錯,聽說去軍中可以識字,每年能省好幾千錢呢。”
“識字算什麼,主要還是軍餉,我聽說漢軍普通步卒每個月能拿一千三百錢,騎兵每個月一千八百錢。”
“一個月的軍餉,都能買兩三石糧食,夠吃三四個月了。”
“而且我還聽說,漢軍每日能吃一頓肉,操練還能吃牛肉。”
“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牛肉呢。”
他們臉上浮現嚮往,老農也頷首道:“當兵好,等你們能當兵,估計天下也太平了。”
“我看官軍不是漢軍對手,要不是去年鬧了旱災和蝗災,說不定漢王早就打過去了。”
“你們長大後若是真的能當兵,倒也不失為好出路,至少娶個女子安家還是妥當的。”
娶妻生子,這是頭等大事,但不管哪個時代,都會有男子受限財力而無法娶妻生子,延續香火。
不過在老農看來,如今漢王均分田地,應該不存在有人無法娶妻生子才對。
在他這麼想著的同時,遠處官道上,開始陸陸續續出現漢軍的行軍隊伍。
“耶耶!是漢王殿下出徵回來了!”
“什麼?”
眼尖的少年人們看到了那熟悉的圖案,老農錯愕看去。
他們不識字,但他們還記得幾個月前漢王殿下南下時的場景。
如今的場景,與當初如出一轍。
“漢王殿下回來了!”
“沒錯!是漢王殿下!”
“漢王殿下回來了……”
隨著劉繼隆的大纛出現,官道兩旁的百姓紛紛叫喚著靠向官道,伸著頭仰望隊伍,試圖看到劉繼隆的身影。
盡管他們不知道誰是那位漢王,但無數百姓都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
漢軍的隊伍開始從他們眼前經過,有人遞水,有人遞出胡餅,但沒有漢軍兵卒接下,畢竟這是觸犯軍令的事情。
漢軍的軍紀,早已深入這些兵卒的骨髓,只因為每日的掃盲課,不僅讓他們明白了旗鼓號令,還讓他們知道了軍令的內容。
比起文盲,知法者才更懼怕法律,也更善於運用法律。
眼見漢軍兵卒不收,這些百姓臉上笑容更加洋溢,只因為他們愈發確定這支隊伍是漢王的那支隊伍。
這倒不是留在關中的漢軍對他們怎麼了,只是因為他們鮮少能看到漢軍,所以用軍紀來判斷漢軍,成了關中百姓的必修課。
“骨碌碌……”
車輪壓過官道,本喜歡騎馬的劉繼隆,如今也不得不坐在了馬車裡,只因需要他處理的政務著實太多。
六輪馬車內,劉繼隆在羅隱的幫助下處理政務,而這其中最為緊要的,除了關中水利的修葺,便是關東正在爆發的戰事。
“黃巢居然這麼輕易攻破了洛陽關隘,如今還已經圍攻洛陽五日有餘,奇哉怪哉……”
拿著安破胡送來的奏表,劉繼隆是沒想到,黃巢竟然那麼輕易就攻破了洛陽南三關。
只是他略微思考,一想到被大唐能打些的將領不是在防備自己,就是被自己俘虜關進了臨州大獄,他便釋懷了。
“殿下,洛陽可不容易攻打,恐怕沒有數月之功,難以被黃巢攻下。”
“我們倒是可以趁這個時機,派人前往關東對皇帝噓寒問暖,趁機遞出臺階。”
羅隱適當開口,而他這番話也並非空穴來風。
洛陽不比關中,可以說是真正的易守難攻。
只要有足夠的兵力,加上守城將領佈防得當,堅守幾個月並不困難。
若是遇到王世充這種存在,便是李世民都需要耗費一年半載,才能將其攻破。
類似安史之亂,一個多月便攻入洛陽那種事情總歸是少數。
“黃巢圍攻洛陽,這對我們確實有好處,他越晚打下洛陽,我們施展手段的時間就越長。”
劉繼隆收起這封奏表,隨後看向羅隱道:“吾親自手書一封,你挑選有能之人前往關東,尋到皇帝行在後,看看能否緩和吾與朝廷關系。”
羅隱眼前一亮,連忙作揖:“殿下放心,臣定不負眾望。”
君臣對答間,劉繼隆寫下一封手書,隨即轉交給了羅隱。
羅隱小心翼翼收起,緊接著看向劉繼隆,卻見劉繼隆望向馬車外,目光是那一群群仰望馬車的農戶。
“昭諫,你覺得百姓秉性如何?”
劉繼隆詢問羅隱,羅隱聞言沒敢立馬回答,而是小心翼翼道:“百姓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借用《荀子·哀公》中的這句話來回答,可劉繼隆並不滿意,因為他詢問的是百姓的秉性。
不過羅隱避重就輕,甚至有些偏題的回答,倒也能說明他對百姓的看法。
劉繼隆前世學過不少有關政治的東西,其中階級矛盾無疑是必談的一個政治問題。
每個時代的階級矛盾各有不同,如果真的要劃分,其實就是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
劉繼隆如今也是剝削者,因為時代背景和生產力決定了他不可能成為什麼解放者。
不過他可以在剝削的同時,盡可能的開放百姓的眼見,開放他們的思想。
開放思想,無疑需要更多識字的人,而漢軍如今的官學體系,實際上還是服務於統治者的一套體系。
想要真正開放思想,那就得把學習的門檻降低。
精英式的官學體系,只適用於快速培養一批平民學子,但隨著這批平民學子成為官吏後,新的剝削便開始了。
劉繼隆很清楚,但是他需要這群人,所以他沒辦法。
唯有結束戰亂,他才能繼續推廣官學,而歷史上也有對應的例子給他抄寫,那就是朱元璋的社學制度。
不過朱元璋的社學制度雖然很好,但受限於明朝糟糕的財政問題,延續不過百年便開始宣告流產。
劉繼隆所想的,就是依靠社倉制度,多多培養教習下鄉,衙門只負責教習俸祿,不再負責學子的紙筆硯墨。
只要停下提供紙筆硯墨的制度,衙門就可以省出大筆開支去安排教習下鄉。
不過問題也擺在眼前,紙筆硯墨造價高昂,平民無疑無法負擔如此沉重的壓力。
所以自己必須先解決紙筆硯墨的成本問題,起碼要將價格打下來些才行。
五六十年代的掃盲手段,劉繼隆也曾考慮過,但他思考過後便覺得不現實。
首先建國初的文具物價是國家統一定價,價格低廉,只要不買鋼筆和書包,採用布包和鉛筆,普通百姓在文具上的消費也不過三五塊錢,而當時一個農民每天上工,一個月的工分就價值六塊錢。
生產力的不同,讓劉繼隆只能拋棄這種快速掃盲的方式和手段。
所以擺在他眼前的,只有招募大量教習下鄉掃盲這一條路可走。
相比較學子紙筆硯墨的價格,教習的俸祿便顯得很便宜了。
不過在推廣這種變相的基礎教育前,劉繼隆還是得繼續走精英路線,培養出一批毫無背景的官吏才行。
想到這裡,他伸出手翻出國子監的奏表,從中看到了去年畢業的大學學子數量。
兩千八百餘人,這是隴右官學每年向他交出的一份答卷。
他拿起奏表開始一份份處理起來,時間飛速流逝。
一個時辰後,隨著馬車漸漸停下,羅隱也開口提醒道:“殿下,到長安了。”
“嗯。”
劉繼隆放下毛筆,起身走下馬車,見到了長安明德門外的文武百官。
“參見殿下……”
以高進達、崔恕等人為首的官員開始躬身行禮,劉繼隆微微頷首,上前安撫道:
“三川已經收復,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高進達與崔恕對視,似乎想說什麼,但苦於四周人多,二人都閉上了嘴。
劉繼隆見狀便猜到了他們的心思,於是草草安撫了前來迎接的官員,隨後便重新返回馬車,乘車前往了漢王府。
高進達等人跟隨他前往漢王府,兵馬則是由王建、李陽春、馬懿、高淮等人調遣進入早早準備好的城內軍營中。
走入長安,透過車窗,劉繼隆可以感受到長安正在漸漸地恢復往日繁華。
一種新的氣象將關中籠罩,便是普通百姓入城買賣,也不再佝僂身形,而是昂首挺胸。
從眼下變化來看,竇斌將京畿治理的不錯,這讓劉繼隆十分滿意。
與此同時,隨著時間推移,他也來到了漢王府門前,並停車走入了王府。
高進達、崔恕、羅隱、陳瑛、竇斌等人跟上了他的腳步,不多時眾人走入王府大堂,等待劉繼隆入座並示意後,才先後入座。
“吾清楚你們想說什麼,是不是覺得吾沒有必要多此一舉的去緩和與唐廷關系?”
劉繼隆開門見山,高進達等人聽後頷首,並且由高進達表達道:“殿下,我軍雖受旱災、蝗災等災害,以至於關中糧草不足,但依靠隴右和三川,依舊能儲存足夠多的糧食,供給大軍東徵。”
“臣以為,著實沒有必要與唐廷緩和關系,反正自我軍歸義返唐來,唐廷助力甚少,掣肘甚多,這是諸鎮都看在眼裡的。”
“即便殿下不舉唐廷旌旗,也不會有人能怪罪殿下。”
高進達這話倒是沒有問題,大唐這些年調撥給隴右的資源,其實也不過四五十萬貫。
隴右為大唐守邊,保障了關內道和京畿道安全,一個藩鎮幹了京西北八個鎮的活,拿的錢卻只是他們零頭的零頭,最後還要被針對。
大唐的手段都被諸鎮看在眼裡,便是唐廷也很難說劉繼隆有負聖恩之類的話。
不過即便如此,劉繼隆卻還是想要安穩發展一段時間,把手中的五個道給消化幹凈,然後再東進攻略天下。
這樣很慢,但慢有慢的好處,只要把內部問題解決,劉繼隆就有自信能在三年內平定天下,而他身後的二十六萬漢軍就是他的底氣。
深吸口氣,劉繼隆剛想開口,卻見王建腳步匆匆的走入正堂,面色凝重。
“殿下,南蠻突襲了我軍的清溪關。”
聞言,劉繼隆眉頭微皺:“情況如何?”
“尚未有軍情傳來,但清溪關有五千步卒,雖無火器,但也不是南蠻能輕易攻下的。”
王建的話倒是十分自信,但漢軍有這份自信的底氣。
“傳令給張武,若有捷報,第一時間通稟。”
“末將領命!”
交代過後,劉繼隆這才看向了高進達他們,開口說道:“向唐廷講和,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
“如今黃巢在東都鬧得不可開交,而東都之中的聚集的世家豪強,恐怕多於長安數倍。”
“倘若黃巢在洛陽大鬧,那我軍收拾這些世家豪強就輕松多了。”
劉繼隆在等,等黃巢把世家的屋頂給掀翻,屆時他這個建議開窗戶的,就會成為世家豪強所擁簇之人。
盡管劉繼隆記得,黃巢在歷史上攻入長安時,也曾禮賢下士,但世家豪強終究看不上他,如此刻的蕭溝等人看不上劉繼隆一樣。
結果就是黃巢得知這些世家豪強與唐廷仍舊暗通款曲後,幫助唐軍擊敗黃巢,將黃巢趕出長安後,黃巢才受了刺激。
結果就是,黃巢奪回長安後,立馬對這群人大殺特殺,甚至連長安城內的百姓都不放過,只因為長安的百姓也支援唐軍。
對於這點,劉繼隆倒是可以推波助瀾,完全不需要黃巢體驗一次失敗。
“可還有事?”
他回過神來,目光審視眾人。
高進達與崔恕聞言緘口,李袞師則是作揖道:“殿下,官學暫時無法開辦……”
“為何?”劉繼隆皺眉詢問,李袞師則是回應道:“只因紙筆硯墨不足,故此無法及時開辦。”
“紙筆硯墨不足,那就想辦法,可以取石磨為條,取筷子般木頭一分為二,將石墨放入其中,刷樹脂合上,以此書寫。”
劉繼隆提出的就是早期鉛筆,不過效果並不好,他在山丹時就試過。
如今情況緊急,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必須現在立刻培養一批青年學子,在他們掃盲差不多後,舉兵東進河東或河淮。
李袞師將劉繼隆提出的這個辦法記下,接著便沉默不再開口。
劉繼隆見狀詢問高進達:“去歲隴右秋收的糧食,若是要將其中七成運到長安,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能運抵多少石?”
“這……”高進達沉吟,隨後從袖中取出袖珍算盤敲打起來,不多時便開口道:“所用人力次數不少於三十萬,挽馬車二十萬輛,需時四個月,損耗在四成左右,能運抵一百二十萬石左右。”